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廢墟中的黃金:一座被嫌棄的三進院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冷得那叫一個嘎嘣脆。
高考結束後的日子,就像是把一群沒頭蒼蠅關進了玻璃瓶裡,大夥兒都在嗡嗡亂撞,等著那一紙判決書。衚衕裡的氣氛詭異得很,前一秒還在討論誰家孩子考完了像鬥敗的公雞,後一秒就開始算計著要是考不上能不能頂職進廠。
陳薇倒好,她不急著估分,也不急著這會兒去新華書店顯擺她的日語,而是像只聞著腥味的貓,一頭扎進了什剎海附近的羊角衚衕。
這地方,離後海那是真近,風景也是真好,就是陳薇看上的這處宅子,長得那是真寒磣。
這是一座典型的三進四合院,佔地倒是不小,足有四百多平。可惜,這院子現在的模樣,就像是被誰家不懂事的熊孩子放在嘴裡嚼了一遍又吐出來似的。
大門上的紅漆斑駁得像是得了牛皮癬,門檻都被踩塌了一半。往裡一看,好傢伙,那哪裡是院子,簡直就是植物園的雜草培育基地。蒿草竄得比人高,牆角的磚頭縫裡都長出了小樹苗,幾間倒座房更是搖搖欲墜,風一吹,那窗戶紙就跟破鑼似的“呼啦啦”亂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閨女啊,你是不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
李淑蘭站在那破敗的大門口,死活不願意往裡邁一步,一張臉皺成了苦瓜,手捂著胸口,一副隨時準備暈倒訛人的架勢,“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那個甚麼外語書看多了,看出了幻覺?這破爛玩意兒,別說住人了,耗子進去了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陳薇挽著老媽的胳膊,笑得像只偷了雞的小狐貍:“媽,您這就不懂了吧,這叫‘蒙塵的珍珠’,咱得透過現象看本質。”
“我看個屁的本質!”李淑蘭急得連髒話都飆出來了,指著那露天的屋頂,“你看那房頂,那是透氣嗎?那是透風!這大冬天的,住進去不用蓋被子,直接蓋雪就行了!”
正說著,院裡走出來一位老先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厚底眼鏡,雖然看著落魄,但那股子書卷氣是藏不住的。這就是房主,吳教授。
吳教授看著這對母女,臉上有些尷尬,搓了搓凍紅的手:“那個……這房子確實是舊了點,但是骨架子好,都是老輩留下的好東西。要不是我著急出國探親,我也……”
“吳教授,您別說了。”李淑蘭大手一揮,不僅心疼錢,更心疼閨女,“這房子白送我都得考慮考慮修繕費,您還要賣錢?”
吳教授臉漲得通紅,伸出三個手指頭,聲音虛得像蚊子哼哼:“三……三千。”
“多少?!”李淑蘭這一嗓子,差點把那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框給震塌了。
她瞪圓了眼睛,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搶劫犯:“三千塊?您怎麼不去搶銀行呢?現在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您這一張嘴就是我們要幹一百年不吃不喝?這哪是賣房啊,這是賣命啊!”
周圍路過的鄰居聽見這動靜,都圍了過來,一個個指指點點,臉上掛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哎喲,老吳這是想錢想瘋了吧?這破大坑還要三千?”“就是,前兩天老王家那院子,整整齊齊的才賣了一千二。”“我看這陳家閨女也是讀書讀傻了,居然還真來看房。”
陳薇沒理會周圍的閒言碎語,她鬆開李淑蘭的手,徑直走進了正房。
屋裡光線昏暗,一股子黴味撲面而來。地上堆滿了雜物,就像個廢品收購站。但是,陳薇的眼睛卻在適應了光線後,猛地亮了起來。
在那堆破爛下面,壓著幾把椅子和一張條案。
雖然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甚至還被潑上了不知名的汙漬,但陳薇上輩子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她悄悄走過去,假裝不經意地用手指甲在椅子腿不起眼的地方輕輕一摳。
暗紫色的木紋,堅硬如鐵的質地,還有那隱隱約約透出來的一絲金星。
陳薇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紫檀!而且是正兒八經的小葉紫檀!
這就好比你在路邊攤買個煎餅果子,結果發現攤主是用傳國玉璽給你壓的麵餅!
她強壓住心頭的狂喜,臉上依舊是一副嫌棄的表情,轉頭對跟進來的吳教授說:“吳教授,您這屋裡的破爛……到時候還得我花錢請人往外運,這可都是成本啊。”
吳教授一聽,以為這生意要黃,趕緊說道:“這些傢俱太沉了,我搬不動,你要是嫌礙事,我就找人劈了當柴火燒……”
“別!”陳薇差點沒咬到舌頭,趕緊咳嗽了一聲掩飾失態,“咳咳,那個,燒了多汙染環境啊。算了,我就當做善事,替您處理了吧。”
她轉過身,看著還在門口心疼得直哆嗦的李淑蘭,眼神堅定得像是個要上戰場的女將軍。
“媽,這房子,我要了。”
李淑蘭兩眼一翻,身子一軟,要不是旁邊有牆撐著,當場就得給大夥兒表演一個“當場去世”。
……
陳薇買房這事兒,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把原本平靜的衚衕炸開了鍋。
三千塊錢啊!在這個一分錢能買兩塊水果糖的年代,這就是一筆鉅款!
為了湊這筆錢,陳薇不僅掏空了自己這幾個月攢下的工資和獎金,還把之前外貿局發的那些作為獎勵的高檔布料、罐頭,甚至偷偷變賣了穿越時帶在身上的一條金項鍊。
李淑蘭一邊在家裡罵閨女是“敗家精”,一邊流著淚從床底下的餅乾盒子裡掏出了也是用手絹層層包裹的存摺。
“拿去!都拿去!”李淑蘭把存摺往桌子上一拍,心疼得直抽抽,“我就當是上輩子欠你的!你個討債鬼!買了那個破大坑,以後你就喝西北風去吧!”
陳薇抱著老媽狠狠親了一口:“媽,您就等著享福吧,以後您就是這四合院的老封君!”
“我封個屁!我瘋了還差不多!”李淑蘭氣得直翻白眼。
這訊息自然也傳到了孫桂英的耳朵裡。
供銷社的辦公室裡,孫桂英手裡捧著搪瓷茶缸,笑得那叫一個花枝亂顫,臉上的粉都直往下掉。
“哎喲喂,你們聽說了嗎?那個陳薇,真是讀書讀傻了!”孫桂英對著周圍的同事,唾沫星子橫飛,“花三千塊買了個破爛大坑!那地方我知道,那是以前資本家的狗窩,現在都快塌了!她居然當個寶?”
旁邊的小科員附和道:“孫主任,這陳薇是不是覺得自己考得不錯,飄了啊?”
“飄?我看她是瘋!”孫桂英撇著嘴,一臉的不屑,“這還沒放榜呢,就敢這麼霍霍錢。要是到時候落榜了,我看她抱著那個破房子哭都找不著調!這就是典型的‘小人得志便猖狂’,這還沒得志呢,就已經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
孫桂英覺得自己終於扳回了一城。雖然侄子考試考砸了,但看到陳薇這麼“作死”,她心裡那個舒坦啊,比吃了人參果還美。
“等著瞧吧,”孫桂英冷笑著總結,“那破房子就是個無底洞,陳家那點家底,遲早得被她敗光。到時候,她還得求著咱們供銷社給口飯吃!”
……
交易的那天,是個陰天,風颳得呼呼的。
房管所里人不多,辦事員看著陳薇拿出來的一沓沓大團結,眼睛都直了。這年頭,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現金的人,那絕對是鳳毛麟角。
吳教授數錢的手都在抖,他沒想到這個年輕姑娘真的能拿出這麼多錢。他感激地看著陳薇:“小陳同志,謝謝,真的謝謝。有了這筆錢,我就能去國外看我兒子了。”
就在簽字蓋章的關鍵時刻,門外走進一個人。
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藍色呢子大衣,圍著灰色的羊絨圍巾,身姿挺拔,氣質儒雅中透著一股子精明。
正是顧宴清。
“顧處長?”陳薇有些意外,“您怎麼來了?”
顧宴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像是冬日裡的暖陽,讓人看著就舒服,但仔細看去,那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聽說咱們外貿局的特約顧問要置辦產業,我正好路過,順便來看看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緊張的吳教授,隨口說道:“吳教授出國的手續都辦妥了嗎?要是換匯方面有甚麼困難,外貿局那邊或許能幫上點忙。”
這一句話,瞬間讓吳教授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哈腰。
顧宴清轉過頭,看著陳薇,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和欣賞。
別人看陳薇是瘋了,是敗家。但在顧宴清眼裡,這個姑娘簡直就是個謎。
他調查過那座院子。雖然現在看著破,但地理位置極佳,而且產權清晰。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大家都恨不得把錢縫在褲腰帶裡的年代,她居然敢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壓在一堆廢墟上。
這種魄力,這種野心,哪裡像是一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小姑娘?簡直像是一個在商海里沉浮多年的老手。
“眼光不錯。”顧宴清走到陳薇身邊,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不過三千塊確實是個大數目,看來我們的陳顧問,對自己的未來很有信心啊。”
陳薇挑了挑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顧處長,在這個時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您不也一樣嗎?敢啟用我這個沒文憑的臨時工。”
顧宴清愣了一下,隨即低聲笑了起來。笑聲醇厚,震得胸腔微微共鳴。
“有點意思。”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手續辦快點,我車在外面,順便送你們回去。那院子現在沒法住人,你打算怎麼辦?”
“修。”陳薇只說了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
拿到紅彤彤的房本那一刻,陳薇站在那座破敗的四合院裡。
風依舊在刮,枯草依舊在搖晃,破窗戶依舊在“呼啦啦”地響。
李淑蘭站在旁邊,看著手裡的房本,心疼得還在抹眼淚:“作孽啊,真是作孽啊,三千塊啊,就換了這麼幾張紙和一堆破磚頭……”
陳薇卻笑了。
她走上前,伸手撫摸著廊下那根斑駁的紅漆柱子。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在她心裡卻像是最昂貴的絲綢。
在她的視野裡,眼前的廢墟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雜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心修剪的假山池沼,錦鯉在水中游弋;那些倒塌的圍牆重新聳立,掛上了古色古香的燈籠;那幾間破屋變成了雕樑畫棟的雅間,裡面擺放著價值連城的紫檀傢俱,往來無白丁,談笑有鴻儒。
這裡將不再是被人嫌棄的“破爛大坑”,而是未來京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是寸土寸金的財富象徵。
三千塊?
再過幾十年,這裡的價值後面加四個零都不止!
“媽,”陳薇轉過身,看著還在碎碎唸的母親,眼神亮得驚人,“您別哭了。您相信我,咱們家,以後會住上比皇宮還好的房子。”
李淑蘭吸了吸鼻子,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就吹吧!還皇宮呢,只要晚上睡覺別被房梁砸死我就燒高香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
顧宴清搖下車窗,露出那張英俊卻深沉的臉:“陳薇,上車。關於那個德語說明書的翻譯,有些細節我需要和你確認一下。”
陳薇應了一聲,拉著還在發愣的李淑蘭往外走。
路過院門口時,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
夕陽的餘暉灑在殘垣斷壁上,給這破敗的院子鍍上了一層金邊。
在別人眼裡,這是廢墟。在她眼裡,這是黃金。
而對於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比如孫桂英之流,陳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笑吧,盡情地笑吧。等到這廢墟里開出金花的那一天,希望你們的下巴還能合得上。
“來了!”陳薇脆生生地應道,腳步輕快地走向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走向她那不可估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