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洛陽紙貴與孫桂英的低頭
第二天清晨,新華書店的大門還沒開,門口那條平時只有幾隻野貓溜達的水泥路,硬是被踩出了一種“百萬雄師過大江”的氣勢。
如果說昨晚陳家的檯燈下是溫馨的備戰前夜,那今天的新華書店,就是不折不扣的肉搏戰場。
“別擠!誰踩我鞋了!回力鞋!新買的!”“哎喲,我的眼鏡!別擠了,再擠眼鏡片都要碎成渣了!”“同志!前面的同志!我們要追求進步!我們要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讓我先過去!”
卷閘門“嘩啦”一聲剛拉上去半截,那場面,簡直比大壩洩洪還壯觀。一群平日裡溫文爾雅、說話都要引經據典的老少爺們兒,此刻一個個化身為百米衝刺的運動健將,眼珠子綠得像看見了唐僧肉的妖精。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數理化自學叢書》。
這套在倉庫裡積灰了好幾年的書,一夜之間完成了從“廢紙”到“洛陽紙貴”的華麗變身。那哪是書啊,那是通往大學校門的金鑰匙,是改變命運的登雲梯,是比大團結還要硬通貨的寶貝疙瘩!
陳薇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看著眼前這魔幻現實主義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早就料到了。
訊息傳播的速度,永遠比光速慢不了多少。昨晚廣播剛播完,今天全市稍微有點門路、有點想法的人,都像是聞著腥味的貓,全湧到這兒來了。
“陳同志!陳翻譯!還有沒有書了?給我來一套!不,兩套!”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趴在櫃檯上,那架勢恨不得把頭伸進櫃檯裡去搜。
“沒了。”陳薇淡定地指了指空空如也的貨架,“五分鐘前就搶光了。”
“啊?!”那男人絕望地哀嚎一聲,彷彿剛丟了五百萬,“我可是跑了三條街才過來的啊!”
這種哀嚎聲,在今天的書店裡此起彼伏,聽得人耳朵都要起繭子。
然而,在這片哀鴻遍野中,陳薇的辦公桌底下,卻穩穩當當地壓著幾捆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那是她利用“職權之便”,提前截留下的“戰略物資”。
當然,這不是為了倒買倒賣,那是投機倒把,陳薇才不幹那種掉價的事兒。她是用來“釣魚”的。
至於釣的是甚麼魚?
那不,第一條大魚這就游過來了。
市人民醫院的劉院長,平時那是多麼威嚴的一個人,走路都帶風,今天卻穿著件半舊的中山裝,滿頭大汗地擠在人群裡,顯得格外狼狽。他左顧右盼,看見陳薇時,眼睛猛地一亮,就像在沙漠裡看見了綠洲。
“小陳啊!”劉院長費勁地擠到櫃檯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壓低聲音,那語氣親切得彷彿陳薇是他失散多年的親閨女,“忙著呢?”
陳薇放下茶缸,笑眯眯地站起來:“劉伯伯,您怎麼親自來了?哪裡不舒服?”
“咳咳,”劉院長老臉一紅,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不是……我家那小子嘛。平時讓他看書跟殺豬似的,昨晚聽了廣播,非要考大學。這不,一大早就逼著我來買書。你說這滿大街的人……唉。”
陳薇心領神會。劉院長的兒子她是知道的,雖然皮了點,但腦子靈光。更重要的是,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跟醫院院長搞好關係,那就等於給全家人的健康買了一份超級保險。
“劉伯伯,您來得還真是不巧,櫃面上是一套都沒了。”陳薇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
劉院長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表情比丟了手術刀還難看。
“不過嘛……”陳薇話鋒一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我這兒正好有一套原本打算寄給省城表弟的,既然您急用,那就先緊著您家哥哥吧。”
說著,她彎下腰,像變戲法似的從桌底抽出那一包沉甸甸的牛皮紙包。
劉院長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激動得手都有點抖:“哎呀!小陳!這……這怎麼好意思!這可是救了命了!你那表弟……”
“沒事,他才高一,不著急,以後再買也一樣。”陳薇笑得雲淡風輕,順手把書遞了過去,“您拿好,別讓人看見了,不然我這櫃檯得被拆了。”
劉院長如獲至寶地把書塞進懷裡,緊緊捂著,生怕被人搶了去。他看著陳薇,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讚賞:“小陳啊,大恩不言謝!以後家裡有甚麼頭疼腦熱的,直接來找伯伯!不用掛號,直接去我辦公室!”
“那我就先謝謝劉伯伯了。”陳薇甜甜一笑。
這筆買賣,划算。一套幾塊錢的書,換來全市最好醫院院長的綠色通道,這價效比,簡直突破天際。
送走了劉院長,沒過半小時,城西派出所的張所長也來了。這位平日裡抓小偷都不帶喘氣的主兒,為了給閨女求套書,硬是在陳薇面前搓著手,笑得像個彌勒佛。
陳薇如法炮製,又送出了一份人情。張所長臨走時,拍著胸脯保證:“妹子,以後這一片兒誰敢欺負你,你直接報我名字!我讓他知道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陳薇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只是桌上的茶缸裡,水似乎更甜了。
然而,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就在陳薇這邊談笑風生、編織著她那張精密的人際關係網時,書店的另一個角落裡,有人正經歷著人生中最煎熬的時刻。
孫桂英覺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她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連早飯都沒吃,就為了給寶貝兒子搶一套複習資料。她兒子趙寶國,那是她的心頭肉,雖然平時遊手好閒了點,但孫桂英堅信那是“大器晚成”。現在高考恢復了,她覺得兒子翻身的機會來了,將來考個大學,當個幹部,她孫桂英在這一片兒還不得橫著走?
可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仗著自己是書店老員工,想走個後門直接去倉庫拿。結果到了倉庫一看,好傢伙,連只老鼠都沒有,書早就被搬空了!
再去櫃檯搶?別逗了,外面那幫紅了眼的知青和家長,戰鬥力堪比斯巴達勇士,她這把老骨頭擠進去,估計出來的時候就剩個骨架了。
孫桂英急得在辦公室裡轉圈圈,嘴角的燎泡都急出來了。她眼睜睜看著陳薇那邊,一會兒是院長,一會兒是所長,一個個捧著書心滿意足地離開,心裡的酸水直往上冒,簡直能醃出一缸酸菜來。
她恨啊!恨自己之前把陳薇得罪得太死,恨自己沒早點下手藏兩套書。
可再恨也沒用,兒子還在家裡等著呢。一想到兒子那期盼的眼神,孫桂英咬了咬牙,那張平時刻薄慣了的老臉,硬是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為了兒子,這張老臉,豁出去了!
她磨磨蹭蹭地從角落裡走出來,像做賊一樣溜到陳薇的櫃檯邊。此時正好沒人,陳薇正低頭整理著賬本,陽光灑在她側臉上,美好得讓人嫉妒。
“咳咳……那個,小陳啊……”
孫桂英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股子以前從未有過的討好和卑微。
陳薇手裡的筆沒停,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孫大姐,有事兒?如果是想批評我工作態度,那您請便,我這兒聽著呢。”
這一句話,直接把孫桂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要是擱以前,她早就跳腳罵街了,可現在,她只能把這口惡氣硬生生嚥下去,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僵硬了,那褶子都能夾死蒼蠅。
“哎喲,看你說的,大姐以前那是……那是對你要求嚴格,是……是為了你好嘛。”孫桂英搓著手,手心全是汗,那塊平時用來擦嘴的手帕都被她擰成了麻花,“那個……小陳啊,大姐求你個事兒。”
陳薇終於放下了筆,慢條斯理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彷彿能看穿孫桂英那點小心思。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孫桂英:“求我?孫大姐,您可是老前輩,覺悟高、資歷深,我一個小年輕,哪能幫得上您的忙啊?”
這話裡帶刺,扎得孫桂英臉皮生疼。但她只能忍著,還得賠著笑:“你看你,還記仇呢。是這麼回事,我家寶國……也要參加高考。你也知道,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就是缺套書。大姐知道你這兒有門路,你看能不能……勻給大姐一套?”
說到最後,孫桂英的聲音都顫抖了,那是羞恥,也是絕望。
陳薇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到處造謠她作風不正的女人,此刻卻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搖尾乞憐。
爽嗎?爽。但陳薇並不打算就這麼輕易放過她,也不打算直接拒絕。直接拒絕太低階,那是小孩子的把戲。成年人的報復,是讓你看得到希望,卻又摸不著,讓你在悔恨中煎熬。
“哦,原來是為了寶國哥啊。”陳薇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即露出一臉為難的神色,“孫大姐,不是我不幫您。您也看見了,剛才劉院長、張所長他們來,那是早就打過招呼預訂的。現在這書,比金子還金貴,我手裡也是真沒了。”
孫桂英的心瞬間涼了半截,腿一軟差點沒站住:“真……真沒了?一套都沒了?小陳,你再找找,哪怕是半套也行啊!大姐求你了!”
她說著就要去拉陳薇的手,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陳薇不動聲色地避開她的手,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孫大姐,咱們是新華書店,是國家的單位,做事得講規矩。既然沒書了,那就得按程序來。”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空空如也。
“這樣吧,您先登個記。後面要是省城那邊補貨了,我肯定第一時間通知您。”陳薇把筆遞給孫桂英,指了指那個本子,“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現在登記的人大概有一千多號,能不能輪到您,那得看運氣。”
一千多號?等輪到了,黃花菜都涼了!高考都結束了!
孫桂英拿著筆的手都在哆嗦,她看著陳薇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突然明白過來了。人家這是在耍她呢!可她能說甚麼?能發火嗎?敢發火嗎?
不敢。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敢得罪現在的陳薇。
“哎……哎,好,我登記,我登記。”孫桂英顫顫巍巍地在紙上寫下兒子的名字,每一筆都像是刻在她那可憐的自尊心上。
寫完名字,孫桂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她抬起頭,正想再說兩句軟話,目光卻突然被陳薇辦公桌一角堆著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裡堆著兩瓶茅臺酒,一罐麥乳精,還有兩盒一看就很高檔的什錦罐頭。
那是剛才劉院長和張所長硬塞下的“感謝禮”。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一堆東西,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炫富,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孫桂英看著那堆東西,眼睛都直了。她想起了自己家裡那半瓶兌了水的二鍋頭,想起了自己為了省幾分錢跟小販吵架的日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悔恨和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如果當初沒得罪陳薇,如果當初能跟這個小姑娘搞好關係,現在這堆東西里,是不是也能有她的一份?哪怕只是一套書呢?
陳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輕笑了笑,伸手撥弄了一下那罐麥乳精,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孫大姐,這人啊,眼光得放長遠點。機會嘛,永遠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孫桂英的天靈蓋上。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孫桂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漂亮、從容的女孩,第一次感覺到了甚麼叫“雲泥之別”。
曾經,她以為自己是老資格,可以隨意拿捏這個新人。現在她才明白,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大時代裡,她孫桂英,早就被甩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
“是……是這個理兒。”孫桂英低下頭,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那……小陳,你忙,大姐……大姐先去忙了。”
說完,她逃也似的離開了櫃檯,背影倉皇狼狽,像是要把自己藏進地縫裡。
陳薇看著孫桂英落荒而逃的背影,眼裡的笑意漸漸收斂,變成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並不覺得有甚麼值得驕傲的。這只是開始。
孫桂英的低頭,不過是這個時代鉅變中的一個小插曲。那些曾經高高在上、固步自封的人,終將被滾滾向前的時代車輪碾壓得粉碎。而像她這樣“有準備的人”,才剛剛站上舞臺的中央。
“小陳!”
就在這時,經理周伯安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臉春風地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紅頭文件。
“來來來,有個好訊息!”周伯安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難以抑制的興奮,“省裡剛剛發文了,關於外語人才的選拔推薦,咱們書店有一個名額!我覺得,非你莫屬啊!”
陳薇轉過身,看著周伯安,嘴角重新揚起那抹自信而燦爛的笑容。
“周經理,那我就——當仁不讓了。”
窗外,陽光正好,金色的光芒穿透玻璃窗,灑在那些被搶購一空的空書架上,也灑在陳薇年輕的臉龐上。
屬於她的黃金時代,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