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車間裡的黑馬:震驚全廠的摸底考
重型機械廠的大會議室裡,空氣凝固得像是灌了鉛。
平日裡這地方是用來開全廠大會喊口號的,今兒個卻擺滿了一排排課桌,幾十號穿著藍工裝的漢子正抓耳撓腮,跟那張薄薄的卷子較勁。這可是廠裡為了選拔脫產複習人員搞的“摸底考”,名額金貴得跟大熊貓似的,誰不想去?去了就能當幹部,不用再天天跟鐵疙瘩死磕,這誘惑力比紅燒肉還大。
監考的是廠技術科的劉科長,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在底下掃射。他心裡其實也沒底,這幫大老粗,平日裡掄大錘是一把好手,讓他們拿筆桿子?那不跟張飛繡花一樣——乾瞪眼嘛。
特別是坐在第三排那個大塊頭,陳志剛。
劉科長搖了搖頭,心裡暗歎:老陳家這大兒子,那是出了名的老實疙瘩,鉗工活兒確實沒話說,那是把好手,可這數理化……嘿,聽說他初中畢業證還是勉強混到手的。這會兒估計是在卷子上畫烏龜吧?
正想著,就聽見底下傳來一陣“沙沙沙”的聲音,急促得跟暴雨打芭蕉似的,在一片唉聲嘆氣和咬筆頭的聲音裡顯得格外刺耳。
劉科長眉頭一皺,心說這是誰啊,不會做也不用拿筆尖戳桌子洩憤吧?他揹著手,踱著方步晃悠過去,想看看是哪個搗蛋鬼。
聲音是從陳志剛那兒傳來的。
劉科長走到陳志剛身後,剛想開口讓他愛惜公物,眼珠子卻猛地突了出來,差點沒掉進茶缸裡。
只見陳志剛那隻常年握著管鉗、滿是老繭的大手,此刻正捏著一支鋼筆,運筆如飛!那架勢,不像是在做題,倒像是在車床上切削零件,穩、準、狠!
題目:已知某齒輪傳動比……求圓周速度。
這題可是劉科長親自出的,帶點陷阱,不少老高中生都在這兒翻了車。可陳志剛連草稿紙都沒用,直接在卷子上列式子:
$v = \frac{\pi d n}{1000 \times 60}$……
解題步驟行雲流水,邏輯清晰得簡直像是在默寫標準答案!
劉科長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眼花。他再往下看,一道關於電路的物理題,陳志剛又是“刷刷刷”幾筆,連歐姆定律的變體都用上了,那解題思路比他這個科長還要刁鑽簡練。
“這……這怎麼可能?”劉科長心裡咯噔一下,差點叫出聲來。這還是那個只會嘿嘿傻笑、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陳志剛嗎?這分明是被愛因斯坦附體了吧!
與此同時,幾公里外的配件廠,二哥陳志毅也在上演著同樣的戲碼。
比起大哥的沉穩,陳志毅那叫一個囂張。他一邊轉著筆,一邊抖著腿,看著卷子的眼神就像看著一盤下酒菜。
“切,小薇昨晚才講過這型別的題,連資料都沒怎麼變,出題的人是不是沒吃飽飯,腦子轉不動啊?”陳志毅心裡嘀咕著,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想起昨晚,小妹陳薇拿著小黑板,指著這幾道題說:“二哥,這幾個公式你死記硬背也要給我吞下去,明天必考。”
當時他還覺得小妹是在吹牛,現在看來,這哪裡是吹牛,這簡直就是未卜先知的小神仙啊!
陳志毅下筆如有神,旁邊坐著的是廠裡的“筆桿子”李幹事。李幹事正咬著筆頭,愁眉苦臉地算那個該死的摩擦係數,一扭頭,看見陳志毅已經翻面做第二頁了,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志毅,你……你瞎寫呢吧?”李幹事壓低聲音,滿臉的不信。
陳志毅嘿嘿一笑,把卷子往旁邊稍微挪了挪,露出一行漂亮的受力分析圖,挑眉道:“瞎寫?李幹事,這題選C,摩擦力方向你搞反了。”
李幹事:“……”
……
兩天後,成績揭曉。
重型機械廠的公告欄前圍得水洩不通,那場面比發年貨還熱鬧。
“第一名是誰啊?肯定是技術科的小王吧?人家可是正經高中生。”
“我看是質檢科的老趙,人家天天捧著書看。”
人群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劉科長拿著紅紙榜單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蒼蠅,又像是撿到了金元寶,糾結得不行。
“讓讓,讓讓!貼榜了!”
刷啦一聲,紅紙貼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榜首。
第一名:陳志剛。分數:98。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鐘。
緊接著,人群炸了鍋。
“啥?陳志剛?就是一車間那個悶葫蘆?”
“98分?滿分100吧?劉科長,您是不是批錯卷子了?還是名字寫錯了?”
“就是啊,他平時連個整句都說不利索,還能考第一?”
劉科長黑著臉,把手裡的茶缸往桌子上一頓,發出“哐”的一聲巨響:“吵吵甚麼!卷子我親自批了三遍!連我也找不出扣分的理由!那兩分還是因為他字寫得太醜扣的卷面分!不服氣的,自己去技術科查卷子!”
與此同時,配件廠那邊也炸了。
陳志毅以99分的高分(那一分是作文扣的,因為他嫌麻煩少寫了兩句)橫掃全廠,把一眾平日裡自詡知識分子的技術員按在地上摩擦。
兩個廠子,兩匹黑馬,竟然還是親兄弟!
這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整個工業區。
廠長辦公室裡。
張建國正捧著電話,那是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褶子都快開出一朵花來了。
“喂?老趙啊!哈哈哈哈!聽說了聽說了!哎呀,我也沒想到啊,我們廠那個陳志剛,平時看著木訥,沒想到肚子裡全是墨水!這叫甚麼?這就叫真人不露相!”
電話那頭,配件廠廠長趙剛也是一臉的懷疑人生:“老張,你跟我交個實底,這老陳家是不是祖墳冒青煙了?我家那個陳志毅,以前就是個混不吝,怎麼突然就成考神了?我看了他的卷子,那解題思路,比我都清楚!”
張建國翹著二郎腿,晃悠著那雙大頭皮鞋,得意洋洋地說:“老趙啊,這你就不懂了吧。我剛把陳志剛叫來問了,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難道是他偷偷拜了名師?”
“名師?”張建國神秘一笑,聲音壓低了八度,“確實是名師,不過這名師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是陳薇那丫頭!”
“誰?陳薇?那個在新華書店當翻譯的小姑娘?”趙剛的聲音陡然拔高,差點震破了張建國的耳膜。
“沒錯!”張建國一拍大腿,“陳志剛老老實實交代了,說這段時間,每天晚上回家,陳薇都給他們哥倆‘開小灶’。不僅給他們整理了複習資料,還給他們押題!說是這次考試的題目,有百分之八十都被那丫頭給押中了!連資料都差不離!”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緊接著,傳來了趙剛倒吸涼氣的聲音:“嘶——這丫頭,神了啊!她怎麼知道咱們要考甚麼?”
“這就是人家的本事了!”張建國感嘆道,“那丫頭腦子靈光,說是分析了咱們兩個廠最近的技術攻關方向,又結合了歷年的招工考試題,硬生生推算出來的!你說說,這是甚麼腦子?這簡直就是諸葛亮在世啊!”
“我的個乖乖……”趙剛徹底服氣了,“這老陳家,哪裡是出了個大學生,這是出了個‘旺家神人’啊!不行,老張,咱們得號召全廠職工向陳家學習!特別是向陳薇同志學習!這才是真正的‘知識改變命運’啊!”
張建國哈哈大笑:“那是必須的!我已經讓人寫稿子了,明天廣播站就播!題目我都想好了——《車間裡的黑馬,陳家兄妹的逆襲》!怎麼樣,夠不夠響亮?”
……
這天傍晚,下班的鈴聲剛剛敲響。
陳建平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在出廠的路上。
平日裡,他走路總是微微佝僂著背,一副老實巴交、生怕踩死螞蟻的樣子。可今天,陳建平的腰桿挺得筆直,簡直像是在背上插了一根鋼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雖然極力繃著想要保持嚴肅,但嘴角那抹怎麼壓都壓不住的笑意,還是徹底出賣了他。
“喲,老陳!下班啦?”
“老陳,恭喜啊!你家老大太爭氣了!全廠第一啊!”
“老陳,你這福氣真是沒誰了!聽說老二在配件廠也是第一?哎呀呀,一門雙傑,文曲星下凡啊!”
一路上,工友們那是眾星捧月,羨慕的眼神簡直能把陳建平給融化了。
陳建平清了清嗓子,努力裝出一副“這沒甚麼大不了”的淡定模樣,擺了擺手:“嗨,都是孩子們自己瞎琢磨的,運氣,運氣好罷了。”
“運氣?”旁邊的老李頭酸溜溜地說,“這可是數理化考試,又不是摸彩票,哪來的運氣?老陳,你這就太謙虛了!是不是有甚麼秘訣?快跟大夥兒說說,你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陳建平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那包平時捨不得抽的大前門,極其大方地給周圍人散了一圈。他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完美的菸圈,眼神望向遠方,彷彿一位深藏功與名的世外高人。
“其實吧,也沒啥秘訣。”陳建平慢條斯理地說,“主要是家風。咱們工人階級,雖然乾的是粗活,但心裡得有文化。我平時就教育他們,不管幹啥,都要動腦子。當然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主要還是我家那個小閨女,薇薇。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哥哥們底子薄,天天晚上不睡覺給他們補課。哎,我都心疼,讓她別太累了,她非不聽,說是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地進步。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太操心了?”
周圍的工友們聽得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啊!
“聽聽!聽聽!這是人話嗎?”老李頭簡直想拿頭撞牆,“我家那閨女,除了會跟我要錢買頭花,還會幹啥?人家陳薇,又是當翻譯,又是給哥哥補課,還能把兩個大老粗補成全廠第一!老陳啊,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啊?”
陳建平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得意、三分滿足,還有四分“你們羨慕不來”的欠揍勁兒。
“哪裡哪裡,也就是一般般吧。”
就在這時,廠裡的廣播大喇叭滋滋啦啦地響了起來。
“喂喂?廣大職工同志們請注意,廣大職工同志們請注意!現在播送一則喜訊!在剛剛結束的內部摸底考試中,我廠一車間陳志剛同志,以優異的成績勇奪第一!據悉,陳志剛同志在妹妹陳薇同志的幫助下,刻苦鑽研,勇攀高峰……”
廣播員激昂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廠區。
陳建平站在夕陽下,聽著廣播裡一遍遍念著自家兒女的名字,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他想起半年前,家裡還為了幾斤糧票發愁,為了孩子的工作求爺爺告奶奶。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天邊那抹絢麗的晚霞,心裡像是喝了一斤老白乾,醉得輕飄飄的。
這日子,真的變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曾經只會躲在他身後撒嬌的小女兒——陳薇。
……
此時的陳家小院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哎喲!疼疼疼!媳婦兒你輕點!”
陳志剛齜牙咧嘴地坐在板凳上,他媳婦兒正拿著紅花油給他揉手腕。
“讓你寫字!讓你寫字!你這手是掄大錘的,非要跟秀才比寫字,這下好了吧,手腕子腫得跟饅頭似的!”媳婦兒嘴上罵著,眼裡卻全是笑意,手上的動作也輕柔得很,“不過當家的,你真考了第一?以後真能坐辦公室了?”
陳志剛憨厚地撓了撓頭,傻笑道:“那還有假?廠長都找我談話了。不過說實話,我也沒想到那題那麼順手。小妹神了,那道最後的大題,跟她前天晚上給我講的一模一樣,連數都沒變!我當時看見題,差點笑出聲來,還以為小妹去偷卷子了呢。”
另一邊,陳志毅正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牙籤,跟陳薇顯擺。
“小妹,你是沒看見李幹事那張臉,綠得跟咱們院裡的蔥似的!哈哈哈哈!他平時老拿那一肚子墨水壓我,這回傻眼了吧?我也能考99!哎呀,這種把文化人踩在腳底下的感覺,真他孃的爽!”
陳薇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正在剝蒜,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二哥,這只是個開始。”她把剝好的蒜瓣扔進碗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甚麼,“以後這種機會多的是。只要你們肯學,我保你們不僅是廠裡的第一,將來還能拿個文憑回來,嚇死他們。”
陳志毅一聽,眼睛瞬間亮了,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說:“嘿嘿,小妹,只要你有這押題的本事,別說文憑,就是讓我去考狀元,我也敢去試試啊!哎,你說你這腦子咋長的?是不是以前媽懷你的時候多吃了兩個雞蛋?”
正說著,院門被一把推開。
陳建平揹著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進來,身後彷彿自帶BGM。
“爸!回來了!”陳志毅趕緊站起來,“聽說廣播都誇你了?”
陳建平故作鎮定地掃視了一圈兒女們,最後目光落在陳薇身上,那眼神柔軟得一塌糊塗。
“嗯,聽到了。”陳建平走到陳薇面前,從兜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兩塊熱騰騰的烤紅薯。
“剛在路口買的,還熱乎著。薇薇,快吃,補補腦子。”
陳志剛和陳志毅兩兄弟面面相覷。
“爸,我還是不是你親兒子?我也考了第一啊!我也費腦子啊!”陳志毅抗議道。
陳建平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你那是借了你妹妹的光!要是沒有薇薇,你能考第一?你能考個及格我就燒高香了!去去去,一邊待著去,別耽誤你妹妹吃東西。”
陳志毅誇張地捂著胸口,倒在陳志剛身上:“大哥,我不活了,在這個家裡,咱們的地位連那隻貓都不如啊!”
全家人頓時鬨堂大笑。
笑聲中,陳薇接過那塊燙手的紅薯,輕輕掰開,金黃的薯肉冒著熱氣,香甜的味道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她咬了一口,甜到了心裡。
這就是她想要的。
不僅僅是個人的成功,更是一家人整整齊齊的榮耀,是父親挺直的脊樑,是哥哥們自信的笑臉。
在這個激盪的年代,她要帶著全家,一步一步,走出一條金光大道來。
“對了,”陳薇嚥下紅薯,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抬頭看著還在傻樂的父兄三人,“既然哥哥們的考試透過了,那接下來的‘魔鬼訓練’第二階段,也可以開始了。”
剛才還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陳志剛和陳志毅,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啥?還有第二階段?”陳志毅慘叫一聲,“小妹,不用這麼狠吧?我都第一了!”
陳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甜美,卻讓兩兄弟背後莫名升起一股涼意。
“第一隻是入場券。接下來,我要教你們的是——如何當好一個不僅懂技術,還懂管理的現代幹部。畢竟……”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既然要做,咱們老陳家的人,就得做那個發號施令的人,而不是永遠被人管著,對吧?”
院子裡的風輕輕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陳建平看著女兒那張自信而篤定的臉,心裡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預感:
這丫頭,恐怕真的要帶著老陳家,飛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