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索尼錄音機與所謂的敵臺風波
炸醬麵裡的蒜瓣味兒還沒散盡,新的一週就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混合著油墨味和煤渣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薇走進新華書店辦公區的時候,覺得自己不像是個來上班的小職員,倒像是個懷揣核武器密碼箱的特工。
那個深綠色的軍挎包沉甸甸地墜在胯骨上,裡面裝著顧宴清送的“大殺器”——索尼TC-D5 Pro錄音機。在這年月,這玩意兒的稀罕程度約等於在大街上牽了一頭野生奧特曼。
為了防止這寶貝磕著碰著,陳薇特意找了件舊棉毛衫把它裹成了個粽子。
“小陳,今兒怎麼走路這姿勢?腰扭了?”櫃檯的大劉正拿著雞毛撣子給魯迅全集掃灰,見陳薇護著包的樣子,忍不住打趣。
“沒,這不剛發了工資,包裡裝著全部身家,走路得穩重。”陳薇隨口胡謅,腳底抹油溜進了裡面的翻譯組辦公室。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周伯安去局裡開會了,這就意味著今天的辦公室失去了“鎮山太歲”,各路牛鬼蛇神都有可能出來蹦躂。
果然,陳薇剛把那個“粽子”解開,露出裡面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黑色機身,一道陰惻惻的目光就從斜對面的辦公桌射了過來。
孫桂英正捧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茶,眼珠子瞪得像兩顆即將發射的玻璃彈珠。自從上次被周伯安當眾訓斥後,這位孫大媽就進入了“蟄伏期”,每天除了翻白眼就是磨後槽牙,顯然是在憋大招。
陳薇假裝沒看見,淡定地把錄音機擺在桌角。
這臺機器實在太漂亮了。通體磨砂黑,按鍵佈局精密得像戰鬥機的儀表盤,那兩個碩大的VU表(音量指示表)在未通電的狀態下靜靜地趴著,透著一股子“我很貴,你別摸”的高冷範兒。
“喲,小陳啊,這是個甚麼稀罕物件?”孫桂英終於忍不住了,陰陽怪氣地湊過來,“看著像個黑磚頭,能砸核桃不?”
陳薇頭都沒抬,拿出一塊絨布輕輕擦拭著並不存在的灰塵:“孫姐,這叫錄音機。砸核桃不行,砸飯碗倒是挺利索的。”
孫桂英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顯然沒聽懂這句雙關語,但本能地感覺被冒犯了。她哼了一聲,甩著那兩根枯草一樣的辮子回到了座位上,眼神卻像雷達一樣死死鎖定了陳薇。
午休時間,是戰鬥打響的前奏。
同事們大多趴在桌上午睡,呼嚕聲此起彼伏,奏響了一曲“新華書店午間交響樂”。陳薇沒睡,她小心翼翼地給錄音機裝上那幾節像手榴彈一樣粗的一號電池,然後戴上了那個海綿耳罩的大耳機。
按下“PLAY”鍵。
磁帶轉動的輕微沙沙聲後,是一個字正腔圓的男聲:“This is the BBC World Service...”
純正的倫敦音順著耳機線流淌進耳朵裡,陳薇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在這個只有樣板戲和高音喇叭的年代,能聽到這種沒有任何雜質的聲音,簡直就是一種靈魂的大保健。
她閉著眼,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聽到的單詞,嘴唇微微翕動,進行著無聲的跟讀。
而在她對面,孫桂英並沒有睡。
她正透過兩摞《紅旗》雜誌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陳薇。
在孫桂英那充滿了階級鬥爭弦的腦子裡,眼前的畫面簡直驚悚到了極點:
那個黑色的盒子上,兩個紅色的指標正在瘋狂跳動,像是在傳送某種神秘訊號;兩個圓盤轉得飛快,彷彿在絞殺著甚麼機密;最可怕的是陳薇,她頭上戴著個怪模怪樣的“刑具”,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說的全是聽不懂的鳥語!
這是甚麼?
這分明是在收聽敵臺!是在向大洋彼岸的特務機構傳送情報!
孫桂英激動得渾身顫抖。她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陳薇的狐貍尾巴,這哪裡是甚麼外語天才,這分明就是潛伏在革命隊伍裡的美女蛇!
“好啊,陳薇,這回我看你怎麼死!”
孫桂英在心裡惡狠狠地咆哮了一聲,連鞋都沒穿好,趿拉著布鞋,以一種競走般扭曲而迅疾的姿態衝出了辦公室。
十分鐘後。
陳薇正聽得入神,耳機里正在播報關於中東局勢的新聞。突然,辦公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砰”的一聲巨響,把正在做夢吃紅燒肉的大劉嚇得直接從椅子上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不許動!都別動!把手舉起來!”
一聲尖利的咆哮劃破了午後的寧靜。
陳薇摘下耳機,一臉茫然地看著門口。
只見孫桂英像個打了雞血的鬥士,叉著腰站在最前面,手指幾乎要戳到陳薇的鼻尖上。在她身後,跟著書店保衛科的老趙,還有兩個不知道從哪兒借調來的、戴著紅袖箍的聯防隊員,一個個手裡拿著警棍,如臨大敵。
“怎麼了孫姐?食堂著火了?”陳薇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少跟我裝蒜!”孫桂英幾步衝到陳薇桌前,指著那臺還在轉動的錄音機,聲色俱厲,“老趙,你看!這就是罪證!人贓並獲!”
保衛科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退伍老兵,平時最愛在傳達室聽評書。他撓了撓頭,看著那個黑乎乎的機器,有點發懵:“老孫,這...這是啥玩意兒?”
“這是電臺!特務用的電臺!”孫桂英唾沫星子橫飛,“我觀察她半天了!她戴著那個怪耳機,嘴裡嘰裡咕嚕唸咒語,那上面的紅針一跳一跳的,肯定是在給敵人發報!”
“發報?”老趙的神情嚴肅起來了。在這個年代,“收聽敵臺”和“通敵”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周圍被吵醒的同事們也都圍了過來,一個個面面相覷,看著那臺精密得不像話的機器,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懷疑。
“陳薇同志,”老趙板起臉,手按在腰間的皮帶上,“請你解釋一下,這是甚麼東西?你在幹甚麼?”
陳薇嘆了口氣,慢條斯理地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像看智障一樣看著孫桂英:“孫姐,你是評書聽多了,還是最近《羊城暗哨》看入迷了?這是錄音機,索尼牌的,用來學英語的。”
“你騙鬼呢!”孫桂英尖叫道,“學英語用得著這麼高階的玩意兒?我看過電影,特務都用這個!老趙,別聽她狡辯,先把東西扣下來,人帶走審問!”
說著,孫桂英那隻常年剁餃子餡的大手就朝錄音機抓去。
“別動!”
陳薇突然一聲冷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桂英的手僵在半空。
“孫姐,這臺機器是索尼TC-D5 Pro,日本原裝進口,外貿局特批的學習裝置。”陳薇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機身,“現在的黑市價格大約是三千塊錢,還得有外匯券。你要是這一爪子下去給弄壞了,把你家那兩間平房賣了都不夠賠的。”
“三...三千?!”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要知道,這時候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三千塊?那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
孫桂英的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強撐著氣勢:“你...你少拿錢嚇唬人!不管多少錢,只要是搞破壞的工具,就要沒收!老趙,你看她這囂張的態度,肯定心裡有鬼!”
老趙也有點騎虎難下。他雖然不懂這機器值多少錢,但這玩意兒看著確實太高階了,不像是個小職員能有的。
“陳薇同志,既然你說是在學英語,那你放出來大家聽聽。”老趙沉聲說道,“如果是英語,那就是誤會;如果是別的...”
“行。”陳薇爽快地答應了。
她伸手按下“STOP”,然後按下“REWIND”(倒帶)。磁帶飛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孫桂英緊張地盯著那兩個轉動的輪子,彷彿下一秒裡面就會跳出一個國民黨特務來。
“咔噠”一聲,倒帶結束。
陳薇按下“PLAY”,並且拔掉了耳機插頭,將音量旋鈕擰大。
全辦公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Lesson One.”(第一課)
一個渾厚的男中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炸響。
“This is a pen.”(這是一支鋼筆。)
“Is this a pen?”(這是一支鋼筆嗎?)
“Yes, it is.”(是的,它是。)
緊接著,是一段充滿節奏感的BBC新聞播報,語速極快,但在場的人雖然聽不懂,卻也能聽出那是一種極具韻律感的語言,絕對不是甚麼“長江長江,我是黃河”的特務暗號。
空氣突然安靜得有些尷尬。
陳薇按下暫停鍵,似笑非笑地看著孫桂英:“孫姐,聽出來了嗎?這是在教怎麼用鋼筆,不是教怎麼炸橋樑。”
人群中有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孫桂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不甘心地指著錄音機:“那...那你剛才嘴裡嘰裡咕嚕的念甚麼?肯定是在對暗號!”
“那是跟讀!英語口語練習!”陳薇無奈地搖搖頭,“孫姐,你要是實在閒得慌,就把廁所掃掃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行嗎?”
“你!你這是甚麼態度!我這是為了集體安全!”孫桂英惱羞成怒,轉頭看向老趙,“老趙,這也不能證明甚麼!這機器來路不正!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哪來的錢買這麼貴的東西?肯定是...”
“肯定是甚麼?”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渾厚威嚴的聲音。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周伯安陪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中年男人氣度不凡,胸前的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一看就是大領導。
“周...周經理。”孫桂英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周伯安看著亂糟糟的辦公室,眉頭皺成了“川”字:“這是幹甚麼?保衛科怎麼都來了?要演武打片啊?”
老趙趕緊立正敬禮:“報告經理,孫桂英同志舉報陳薇同志收聽敵臺,我們來核實情況。”
“收聽敵臺?”
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了桌上那臺黑色的錄音機上。他的眼睛瞬間亮了,幾步走過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手。
“嚯!TC-D5!還是Pro版的!”中年男人驚歎道,“這可是好東西啊!上次我去廣交會,外商手裡拿的就是這個,錄音質量那是頂級的!咱們省外貿局統共也沒申請下來幾臺。”
他轉過頭,看著陳薇,眼神裡滿是讚賞:“小陳同志是吧?我是外貿局的王副局長。顧宴清那小子跟我打過招呼了,說給你弄了臺學習利器。沒想到啊,這小子還真捨得,把你武裝到牙齒了!”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孫桂英的天靈蓋上。
外貿局副局長?顧宴清?特批?
孫桂英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她雖然不知道顧宴清是誰,但能讓副局長這麼親切地稱呼“那小子”,背景得有多深?
“王...王局長,這...這不是敵臺?”孫桂英結結巴巴地問,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王副局長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冷冷地瞥了孫桂英一眼:“這位同志,你的階級鬥爭弦繃得是緊,但是腦子是不是也該跟著進步進步?這是現代化的教學工具!是國家為了培養外語人才特批引進的!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特務工具了?照你這邏輯,咱們國家引進的進口裝置,那都是定時炸彈了?”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孫桂英腿都軟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就是見識短淺,還唯恐天下不亂!”周伯安適時地補了一刀,臉色鐵青,“孫桂英,你身為老同志,不思進取也就罷了,還天天盯著年輕同志搞打擊報復!陳薇同志為了完成外貿局的翻譯任務,利用午休時間刻苦學習,你不表揚,還帶人來抓特務?你這是甚麼行為?這是阻礙四個現代化建設!”
“阻礙四個現代化”這個罪名,在這個時期可比“隨地吐痰”嚴重了一萬倍。
孫桂英徹底癱了,冷汗順著那張塗了雪花膏的大臉往下淌,把粉底衝出一道道溝壑,看起來滑稽又可悲。
“周經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就是眼拙...”孫桂英帶著哭腔求饒。
“行了!”周伯安厭惡地揮揮手,“寫份三千字的檢查,深刻反省!另外,在這個月獎金里扣除這次出警的誤工費!都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保衛科老趙同情地看了孫桂英一眼,帶著人灰溜溜地撤了。
圍觀的同事們看向陳薇的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大家只是覺得她業務能力強,那麼現在,這臺黑色的錄音機和王副局長的話,無疑是在陳薇腦門上貼了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深不可測”。
王副局長笑著拍了拍陳薇的肩膀:“小陳啊,別受影響。這機器好好用,過陣子有個德國考察團要來,到時候還得靠你這雙耳朵和這張嘴呢。這機器要是壞了,直接找顧宴清,讓他給你修,修不好讓他賠新的!”
陳薇落落大方地一笑:“謝謝王局長關心,我會努力的。至於這機器,我肯定比愛護眼珠子還愛護它。”
王副局長哈哈大笑,和周伯安去裡間談正事去了。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陳薇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戴上耳機。
對面的孫桂英癱坐在椅子上,像一隻被拔了毛的瘟雞,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陳薇按下播放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耳機裡再次傳來那個男中音,彷彿在對剛才的鬧劇做一個幽默的總結:
“Lesson Two. Is the monky?”(第二課。這隻猴子快樂嗎?)
“No, the monkey is ny.”(不,這隻猴子不快樂。)
陳薇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字: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也是打臉的第一利器。*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灑在那臺旋轉的黑色錄音機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得孫桂英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而陳薇知道,這臺錄音機帶來的不僅僅是英語水平的飛躍,更是她在書店裡不可撼動的“技術權威”地位。從今天起,誰再想動她,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賠得起這臺“價值連城”的機器,以及這機器背後那個看不見的龐大網路。
這頓午飯雖然沒吃成,但這口惡氣出得,比吃了一頓滿漢全席還飽。
陳薇心情愉悅地跟著磁帶念道:“Goodbye, Mr. Wolf.”(再見,狼先生。)
當然,在這裡,應該是“再見,孫大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