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索尼錄音機與無聲的告白
陳志毅那一摔,雖然沒摔出個好歹,但成功把老陳家的早飯吃出了一股子“悲壯”的味道。
一大早,二哥只能半個屁股懸空坐在板凳上,手裡拿著窩窩頭,每咬一口都得配合著齜牙咧嘴一番,那表情豐富得簡直能去演樣板戲裡的反派特務。
“我說老二,”陳父陳建國喝了一口棒子麵粥,眼皮都沒抬,“你這屁股是為了那是為了祖國獻身摔的,光榮。今兒個就在家歇著吧,別出去丟人現眼了。”
陳志毅剛想反駁兩句,屁股剛一動,立馬“嗷”的一嗓子,老老實實閉了嘴。
陳薇強忍著笑,三兩口扒完飯,對著鏡子理了理那件的確良的白襯衫。鏡子裡的姑娘眉眼彎彎,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今兒個可是個大日子,不是因為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而是因為那位顧大幹部約了她在北海公園“接頭”。
“媽,我出去一趟啊,去新華書店……呃,查資料。”陳薇衝著廚房喊了一嗓子,抓起軍綠色的挎包就往外溜。
“去吧去吧,別太晚回來!”劉玉蘭的聲音伴著炒菜的滋啦聲傳來,“這孩子,最近怎麼老往外跑,比大隊書記還忙。”
出了衚衕口,陳薇深吸了一口七十年代特有的、混合著煤煙味和槐花香的空氣。今兒個沒騎車,因為顧宴清那廝在信裡特意囑咐了:輕裝上陣,有驚喜。
驚喜?
在這個買塊豆腐都要票的年代,最大的驚喜莫過於不用排隊買到了大肥肉片子。顧宴清這人雖然看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但陳薇知道,這人骨子裡其實是個頂級的“倒爺”潛質擁有者——只不過人家倒騰的是資訊和資源,段位高著呢。
到了北海公園門口,遠遠就看見那道挺拔的身影。
顧宴清今兒個沒穿那身板正的中山裝,而是換了一件米色的夾克衫,裡面配著海魂衫,下身是一條筆挺的軍褲。這一身打扮,在這個滿大街藍灰黑的年代,簡直就是行走的荷爾蒙發射塔。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眼神都跟長了鉤子似的往他身上掛。
但他就像個絕緣體,站在那兒低頭看著手錶,直到陳薇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那張清冷的臉上才瞬間冰雪消融,嘴角勾起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弧度。
“來了?”聲音低沉磁性,跟大提琴似的。
“顧科長久等了。”陳薇笑眯眯地走過去,“怎麼著,今兒個這是要帶我划船去?讓我們蕩起雙槳?”
顧宴清輕笑一聲,順手接過她肩上的挎包,那動作自然得就像老夫老妻:“划船太累,還得排隊。今兒個帶你找個清淨地兒,看個寶貝。”
“寶貝?”陳薇挑眉,“你該不會是搞到了特供的中華煙,還是誰家祖傳的青花瓷?”
顧宴清神秘地搖搖頭,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軍用挎包:“比那些都值錢。”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溜達,避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找了個背風向陽的長椅坐下。這位置選得極妙,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背後是鬱鬱蔥蔥的柳樹,既能看風景,又能擋住別有用心的視線,簡直是搞地下工作的風水寶地。
顧宴清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沒人注意,這才慢條斯理地解開軍挎包的扣子。
陳薇原本還是一副看戲的心態,心想這年頭能有甚麼讓她這個現代人震驚的寶貝。可當顧宴清那隻修長的手從包裡掏出那個黑乎乎、沉甸甸的長方體時,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差點沒把眼珠子掉進北海里。
那是一個黑色的盒子,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上面那一排銀色的按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最要命的是機身上那個醒目的銀色LOGO——SONY。
索尼!
還是行動式錄音機!
陳薇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在這個連收音機都屬於奢侈品、“三轉一響”能娶個媳婦的年代,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外星科技!這哪裡是錄音機,這分明就是一套行走的小四合院啊!
“這……”陳薇指著那臺機器,聲音都有些發顫,“顧宴清,你這是去搶劫外賓了?”
顧宴清看著她這副沒見過世面(裝的)又深受震撼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機身,語氣輕描淡寫得讓人想揍他:“託個朋友從廣州帶回來的。聽說那邊現在流行這個,我想著你是學語言的,光看書那是啞巴英語,得練耳朵。”
“朋友?”陳薇嘴角抽了抽,“你這朋友是走私大鱷吧?”
這年頭,廣州那邊雖然有些風吹草動,但這東西絕對是管控物資裡的管控物資。能把這玩意兒完好無損地弄到京城,這背後的能量,嘖嘖嘖。
顧宴清沒接這茬,只是從包裡又掏出幾盤磁帶。那封面上印著的不是樣板戲,而是密密麻麻的英文——《BBC Standard English Course》(BBC標準英語教程)。
“這也是順帶捎回來的。”他把磁帶和錄音機一起往陳薇懷裡一塞,那動作隨意得就像在遞兩個烤紅薯,“拿著玩吧。”
陳薇抱著這堆沉甸甸的“金磚”,感覺手都在抖。
玩?
大哥,這玩意兒要是拿到黑市上去,能換回來的糧食夠陳家吃到改革開放!
“顧宴清,”陳薇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知道這東西多貴重嗎?你這就……給我了?”
顧宴清靠在椅背上,長腿隨意舒展著,側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怎麼,不敢收?怕這是糖衣炮彈?”
“我是怕把你賣了都賠不起。”陳薇實話實說。
“放心,我這人雖然不值錢,但這點家底還是有的。”顧宴清伸手,修長的手指按下那個“EJECT”鍵,艙門“咔噠”一聲彈開,那聲音清脆悅耳,簡直是工業時代的交響樂。
他熟練地將磁帶放進去,合上艙門,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副黑色的大耳機。
“來,試試。”
他把耳機插頭插進孔裡,然後傾身過來。
陳薇下意識地想躲,卻被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定住了。
兩人離得極近,近到陳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雜著一種好聞的菸草味。他並沒有做甚麼出格的舉動,只是輕輕地把耳機戴在了她的頭上,順手幫她理了理鬢角的碎髮。
指尖劃過耳廓,帶起一陣酥麻的電流,比那錄音機裡的電流還要強勁。
顧宴清按下“PLAY”鍵。
下一秒,純正、優雅、字正腔圓的倫敦音,如同流淌的水銀一般,瞬間灌滿了陳薇的耳膜。
“Lesson One. ”
在這個嘈雜、喧鬧、充滿了口號聲和高音喇叭聲的年代,這純淨的英語就像是一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薇周圍的混沌。
立體聲!居然還是立體聲!
陳薇震撼了。上輩子她聽過無數高保真的音響,但在這一刻,在這臺七十年代的索尼錄音機裡,她聽到了最動人的聲音。
顧宴清看著她臉上露出的那種近乎虔誠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他摘下耳機的一側,貼在自己耳朵上,兩人就這樣頭挨著頭,共用一副耳機,在這個秋日的午後,分享著這個時代最昂貴的秘密。
湖面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股子黏糊糊、熱騰騰的氛圍。
“怎麼樣?”顧宴清的聲音在耳機外響起,和耳機裡的倫敦音交織在一起,竟然出奇的和諧。
“太棒了。”陳薇摘下耳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兩顆星星,“這音質,絕了。有了這個,我的聽力絕對能上三個臺階。”
“那就好。”顧宴清看著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我知道你在準備甚麼。”
陳薇心裡“咯噔”一下。
她在準備甚麼?當然是高考!
雖然現在還沒有任何官方訊息,但她一直在偷偷複習,還拉著兩個哥哥一起。這事兒她做得極隱秘,連父母都以為她只是在鑽研業務。
顧宴清是怎麼知道的?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顧宴清淡淡一笑,目光投向遠處的白塔:“現在的風向,變了。雖然報紙上還沒動靜,但有些春江水暖鴨先知的人,已經開始活動了。你在書店,接觸的書多,嗅覺靈敏是正常的。”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陳薇:“薇薇,我不問你從哪得來的訊息,也不問你為甚麼這麼篤定。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你想飛多高,我就給你搭多高的梯子。”
陳薇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話並沒有甚麼“我愛你”、“我想你”之類的字眼,甚至連個“喜歡”都沒有。但在這一刻,這句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震耳欲聾。
在這個前途未卜、人人自危的年代,有一個人,不問緣由,不計成本,甚至動用這種堪比走私的手段,只為了給她弄一臺練聽力的機器,只為了告訴她:去飛吧,我在下面接著你。
這哪裡是送錄音機,這分明是在送命(根子)啊!
陳薇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剛才送出去的只是一把瓜子。但他眼底的那份堅定和縱容,卻怎麼也藏不住。
這就是顧宴清。
溫潤如玉是他的皮相,深不可測是他的手段,而這份不動聲色的深情,才是他的核心。
“顧宴清,”陳薇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你這算是……投資嗎?”
“算是吧。”顧宴清也笑了,配合著她的玩笑,“畢竟像陳翻譯這樣的人才,那是潛力股。我現在不趕緊下注,以後怕是排隊都輪不上了。”
“那你這投資回報率要求可不低啊。”陳薇摸了摸那臺冰涼的錄音機,“這本錢下的,我都怕我還不起。”
“還不起?”顧宴清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呼吸可聞,“那就肉償?”
陳薇臉騰地一下紅了,這流氓耍得,猝不及防!
她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把耳機塞回他手裡:“想得美!最多……最多等你以後老了,我也給你買個助聽器,也是索尼的!”
顧宴清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這笑聲驚起了湖邊的幾隻野鴨子,撲稜稜地飛向遠方。
“行,那我可記住了。”顧宴清笑得胸腔都在震動,“為了這臺索尼助聽器,我也得好好保重身體,爭取活到那時候。”
兩人坐在長椅上,又聽了一會兒磁帶。
雖然耳機裡放的是枯燥的英語課文,但在陳薇聽來,這簡直比鄧麗君的《甜蜜蜜》還要甜。
過了一會兒,顧宴清像是想起了甚麼,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給陳薇。
“這是甚麼?”陳薇好奇地接過。
“這也是那個朋友帶來的訊息。”顧宴清收斂了笑意,正色道,“這是幾所大學最近在內部流傳的複習大綱草案,雖然不全,但方向是對的。你拿回去,結合著你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看,應該能事半功倍。”
陳薇的手一抖,那張薄薄的紙條差點沒拿住。
複習大綱!
這可是真正的內部機密!在這個資訊閉塞的年代,這張紙條的價值,甚至比那臺錄音機還要高!錄音機只是工具,而這張紙條,那是通往未來的地圖啊!
她猛地抬頭看向顧宴清,眼眶有些發熱。
這男人,到底揹著她做了多少事?
他不僅察覺到了她在複習,甚至連她在用甚麼書複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沒有揭穿她的小秘密,反而默默地幫她查漏補缺,幫她鋪平道路。
這種被全方位包圍、被妥帖安放的感覺,讓陳薇這個習慣了獨自打拼的現代靈魂,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想要依賴的衝動。
“顧宴清……”陳薇的聲音有些啞,“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這是一個很俗套的問題,但此刻,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顧宴清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一潭春水。他伸出手,輕輕地把她被風吹亂的劉海別到耳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因為,”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在這個沉悶的世界裡,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未來是有色彩的人。”
陳薇愣住了。
她想過很多答案,比如“因為你漂亮”、“因為你聰明”,甚至“因為你做飯好吃”。但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
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未來是有色彩的人。
這句話,像是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陳薇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是啊,在這個灰暗的年代,他們都是彼此眼中的那一抹亮色。她是穿越而來的蝴蝶,扇動翅膀想要改變命運;而他是這個時代的覺醒者,在渾濁的洪流中尋找著方向。
他們是同類,是戰友,更是彼此的救贖。
“好了,別感動了。”顧宴清看著她泛紅的眼圈,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再感動下去,這錄音機都要被你的眼淚泡壞了。這可是精密儀器,不防水。”
陳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把眼淚憋了回去。
“誰感動了!我是被風迷了眼!”陳薇嘴硬道,把錄音機小心翼翼地裝回包裡,抱在懷裡死緊死緊的,“走吧,為了報答顧科長的‘投資’,今天中午我請客!”
“哦?”顧宴清挑眉,“陳翻譯打算請我吃甚麼?莫斯科餐廳?”
“想得美!”陳薇白了他一眼,“前面衚衕口那家國營飯店,炸醬麵,管飽!加倆大蒜瓣!”
顧宴清失笑:“行,聽你的。炸醬麵就炸醬麵,只要是陳翻譯請的,就是窩窩頭我也吃得香。”
兩人站起身,並肩往公園外走去。
秋日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那個裝著索尼錄音機的軍挎包,沉甸甸地壓在陳薇的肩頭,卻讓她的腳步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叫顧宴清的男人。他用一臺錄音機和幾盤磁帶,在這個無聲的年代,向她做了一次最震耳欲聾的告白。
而那個關於未來的約定,就像那盤磁帶裡的磁粉一樣,已經被深深地燒錄在了時光的軌道上,永不消磁。
至於二哥陳志毅那摔成八瓣的屁股……嗯,等她考上了大學,一定給他買個最好的軟墊子坐坐,也算是對得起他昨晚那悲壯的一摔了。
畢竟,沒有那一摔,哪顯得出今天的幸福來之不易呢?
這就是辯證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