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最後一班崗與櫃檯後的傳說
三天後。
新華書店的大門口,那叫一個鑼鼓喧天,鞭炮……雖然沒放鞭炮,但這喜慶勁兒比過年還足。
一張紅得刺眼、面積大得幾乎能把半個門臉兒遮住的喜報,正大張旗鼓地貼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面用最粗的毛筆字,龍飛鳳舞地寫著:【熱烈祝賀我店職工陳薇同志,以全省第一名的優異成績,光榮考入京華大學!】
那“全省第一”四個字,特意描了金邊,在陽光下閃瞎了路人的眼。
陳薇今天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沒騎車,是走著來的。剛到門口,就看見幾個大媽正對著喜報指指點點,表情比自己兒子娶媳婦還激動。
“看見沒?這就是狀元待過的地方!聽說這書店風水好,文曲星下凡都得先來這兒薰陶薰陶。”
“哎喲,那我得趕緊進去買本字典,回去給我孫子枕著睡,沾沾喜氣!”
陳薇聽得嘴角直抽抽,強忍著笑意邁進了門檻。這哪是新華書店啊,這簡直成了“狀元朝聖地”。
店裡頭,氣氛更是詭異得好笑。
往日裡那些鼻孔朝天的營業員們,今天一個個跟被點了啞xue似的,看見陳薇進來,眼神裡又是羨慕又是敬畏,甚至還帶著點“茍富貴勿相忘”的期盼。
而坐在櫃檯最裡頭,正拿著雞毛撣子假裝撣灰的孫桂英,此刻的表情就像是生吞了一整隻沒剝皮的癩蛤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憋屈得臉色發青。
陳薇今天回來,是來辦最後一道手續的:轉檔案,蓋離職章。
她徑直走到孫桂英面前,手指輕輕在玻璃櫃臺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孫幹事,忙著呢?”陳薇笑眯眯地開口,語氣親切得彷彿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周主任讓我來找您蓋個章,把我的檔案轉到京華大學去。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還得麻煩您受累。”
孫桂英手裡的雞毛撣子猛地一抖,幾根雞毛晃晃悠悠地飄了下來,落在她那張抹了雪花膏卻依然掩蓋不住細紋的臉上。
她抬起頭,努力想擠出一個身為“老前輩”的威嚴笑容,但嘴角那塊肌肉顯然有自己的想法,抽搐了兩下,最終定格在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上。
“喲,是陳……陳狀元啊。”孫桂英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調子,酸溜溜的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到底是攀上高枝兒了,這以後就是京城的大學生了,咱們這種小地方的泥腿子,哪還敢嫌麻煩啊。”
要是擱以前,孫桂英這話肯定得配上幾個白眼和一聲冷哼。但今天,她不敢。
門口那張大紅喜報就像一道護身符,把陳薇罩得嚴嚴實實。現在誰敢給陳薇臉色看?那是跟“全省狀元”過不去,是跟“知識分子”過不去,更是跟書店的“集體榮譽”過不去!
陳薇也不惱,反而笑得更燦爛了,她把早就準備好的表格往孫桂英面前一推:“孫幹事說笑了,甚麼高枝兒不高枝兒的,都是為人民服務嘛。只不過以後我想為大家服務,得先去學點本事。您說是吧?”
這一頂“為人民服務”的大帽子扣下來,孫桂英差點沒噎死。她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地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枚象徵著人事權力的公章。
這一刻,書店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孫桂英那隻手上。
只見孫桂英拿著印章,懸在表格上方,那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
蓋下去,就意味著她徹底輸了。她曾經費盡心機想擠兌走、想踩在腳底下的黃毛丫頭,如今不僅大搖大擺地走了,還是踩著她的臉面,風風光光地飛昇了。
不蓋?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周伯安那雙眼睛正在二樓辦公室的窗戶後面盯著呢。
“孫幹事,您這是……手痠?”陳薇故作關切地問,“要不我幫您扶著點?這印章看著挺沉的,別把您累著。”
周圍幾個年輕店員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孫桂英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咬著後槽牙,心一橫,眼一閉,手腕猛地用力。
“啪!”
鮮紅的公章重重地蓋在了表格上,力道之大,彷彿要把那張紙給砸穿。
“行了吧!”孫桂英把印章往桌上一扔,氣呼呼地扭過頭去,不再看陳薇一眼。
陳薇拿起表格,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印泥,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她慢條斯理地把表格收進包裡,對著孫桂英的後腦勺甜甜地說了一句:“謝了啊,孫姨。您這章蓋得真有水平,又圓又亮,一看就是老同志,基本功紮實!”
孫桂英的背影明顯僵硬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就在這時,二樓的樓梯上傳來了穩健的腳步聲。周伯安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裡還捧著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滿面春風地走了下來。
“小陳啊,手續辦好了?”周伯安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
“辦好了,多虧孫幹事效率高。”陳薇笑著應道,順手還不忘給孫桂英挖個坑填土。
周伯安走到大廳中央,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大家手裡的活兒都停一停,我有幾句話要說。”
店裡的顧客和員工都圍了過來。
周伯安環視一週,目光最後落在陳薇身上,那眼神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家最有出息的閨女。
“同志們,鄉親們!今天,咱們書店的陳薇同志就要去京城上大學了。這是咱們書店的光榮,也是咱們全縣的光榮!”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隨即變得熱烈。
周伯安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鄭重其事地舉起手中的絲絨盒子:“鑑於陳薇同志在職期間,利用外語特長為國家挽回了重大損失,並且在業務上做出了突出貢獻。經書店黨支部研究決定,特聘請陳薇同志為我店——”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孫桂英在櫃檯後面豎起了耳朵,心裡嘀咕:還能咋樣?發個搪瓷盆頂天了吧?
“——特聘請陳薇同志為我店‘終身榮譽顧問’!”
周伯安話音剛落,全場譁然。
終身榮譽顧問?這名頭聽著就唬人啊!在這個年代,能掛上“顧問”倆字的,那都是老專家、老教授級別的人物。陳薇才多大?十八歲!
孫桂英手裡的雞毛撣子這次是真的掉了,啪嗒一聲砸在腳背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
周伯安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特製的、金燦燦的徽章,還有一本紅彤彤的聘書。他親自將聘書遞到陳薇手裡,語重心長地說:“小陳啊,以後雖然人在京城,但心還要繫著咱們書店。要是咱們再遇到甚麼看不懂的洋文書,還得麻煩你這個大顧問多費心啊。”
這一招,實在是高。
陳薇心裡暗暗給周伯安豎了個大拇指。這老狐貍,不僅把她的離職變成了“升職”,還順便把她這條人脈給鎖死了。以後書店要是真有事求她,那就是名正言順的“顧問指導工作”,誰也挑不出毛病。
“主任您放心,書店就是我的孃家,孃家有事,我肯定隨叫隨到。”陳薇接過聘書,回答得滴水不漏。
這“孃家”兩個字,聽得周伯安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就在這皆大歡喜的時刻,一位戴著厚底眼鏡、看起來像個老學究的顧客突然擠到了前面,手裡攥著個小本本,激動地看著陳薇。
“那個……狀元同志,我想請教一下,您平時都看甚麼書啊?我家那小子也是榆木腦袋不開竅,我就想知道,看啥書能變得跟您一樣聰明?”
這一問不要緊,周圍的家長們眼睛瞬間綠了,那是餓狼看見肉的眼神。
“對啊對啊!狀元同志,給推薦幾本唄!”
“我也要買!給我來一套狀元同款!”
陳薇愣了一下,隨即眼珠一轉,目光掃向了櫃檯角落裡那堆積壓了許久、落滿灰塵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和幾本大部頭的《蘇聯文學選》。這些書因為太深奧或者太枯燥,平時根本無人問津,孫桂英為此沒少抱怨佔地方。
既然是“終身榮譽顧問”,那臨走前不得給“孃家”清清庫存?
陳薇微微一笑,指著那堆書,語氣神秘莫測:“其實也沒甚麼秘訣,就是多讀讀經典。比如這套《數理化自學叢書》,那是打基礎的神器,還有這幾本大部頭,那是鍛鍊邏輯思維和文學素養的……”
話還沒說完,人群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向了那個角落。
“給我拿一套!”“別搶!那本那麼厚的我要了!”“這本看著就深奧,肯定能補腦,給我包起來!”
短短三分鐘,那堆讓孫桂英愁得掉頭髮的滯銷書,被搶購一空,連櫃檯上的灰都被蹭得乾乾淨淨。
孫桂英目瞪口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貨架,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雲淡風輕的陳薇,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死丫頭,到底是人是妖?隨便指兩下,廢紙都能變黃金?
陳薇看著這一幕,心裡樂開了花。這就是名人效應啊,哪怕是在七零年代,帶貨能力也是槓槓的。
手續辦完了,逼也裝圓滿了,庫存也清了。
陳薇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最後一次走到了那個狹窄的櫃檯前。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滑過那被磨得發亮的木質檯面。這裡,是她穿越後戰鬥過的地方。在這裡,她鬥過極品,翻過外文,賺過第一桶金,也在這裡完成了從一個普通店員到京大高材生的華麗轉身。
孫桂英警惕地看著她,生怕她又要出甚麼么蛾子。
陳薇卻只是笑了笑,湊近孫桂英,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孫姨,以後這櫃檯就歸您一個人獨大了。不過您可得悠著點,別再把哪位‘微服私訪’的大神給得罪了。畢竟,這世道變了,誰知道下一個站在這兒賣書的,會不會是未來的外交官呢?”
說完,她直起身子,不顧孫桂英那張紅一陣白一陣的臉,瀟灑地轉身。
“周主任,各位同事,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陳薇揮了揮手,沒有帶走一片雲彩,卻帶走了一書店的驚歎和羨慕。
她走出大門,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身後的新華書店,那個曾經讓她覺得壓抑、逼仄的小天地,此刻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渺小。
而她前方的路,寬闊得不可思議。
陳薇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自由和機遇的味道。
她知道,這一走,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背影,更是一個讓後來者無法企及的職場傳說。
在那個物資匱乏、體制僵化的年代,她用絕對的實力證明了一件事:離開體制,不是失業,而是飛昇。
“京城,我來了。”
陳薇輕聲呢喃了一句,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向了不遠處那輛等待已久的公共汽車。
車輪滾滾向前,揚起一片塵土。
而在書店的玻璃窗後,孫桂英還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叫做“望塵莫及”的無力感。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還沒捂熱乎的印章,突然覺得,這玩意兒好像也沒那麼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