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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深夜密談:數理化叢書的重量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29章 深夜密談:數理化叢書的重量

夜色如墨,將白日裡喧囂的大雜院裹進了一層靜謐的糖衣。

李淑蘭同志那臺縫紉機“噠噠噠”的機槍掃射聲終於停歇了,為了給閨女趕製那件能“氣死洋婆子”的確良襯衫,這位老母親拿出了當年在大集體修水庫的勁頭,直到眼皮子打架才被陳父強行拽去睡覺。

此時,陳家西屋的小燈卻還亮著。

陳薇像個潛伏多年的地下黨接頭員,悄沒聲地把剛準備脫鞋上炕的大哥陳志剛和二哥陳志毅給“截獲”了。

“進屋,關門,掛窗簾。”

陳薇言簡意賅,眼神裡透著股子讓人不敢造次的嚴肅。

陳志毅撓了撓那一頭亂蓬蓬的硬發,一邊係扣子一邊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咋了小妹?是不是白天受委屈了?是不是那個孫桂英又作妖?哥跟你說,不用你動手,明兒我去她們宿舍樓底下潑童子尿去……”

“閉嘴,坐下。”陳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炕沿。

陳志剛到底沉穩些,看著妹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眉頭皺成了個“川”字,壓低聲音問:“薇薇,是不是工作上出啥紕漏了?還是錢不夠花?哥這還有點私房錢,雖然不多……”

看著兩個哥哥一個準備去潑尿,一個準備掏私房錢,陳薇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隨即就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今晚這戲,得唱得嚴肅點,不然鎮不住這兩個在安逸日子裡泡久了的“老油條”。

她沒說話,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用舊報紙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包裹,“咚”的一聲悶響,砸在了那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上。

灰塵在昏黃的燈泡下跳起了迪斯科。

陳志毅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脖子一縮:“豁!這啥玩意兒?這麼沉?你把新華書店的金磚偷回來了?”

陳薇沒理會二哥的貧嘴,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解開捆紮的麻繩,一層層剝開報紙。動作莊重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

隨著最後一層報紙被掀開,一股陳舊的紙張黴味混合著油墨香氣撲面而來。

那一摞摞有些破損、書脊發黃的書籍,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兩兄弟面前。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數理化自學叢書·代數》。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陳志毅臉上的表情從“期待驚喜”瞬間變成了“便秘三天”。他那雙原本瞪得溜圓的眼睛迅速耷拉下來,嘴角抽搐著:“不是……小妹,你大半夜神神秘秘把我們叫過來,就為了看這堆……廢紙?咱家引火的柴火夠用啊,不用這麼奢侈吧?”

陳志剛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也透著一股“妹妹是不是讀書讀傻了”的擔憂。他伸手摸了摸那書皮,粗糙,甚至還沾著點廢品站特有的煤灰。

“廢紙?”陳薇冷笑一聲,那眼神彷彿在看兩個捧著金飯碗要飯的傻地主。

她伸出食指,在書堆上重重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兩人的天靈蓋上。

“大哥,二哥,你們聽好了。這一桌子東西,在未來,比這一屋子的傢俱,甚至比咱爸媽那個工作崗位,都要值錢一萬倍!”

陳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陳志毅差點笑出聲來,伸手想去摸陳薇的額頭:“壞了壞了,咱妹這是在外貿局受刺激了?這一堆破爛書能換大黃魚不成?”

“啪!”

陳薇一巴掌拍掉二哥的手,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地盯著兩人,緩緩吐出一句話:

“許文淵教授親口跟我透露的訊息——上面正在研討,最快今年年底,最晚明年,就要恢復高考了。”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直接在狹窄的西屋裡炸開了鍋。

陳志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僵在那兒,像個被點了xue的蛤蟆。陳志剛手裡正拿著那本代數書翻看,聞言手一抖,書“啪嗒”掉在了桌上。

“啥……啥玩意兒?”陳志毅結結巴巴地問,舌頭像是打了結,“高……高考?那是啥前兒的老黃曆了?不是都推薦上大學嗎?工農兵學員?”

“推薦?”陳薇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二哥,你覺得憑咱家的成分,憑咱爸媽那老實巴交的樣,這種好事輪得到咱們?除非祖墳冒青煙,還得是那種原子彈爆炸級別的青煙!”

陳志剛此時終於回過神來,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身後的凳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薇薇!這話可不能亂說!”陳志剛臉色煞白,緊張地看向窗外,又看了看門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這可是政治方向的大事!要是傳出去那是造謠……”

“所以我才讓你們關門閉戶!”陳薇淡定地把他按回座位上,“大哥,你動動腦子。許教授是甚麼人?那是能給大首長做翻譯的泰斗!他的訊息渠道能有假?再說了,你看現在的形勢,國家要搞建設,要搞四個現代化,光靠喊口號能行嗎?機器壞了誰修?圖紙誰畫?洋文誰懂?”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桌上的書:“知識,才是接下來的硬通貨。以前那是沒辦法,大家都摸著黑走路。現在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你們還要閉著眼睛裝睡嗎?”

陳薇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加上“許文淵”這塊金字招牌的加持,殺傷力簡直爆表。

兩個大男人坐在小馬紮上,對著一桌子破書,徹底懵了。

陳志毅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摞書,彷彿那不再是廢紙,而是通往天堂的階梯,或者是能把人壓死的五指山。

“妹……你是說,咱們……能考大學?”陳志毅的聲音飄忽得像是在做夢,“就我?初中畢業證還是老師看我可憐給發的,我也能考大學?”

“能!”陳薇斬釘截鐵地回答,“只要肯學,沒有甚麼不能的。而且這次恢復高考,大機率是不看出身,不看年齡,只看分數!這是咱們這種普通家庭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

“逆天改命……”陳志剛喃喃自重複著這個詞,眼底深處,一簇已經熄滅多年的火苗,似乎正在死灰復燃。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也曾是學校裡的尖子生,想起了因為家庭成分不得不放棄學業進廠當學徒的那個雨夜。那些被生活瑣碎磨平的稜角,被柴米油鹽掩埋的夢想,在這一刻,被妹妹的一句話狠狠地從土裡刨了出來。

“但是……”陳志剛看著那厚厚的一摞書,露出了成年人特有的畏難情緒,“咱們都丟下書本多少年了?數理化……我現在連二元一次方程都快忘光了,這怎麼撿得起來?”

“是啊妹,”陳志毅也苦著臉,“你讓我去跟人幹架行,讓我去倒騰點緊俏貨也行,你讓我坐那兒啃書本?那比殺了我還難受啊!我一看那些x啊y的,我就腦仁疼,跟有一百隻蒼蠅在裡面開會似的。”

陳薇早料到他們會有這種反應。

她微微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既然許教授把這個訊息透露給我,我就不能讓咱們家錯過這趟車。這是我給你們制定的《陳氏家族魔鬼複習計劃表·第一版》。”

兩個哥哥湊過去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時間段和任務。

【早晨5:30-背誦語文古詩詞/政治考點(必須出聲,防止瞌睡)】【中午-利用午休時間刷兩道數學大題(此時大腦處於飢餓狀態,記憶力最深刻)】【晚上-物理/化學集中攻堅(謝絕一切社交,包括但不限於打牌、吹牛、看熱鬧)】【週日全天:模擬考試(不及格者負責洗全家一週的衣服及刷碗)】

“這……這是人過的日子嗎?”陳志毅哀嚎一聲,癱在椅子上,“妹啊,你這是要把哥往死裡整啊!這比當年鍊鋼還累啊!”

“累?”陳薇挑了挑眉,眼神變得犀利,“二哥,你現在累幾個月,換來的是以後幾十年的好日子。你想想,等你考上大學,畢業分配到國家機關或者科研單位,那是幹部身份!以後出門坐小汽車,拿高工資,誰還敢看不起咱們家?誰還敢在背後嚼舌根說咱爸媽沒本事?”

她頓了頓,使出了殺手鐧:“到時候,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那是人家高攀你!還用得著像現在這樣,相親還得看人家臉色?”

這一招“畫餅充飢”加“激將法”,精準地擊中了陳志毅的軟肋。

陳志毅猛地坐直了身子,咬了咬牙:“媽的,拼了!為了以後能坐小汽車,為了讓那些勢利眼看看,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幾個破方程嗎?老子就不信啃不下來!”

陳薇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大哥。

陳志剛手裡緊緊攥著那本代數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抬起頭,眼神裡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薇薇,哥聽你的。你說得對,咱們家不能一輩子就這樣。為了孩子,為了爸媽,我也得搏一把。”

看著兩個哥哥終於上了賊船……哦不,是上了戰船,陳薇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她指著桌上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這套書,是我跑遍了全城的廢品站才湊齊的。現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這就是咱們的秘密武器。你們要把它當成傳家寶一樣愛護,懂嗎?”

“懂!必須懂!”陳志毅現在看這堆書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看廢紙,而是在看一堆金燦燦的金條,“誰要是敢動我這書,我跟誰急!”

陳薇又從那摞書裡抽出幾本手寫的筆記本:“這是我根據現在的教材和以前的資料整理出來的重點筆記,還有一些必背公式。你們先看書,看不懂的再看筆記,還不行就等我下班回來給你們講。”

“小妹……”陳志剛看著那厚厚一沓字跡工整的筆記,眼眶有點發熱。他知道妹妹工作忙,還要應付外貿局的任務,竟然還抽出時間給他們整理這些。這份心意,太重了。

“行了,別煽情了。”陳薇揮揮手,打斷了大哥即將出口的感性發言,“從明天開始,咱們家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對外就說是在學習領袖語錄,或者是鑽研業務技術,千萬別提高考兩個字,免得招人眼紅,也免得萬一政策有變被人看笑話。”

“明白!悶聲發大財嘛!”陳志毅心領神會地擠了擠眼。

夜更深了。

大雜院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顯得格外空曠。

陳家西屋的燈光,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格外明亮,像是一座燈塔,照亮了三個年輕人心中那條原本模糊不清的路。

陳薇看著兩個哥哥一人抱著一摞書,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嘴角忍不住上揚。

就在陳志毅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陳薇,表情有些糾結。

“咋了二哥?”

“那個……小妹啊,”陳志毅撓了撓頭,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那個計劃表裡寫的,不及格要洗全家衣服……能不能把內褲排除在外?大哥的內褲實在太大了,我怕我有心理陰影。”

“滾!”

陳薇抓起桌上的橡皮擦就扔了過去。

陳志毅靈活地一閃,嘿嘿笑著鑽出了門簾。

送走了兩個哥哥,陳薇重新坐回桌前。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只是第一步。

有了資料,有了決心,但這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想要透過高考改變命運,不僅需要智力,更需要毅力,需要對抗周圍環境的干擾,對抗內心的焦慮,甚至對抗時代的慣性。

但她不怕。

因為她知道歷史的走向,她手裡握著劇本。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日記本上鄭重地寫下一行字:

“1977年,冬。風起。”

寫完,她合上本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孫桂英還在為了一件的確良襯衫勾心鬥角,而她陳薇,已經帶著全家站在了時代的風口上。

這就是格局。

陳薇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把那套珍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小心翼翼地收回床底下的箱子裡,那是她在這個時代最堅實的底氣。

剛躺下沒多久,隔壁屋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陳薇嚇得一激靈,趕緊披上衣服衝出去。

只見堂屋裡,陳志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裡還死死護著那本《平面幾何》,一臉痛苦地揉著屁股。

陳志剛舉著煤油燈站在旁邊,一臉無奈:“老二,你夢遊練武術呢?”

陳志毅齜牙咧嘴地爬起來:“練個屁!我剛才做夢夢見我在考場上,一道幾何題做不出來,監考老師拿著教鞭追著我打,我一著急就想跳窗戶逃跑……誰知道特麼是從炕上掉下來了!”

陳薇倚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清脆,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得很遠。

在這個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夜晚,陳家的每一個人,都註定無眠。

而那套被視為“廢紙”的叢書,正靜靜地躺在黑暗中,散發著知識特有的、沉甸甸的重量。它不僅壓在陳家兄弟的肩頭,更將壓在這個即將甦醒的古老國度的脊樑上,撐起一個嶄新的時代。

當然,對於陳志毅來說,目前的重量主要還是體現在他那摔成八瓣的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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