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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十月驚雷:那一聲改變命運的廣播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32章 十月驚雷:那一聲改變命運的廣播

日子像是指縫裡的細沙,不緊不慢地流到了十月。

京市的秋天向來短暫,還沒怎麼賞夠紅葉,那股子帶著哨音的西北風就開始往衣領子裡鑽了。但在這個一九七七年的十月,比西北風更凜冽、更讓人渾身過電的訊息,正順著那根黑色的電線,透過大喇叭和收音機,炸響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十月二十一日,這一天原本平平無奇,大夥兒照舊是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磕著瓜子聊著誰家那隻會下雙黃蛋的老母雞。

直到那個字正腔圓、激昂澎湃的男播音員聲音,像是一道驚雷,把這看似平靜的日子劈了個外焦裡嫩——

“……恢復高考!”

這兩個字一出來,整個京市彷彿被扔進了一顆原子彈,瞬間沸騰了。

如果你這時候站在新華書店門口,你大概會以為這裡正在免費發放龍肉。

還沒到開門點呢,書店那兩扇可憐的玻璃門就被擠得吱嘎作響,外頭烏壓壓全是人頭,一個個眼冒綠光,那架勢比餓了三天的狼看見喜羊羊還要兇殘。

孫桂英剛把鎖開啟一條縫,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了個趔趄,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當場給大家拜個早年。

“哎喲!搶劫啊這是!還有沒有王法了!”孫桂英扯著嗓子尖叫,頭髮都被擠亂了,像個剛從雞窩裡鑽出來的瘋婆子。

“同志!有沒有《數理化自學叢書》?”“我要代數!幾何也行!”“化學!化學還有沒有?”

一隻隻手揮舞著鈔票和票據,像是揮舞著通往天堂的門票。孫桂英被這陣仗嚇傻了,縮在櫃檯後面瑟瑟發抖,平日裡那股子“我是老員工我怕誰”的囂張勁兒早就飛到了爪哇國。

陳薇淡定地坐在自己的角落裡,手裡依然捧著那本彷彿永遠看不完的外文書,嘴角掛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看著孫桂英被人群淹沒,她在心裡默默給這畫面配了個音:*Lesson Three. Is the Auntie scared? Yes, she is very scared.*(第三課。大媽害怕嗎?是的,她嚇尿了。)

“別擠了!沒有了!早八百年就賣光了!”孫桂英終於搞明白了這幫人的意圖,聲嘶力竭地吼道,“那是舊書!早都沒人印了!”

人群裡發出一陣絕望的哀嚎,那聲音悽慘得,彷彿剛丟了五百萬彩票。

陳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熱水,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套書,現在就是那傳說中的屠龍刀、倚天劍,誰擁有了它,誰就擁有了號令江湖……哦不,是躍過龍門的資本。而這套江湖失傳已久的絕世秘籍,此刻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她家床底下的樟木箱子裡,睡得正香呢。

……

這一天,整個京市都亂套了。

工廠裡,年輕工人們手裡的錘子都拿不穩了,心早飛到了那是圓是方都快忘光了的課本上;衚衕裡,大爺大媽們也不聊張家長李家短了,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哎,你家那二小子,是不是要考大學啦?”

等到陳薇下班回到大雜院,那場面更是熱鬧得像唱大戲。

平時為了幾顆蔥都要拌兩句嘴的鄰居們,此刻正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院子裡亂竄。

前院的張大嬸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的老天爺!我家那混小子把書都拿去糊頂棚了!這可咋整啊!我現在去撕頂棚還來得及不?”

後院的李大爺正揪著孫子的耳朵罵:“讓你平時多看書多看書,你非要去掏鳥窩!現在好了吧,鳥窩能當大學上嗎?”

就連平時最淡定的三大爺,都在到處跟人打聽:“誰家有高中的課本啊?哪怕是半本也行啊!我出高價收!兩斤豬肉換一本!”

陳薇推著腳踏車走進院子,就像一位身懷絕世武功的大俠走進了亂成一鍋粥的茶館。她目不斜視,腳步輕盈,車把手上掛著的網兜裡,甚至還悠閒地晃盪著兩個紅彤彤的蘋果。

“哎喲,薇薇回來啦!”張大嬸眼尖,一把拽住陳薇的袖子,那眼神熱切得像看見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你是文化人,還在書店上班,你那兒肯定有書吧?借嬸子兩本成不?嬸子給你拿雞蛋!”

陳薇還沒開口,李淑蘭就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衝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把鍋鏟,橫在陳薇面前:“去去去!張大嘴你少打我家薇薇的主意!她在書店是搞翻譯的,又不是管倉庫的!再說了,書店那書早被搶空了,連孫桂英那老孃們的假髮都快被擠掉了,哪還有書給你?”

陳薇忍著笑,看著老媽那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心裡暖烘烘的。

“媽,咱們進屋說。”陳薇衝李淑蘭眨了眨眼,那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我有大招”的狡黠。

李淑蘭一愣,隨即心領神會,鍋鏟一揮:“都散了散了!別耽誤我家薇薇吃飯!”說完,拉著陳薇就鑽進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把一院子的喧囂都關在了外面。

屋內,陳建平正坐在桌邊抽菸,眉頭緊鎖,顯然也在為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發愁。大哥陳志剛和二哥陳志毅也都趕回來了,兩兄弟像兩尊門神一樣杵在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又激動又焦慮,手足無措得像兩個第一次相親的大小夥子。

“薇薇,外頭都傳瘋了,真恢復高考了?”陳志剛聲音有點發顫,他初中畢業就進了廠,雖說是八級工的好苗子,但心裡那個大學夢從來沒熄滅過。

陳志毅更是急得抓耳撓腮:“妹啊,哥現在腦子裡除了螺絲釘就是大扳手,那甚麼函式方程早就還給老師了,連收據都沒要回來!這可咋整啊?”

陳薇看著這一屋子熱鍋上的螞蟻,不慌不忙地把挎包掛好,洗了把手,然後走到自己的床邊,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啪嗒”一聲,鎖釦彈開。

陳薇掀開蓋子,像是揭開了一個塵封的寶藏。

那一瞬間,屋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只見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套嶄新的書籍——淡黃色的封皮,上面印著工工整整的宋體字:《數理化自學叢書》。代數、幾何、三角、物理、化學……一共十七冊,一本不少,甚至連封皮的稜角都還是銳利的。

在這些書旁邊,還放著幾本厚厚的筆記本,那是陳薇這幾個月來,熬夜整理出來的複習大綱和重點題型,上面用紅藍黑三色筆做得密密麻麻,比印刷體還要漂亮。

“嘶——”

屋裡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抽氣聲。

陳志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彷彿那不是書,而是一堆易碎的薄胎瓷器:“這……這是……”

“這就是外面那幫人搶破頭都要不到的《數理化自學叢書》。”陳薇拍了拍那一摞書,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自家剛醃好的鹹菜,“全套的,上海人民出版社,原版無刪減。”

陳建平手裡的菸捲掉在了桌子上,燙了個黑點都沒發覺。他猛地站起來,看著女兒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未卜先知的活神仙。

“閨女,你……你啥時候弄的?”陳建平聲音都變調了。

“爸,您還記得半年前我往家裡搬廢紙,您說我收破爛嗎?”陳薇俏皮地歪了歪頭,“那時候我就覺得,國家要發展,肯定離不開人才。人才從哪來?還得靠考。這叫——戰略儲備。”

陳志剛這個平時沉穩的大哥,此刻眼圈都紅了。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代數》,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那種失而復得、柳暗花明的巨大喜悅衝擊著他的胸腔。

“妹……大哥真不知道該說啥好了。”陳志剛哽咽了一下,“哥之前還覺得你瞎折騰……”

“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淑蘭反應最快,一把抱住陳薇,在那白嫩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我就說我家薇薇是文曲星下凡!看看!看看這腦子!比你們這幫榆木疙瘩強了一百倍!”

說完,李淑蘭立刻變身總指揮,壓低聲音,神情嚴肅得像是在佈置地下工作:“聽著!這事兒誰也不許往外說!要是讓院裡那些長舌婦知道了,咱家的門檻都得被踏平了!這書,就是咱家的傳家寶,誰要是敢借出去,老孃打斷他的腿!”

陳志毅立馬立正敬禮:“媽您放心!誰敢動這書一下,我跟他拼命!”

陳薇看著這一家人激動的樣子,心裡那塊石頭也落了地。她從箱子裡拿出那幾本手寫的筆記,分發給兩個哥哥。

“大哥,二哥,光有書還不行。這是我給你們整理的‘魔鬼訓練大綱’。”陳薇指了指筆記,“按照這個進度,咱們不用像外面那些人一樣大海撈針。重點我都劃出來了,必考題型我也標好了。咱們這是——降維打擊。”

“降維打擊?”陳志毅捧著筆記,雖然聽不懂這個詞,但覺得不明覺厲,“妹,啥意思?”

“意思就是,當別人還在為了找課本打破頭的時候,咱們已經開始第二輪複習了。”陳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這叫贏在起跑線上,而且是坐著火箭贏的。”

這一晚,陳家的燈光格外明亮。

窗外,大雜院裡依舊雞飛狗跳,張大嬸還在為糊了頂棚的書哭天搶地,李大爺還在滿院子追打孫子,隔壁王家兩口子為了誰去借書吵得不可開交。

而在一牆之隔的陳家屋內,卻是一片歲月靜好的奮鬥景象。

飯桌被擦得鋥亮,陳志剛和陳志毅一人佔據一邊,面前攤開著那套價值連城的叢書。陳志剛正眉頭緊鎖地攻克一道函式題,手裡的鉛筆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陳志毅則嘴裡唸唸有詞地揹著化學公式,時不時抓一把頭髮,表情痛苦又快樂著。

李淑蘭坐在一旁納鞋底,眼神卻時不時溫柔地掃過三個孩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她特意給每人衝了一碗紅糖雞蛋水,那香甜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升起,把這簡陋的小屋薰染得溫馨無比。

陳薇坐在中間,像個小老師一樣,時不時指點一下大哥的解題思路,又敲打一下二哥的背誦漏洞。

“二哥,這是硫酸,不是硫磺,你再背錯,我就讓媽扣你紅燒肉了。”

“別別別!硫酸!硫酸!H2SO4!我記住了!”陳志毅嚇得趕緊捂住碗,逗得全家人忍俊不禁。

陳建平坐在門口抽著煙,聽著屋裡孩子們的讀書聲和笑聲,看著窗外那一輪清冷的月亮,深深地吐了一口菸圈。

他忽然覺得,自家閨女這一步棋,走得實在是太高了。

這一夜,對於很多人來說是個不眠之夜,是焦慮和迷茫的開始。但對於陳家來說,這是命運齒輪重新咬合、發出轟鳴巨響的第一夜。

當鄰居們還在為了起跑線爭得面紅耳赤時,陳家兄弟已經在陳薇的帶領下,悄悄地、穩穩地,跑到了賽道的最前面。

這種巨大的資訊差和資源優勢帶來的,不僅僅是優越感,更是一種對未來篤定的掌控感。

陳薇看著埋頭苦讀的哥哥們,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加油吧,少年。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真的來了。*

而她,已經為這艘即將起航的小船,備足了最堅實的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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