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2章 未名湖畔的新生與305宿舍的排位戰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42章 未名湖畔的新生與305宿舍的排位戰

京城的風帶著一股子乾燥的爽利,直往人脖領子裡鑽,但這絲毫吹不滅一九七八年春天那股沸騰的熱氣。

京華大學那座古樸莊嚴的校門前,此刻正上演著一出“萬國來朝”般的大戲。

“爸,您這背挺得,都快趕上咱廠門口那旗杆了。”陳薇看著走在前面、同手同腳卻依舊氣宇軒昂的陳建平,忍不住打趣道。

陳建平今天可是下了血本。身上那件藏藍色的中山裝,是李淑蘭連夜熨燙出來的,線條筆直得能在豆腐上切出花來。腳上的黑皮鞋擦得鋥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裡提著兩個網兜,裡面裝著臉盆、暖壺,胳膊肘還夾著一卷鋪蓋卷,愣是走出了一種檢閱三軍的架勢。

“去去去,瞎說甚麼大實話。”陳建平努力維持著嚴肅的表情,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勁兒,就像是剛喝了兩斤二鍋頭,壓都壓不住,“閨女,今兒個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爸這不是給你撐場面嘛!咱得讓這京城的文化人看看,咱機械廠出來的狀元,那也是有排面的!”

跟在後頭的李淑蘭也沒閒著,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手裡挎著個印著“上海”字樣的人造革提包,一雙眼睛像雷達一樣四處掃描。

“哎喲,老陳,你慢點!別把新暖壺給磕了,那可是我要了張大姐半個月才換來的工業券買的!”李淑蘭一邊喊,一邊指揮著身後的“人形駱駝”——陳薇的二哥陳鋒。

陳鋒此刻正處於一種“痛並快樂著”的薛定諤狀態。作為家裡唯一的壯勞力,他身上掛滿了大包小包,活像個逃荒的難民,但臉上卻洋溢著一種“我妹是狀元”的傻笑。

“媽,我不累,只要薇薇能住得舒坦,我把家搬來都行!”陳鋒憨厚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陳薇看著這一家子活寶,心裡湧過一陣暖流。上輩子的她是孤軍奮戰的職場女魔頭,這輩子,她是被愛意包圍的小公主。這感覺,比簽了個千萬大單還讓人上頭。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耳邊充斥著南腔北調。有操著濃重川普喊“搞快點”的,有說著吳儂軟語抱怨“行李太重”的,還有不少年紀看著比陳建平還大的“新生”,手裡牽著孩子來報到。這就是七七級,一個被時代積壓了十年的寶藏,如今一股腦兒地傾倒在了未名湖畔。

終於,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殺到了女生宿舍樓——305室。

門一推開,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頭味、樟腦球味和鹹菜味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已經到了幾個人。

靠窗的下鋪,坐著一個剪著齊耳短髮、面板黝黑、眼神犀利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正盤著腿坐在光板床上,手裡拿著一根毛衣針,動作飛快地織著甚麼,那架勢不像是在織毛衣,倒像是在給敵人上刑。

這大姐看著得有三十出頭,眉宇間透著一股子“老孃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的滄桑感。

她對面下鋪,則縮著一個看起來還沒發育完全的小姑娘,扎著兩個羊角辮,正捧著一本比磚頭還厚的書在啃,聽見動靜,驚慌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受驚小鹿般的大眼睛。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天才少女了。

“喲,來新人了?”織毛衣的大姐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如炬地掃視了一圈陳家這一行四人,最後視線定格在陳薇那張白淨得過分的小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陣仗不小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首長視察工作呢。”

這話裡帶著刺兒,酸溜溜的,有點像是老陳醋拌了檸檬汁。

李淑蘭是甚麼人?那是衚衕裡吵架沒輸過的“常勝將軍”。她一聽這話音兒,眉毛立馬就要豎起來。

陳薇眼疾手快,一把挽住老媽的胳膊,笑眯眯地搶先開口:“姐姐好,各位同學好。我是經濟系的陳薇,這是我爸媽和二哥,家裡人沒出過遠門,送我來報到,讓大家見笑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陳薇這一聲甜甜的“姐姐”,把那大姐到了嘴邊的諷刺給堵了一半回去。

“我是趙紅梅,老三屆的,在北大荒插了八年隊。”趙紅梅把毛衣針往床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彷彿是在拍驚堂木,“這305宿舍,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咱們雖然是大學生了,但艱苦樸素的作風不能丟。這屋裡來自五湖四海,大家生活習慣不同,得有個規矩。”

陳建平正要把行李放下,一聽這話,動作僵在半空。這哪是同學啊,這分明是車間主任訓話呢!

趙紅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陳薇那身剪裁合體的呢子大衣和腳上的小皮鞋,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

“有些小同志啊,剛從蜜罐裡出來,沒吃過苦。想當年我們在北大荒,零下四十度,那是尿尿都能凍成冰棒兒……咳咳,反正就是那個意思。咱們既然住在一起,就得互相監督,不能搞資產階級嬌小姐那一套。”

這是要立威啊。

那個看書的小姑娘嚇得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鑽進書縫裡。

李淑蘭氣得剛要張嘴,陳薇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陳薇依舊笑得溫婉無害,彷彿根本沒聽出趙紅梅話裡的機鋒。她轉身指揮陳鋒:“二哥,把箱子放這兒吧。爸,媽,你們累半天了,坐會兒喝口水。”

陳鋒把那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咚”的一聲悶響,連地板都跟著顫了三顫。

趙紅梅眉頭一跳,心想這嬌小姐帶了甚麼寶貝,這麼沉?莫不是把家裡的金銀細軟都搬來了?

陳薇慢條斯理地開啟箱子鎖釦。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趙紅梅更是伸長了脖子,準備一旦發現甚麼“享樂主義”的證據,立刻展開第二輪思想教育。

箱蓋掀開。

沒有想象中的漂亮衣服,也沒有甚麼違禁品。

最上面整整齊齊碼著的,是一排厚厚的、封皮上印著燙金洋文的書籍。

《The Wealth of Nations》(國富論)、《Das Kapital》(資本論·德文原版)、《Economics》(薩繆爾森經濟學)。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在這個英語教材還是《許國璋英語》、大部分人連26個字母都認不全的年代,這幾本原版大部頭簡直就是降維打擊,閃爍著讓人眩暈的知識光輝。

趙紅梅那句“嬌小姐”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她在北大荒啃了八年玉米麵窩頭,唯一的精神食糧就是幾本翻爛了的語錄,哪見過這種陣仗?

那個原本縮著的小姑娘,此時眼睛瞪得像銅鈴,也不怕生了,蹭地一下竄過來,指著那本德文書,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馬克思的……原版?”

陳薇淡定地點點頭,隨手拿起一本,像是拿一塊磚頭一樣隨意:“嗯,朋友送的,閒著沒事看來解解悶。你要是有興趣,以後可以借你看。”

解解悶?

看德文原版《資本論》解悶?

您這悶解得是不是有點太高階了?

趙紅梅的臉色變了變,剛才那股子“老資格”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在知識分子扎堆的地方,誰掌握了知識的高地,誰就有話語權。這小丫頭片子,看來不是個草包。

但這還沒完。

陳薇又從箱子的角落裡,拿出了一個精緻的小鐵盒。

那盒子一開啟,一股淡雅高階的蘭花香氣瞬間瀰漫在整個305宿舍,瞬間蓋過了原本那股陳舊的混合味。

是雪花膏。但不是供銷社裡那種幾毛錢一盒的普通貨,而是包裝精美、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高檔貨——那是陳薇之前託關係搞到的“友誼牌”出口轉內銷特供版。

她挖了一點塗在手背上,輕輕抹勻,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哎呀,這北方的風確實硬,吹得臉疼。”陳薇一邊抹,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趙姐,您在北大荒待了那麼久,肯定更有經驗。我這兒帶了兩盒,這一盒送給您,算是見面禮。咱們以後在一個屋簷下,還得靠您多照應呢。”

說著,她笑盈盈地把那盒還沒開封的雪花膏遞到了趙紅梅面前。

這一招,叫“糖衣炮彈”,也叫“以柔克剛”。

趙紅梅看著那盒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雪花膏,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她在北大荒風吹日曬,臉皴得像樹皮,哪個女人不愛美?這東西對她的殺傷力,比那幾本洋文書還大。

接,就是拿人手短,剛才立的威風全沒了;不接,這誘惑實在太大了,而且人家笑臉相迎,自己再端著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僵持了兩秒。

趙紅梅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她有些侷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過那盒雪花膏,臉上那副“階級鬥爭”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

“這……這多不好意思。那個,陳薇妹子是吧?太客氣了。其實……其實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怕大家剛來不適應。”趙紅梅的聲音瞬間降了八個調,從“女張飛”變成了“鄰家大姐”。

“那是,趙姐您是過來人,經驗豐富,我們這些小年輕以後還得跟您多學習。”陳薇順坡下驢,給足了對方面子。

一旁的李淑蘭看得目瞪口呆。她原本已經擼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了,結果自家閨女兩句話、一本書、一盒油,就把這“母老虎”給收服了?

陳建平更是看得一臉驕傲,心裡暗道:不愧是我閨女,這手段,比廠裡那個搞人事的劉幹事還厲害!

“行了,爸,媽,你們回去吧。二哥還得上班呢,別耽誤了。”陳薇見大局已定,便開始趕人。

“那行,薇薇啊,缺甚麼就往家寫信,讓你二哥給你送來。”李淑蘭雖然還是不放心,但也看出來閨女能搞定,便也不再囉嗦。

送走了依依不捨的家人,陳薇回到宿舍。

此時,宿舍裡的氣氛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個天才少女主動湊過來幫陳薇鋪床,一邊鋪一邊自我介紹:“我叫林曉曉,少年班的,數學系。陳薇姐姐,你那個德文書真的能借我看嗎?”

“當然。”陳薇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而趙紅梅則拿著那盒雪花膏,坐在床上仔細端詳,偶爾偷偷瞄一眼陳薇,眼神裡再也沒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羨慕和敬畏的複雜情緒。

陳薇坐在屬於自己的床鋪上,看著窗外未名湖畔剛剛抽芽的柳枝。

在這個小小的305宿舍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排位戰,在十分鐘內結束了。

她不需要爭甚麼老大,也不需要搞甚麼憶苦思甜。在這個即將鉅變的時代,實力和眼界,就是最硬的通行證。

她從包裡掏出一支鋼筆——那是顧宴清送的那支。筆帽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大學生活,開始了。”

陳薇在心裡默唸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就在這時,宿舍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時髦的喇叭褲、燙著大波浪捲髮的女孩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甚至比陳薇還要誇張的大皮箱,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鏡,下巴抬得高高的。

“這就是305?怎麼這麼破?”女孩嫌棄地用手扇了扇風,聲音尖細,“喂,那個誰,幫我把箱子提進去。”

她指的正是剛剛被陳薇收服的趙紅梅。

趙紅梅正沉浸在雪花膏的香氣裡,聞言猛地抬頭,眼裡的兇光一閃而過。

陳薇靠在床頭,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手指輕輕轉動著鋼筆。

看來,這305的戲,才剛剛開場呢。

不過,無論來的是甚麼妖魔鬼怪,在這個宿舍裡,誰是大小王,剛才就已經定下了。

陳薇擰開鋼筆帽,在嶄新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來到京華大學的第一行字:

*廣闊天地,大有可為。但首先,得把這幫舍友調教明白。*

寫完,她合上本子,衝著那個還在門口頤指氣使的“蛤蟆鏡”女孩,露出了一個標準且核善的微笑。

“同學,這屋裡沒有服務員。要想住得舒坦,建議你先把墨鏡摘了,不然容易看不清路,摔個狗吃屎。”

趙紅梅一聽這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心裡那叫一個痛快,看向陳薇的眼神瞬間多了幾分“自己人”的親切。

“蛤蟆鏡”愣住了,顯然沒想到剛進門就踢到了鐵板。

陳薇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灰塵,深藏功與名。

這大學生活,比想象中還要有趣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