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特供中華煙與大雜院的眾生相
這一趟省城外貿局之行,不僅讓陳薇的錢包鼓了起來,更讓她的網兜“富”得流油。
吉普車沒敢直接開進衚衕口,太招搖。陳薇謝絕了顧宴清要把吉普車開進大雜院“震懾群雄”的提議,提著沉甸甸的網兜,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了那個充滿了煙火氣與唾沫星子的大雜院。
此時正值飯點,大雜院的“新聞聯播”準時開播。
各家各戶都端著大海碗,蹲在自家門口或者是水池邊,一邊呼嚕呼嚕喝著棒子麵粥,一邊交換著這一天衚衕裡發生的雞毛蒜皮。誰家的雞不下蛋了,誰家的媳婦又沒洗腳就上炕了,那都是頭條新聞。
陳薇一進院門,原本嘈雜的背景音就像是被誰突然掐斷了電線,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十雙眼睛,就像幾十盞探照燈,齊刷刷地打在了陳薇……手裡的網兜上。
在這個買盒火柴都要票、吃頓餃子像過年的年代,陳薇手裡的那個網兜,簡直就是一顆核彈。
透明的尼龍網兜裡,赫然躺著兩條紅得刺眼的軟中華,兩瓶白瓷瓶的茅臺酒,還有一盒印著洋碼子的鐵皮餅乾盒。
那紅色,紅得讓人心慌;那白色,白得讓人眼暈。
軟中華啊!
大雜院裡的老爺們兒,平時抽個八分錢的大前門都得算計著抽,要是能搞到一包兩毛多的牡丹,那走路都得橫著走,恨不得把煙盒貼腦門上。至於中華?那是在畫報裡、在首長的桌子上見過的東西,是傳說,是神話,是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聖物”。
更別提那兩瓶茅臺了。那玩意兒,供銷社的櫃檯上常年擺著空瓶子當擺設,有錢沒票你連味兒都聞不著。
“咕咚。”
不知是誰,沒忍住嚥了一口唾沫,在這死寂的院子裡響亮得像一聲驚雷。
這一聲,算是把眾人的魂兒給叫回來了。
平日裡最愛跟陳家過不去的胖嬸,此刻正端著半碗鹹菜疙瘩,眼珠子瞪得差點掉進碗裡。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確定那不是幻覺。
她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刻薄和算計的臉,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地質變遷。原本耷拉著的眼角迅速上揚,緊抿著的嘴角咧開了一朵花,臉上的褶子因為過度的笑容擠在了一起,像極了一個剛出爐的、發酵過度的開花饅頭。
“哎喲!這不是薇薇嗎?”
胖嬸的聲音甜度超標,齁得人嗓子眼發緊。她把鹹菜碗往窗臺上一擱,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那動作敏捷得像只看見肉骨頭的胖博美,幾步就竄到了陳薇面前。
“嘖嘖嘖,瞧瞧這孩子,出息了啊!這大包小裹的,是去哪發財了?”胖嬸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條軟中華,那眼神熱切得彷彿那不是煙,是她失散多年的親爹,“哎喲喂,這是中華吧?還是軟包的?這可是特供啊!薇薇啊,你這是遇上貴人了?”
陳薇看著胖嬸那張變幻莫測的臉,心裡感嘆:這演技,不去演川劇變臉真是屈才了。
要是換了以前,胖嬸肯定會陰陽怪氣地說:“喲,這是傍上哪個大款了?小小年紀不學好。”但現在,面對這實打實的“硬通貨”,胖嬸的嫉妒已經完全被諂媚取代了。在這個年代,能搞到這種特供物資,那不僅僅是有錢,那是通了天了!
陳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不卑不亢,既沒有小人得志的張狂,也沒有受寵若驚的慌亂。
“胖嬸,您吃著呢?今兒外貿部的領導高興,發了點勞務費,順便給了幾張票,我就換了點土特產回來孝敬我爸媽。”
聽聽,聽聽!
“順便”、“給了幾張票”、“土特產”。
周圍豎著耳朵聽牆根的鄰居們心都要碎了。誰家管軟中華和茅臺叫土特產啊?還要不要人活了?
胖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笑得更燦爛了:“哎喲,外貿部啊!那是大衙門啊!我就說嘛,薇薇這孩子打小就聰明,長得又俊,將來肯定是個幹大事的料!不像我家那混小子,整天就知道掏鳥窩。”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想伸手去摸摸那網兜,彷彿摸一下就能沾點仙氣兒似的。
陳薇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腳下步子沒停:“胖嬸您過獎了,我這還得趕著回家做飯呢,您慢用。”
說完,陳薇提著網兜,像一隻高傲的白天鵝,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穿過中院,直奔自家屋門。
留下一院子的人,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羨慕的、嫉妒的、酸溜溜的,最後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棒子麵粥,突然覺得這粥它怎麼就不香了呢?
……
陳家屋裡。
陳建平正坐在方桌前,就著一碟炒鹹菜喝著小酒。當然,那酒是最便宜的散裝二鍋頭,辣嗓子,但解乏。
李淑蘭正在灶臺邊忙活,鍋裡貼著餅子,滋滋啦啦地響。
“爸,媽,我回來了。”
陳薇推門而入,把那沉甸甸的網兜往方桌上一放。
“砰”的一聲悶響。
陳建平端著酒杯的手一抖,酒灑出來幾滴。他心疼地舔了舔手背,剛想埋怨閨女毛手毛腳,一抬眼,目光觸及桌上的東西,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間石化。
李淑蘭也拿著鍋鏟走了過來:“死丫頭,輕點!桌子不要錢啊……哎喲我的媽呀!”
李淑蘭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這這這……”陳建平指著那兩條煙,手指頭哆嗦得像是得了帕金森,“薇薇,你這是……搶供銷社去了?”
陳薇看著老爹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她走過去,拿起一條軟中華,撕開包裝紙,抽出一包,再撕開封口,動作行雲流水。
“爸,外貿部發的獎勵。我這次翻譯做得好,領導特批的。”陳薇把那包煙遞到陳建平面前,“嚐嚐?聽說這煙不辣嗓子。”
陳建平顫顫巍巍地接過那包紅色的煙盒。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剛出生的嬰兒,生怕一用力就把這寶貝給捏碎了。
軟中華啊!
這是煙嗎?不,這是面子!這是尊嚴!這是他在機械廠老少爺們兒面前挺直腰桿吹牛皮的核武器!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淡淡的梅子香混合著菸草味,瞬間衝上了天靈蓋。
“好煙……真是好煙……”陳建平的眼圈都有點紅了。他在廠裡幹了一輩子,受累受氣,甚麼時候抽過這種檔次的煙?
“爸,點上啊。”陳薇掏出火柴,“嗤”地一聲划著,湊了過去。
陳建平湊過去點燃,深吸一口,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彷彿這一口吸進去的不是煙霧,而是成仙的靈氣。
“咳咳……”因為吸得太猛,加上心情激動,陳建平嗆了一口,但他捨不得把煙吐出來,硬是憋著臉把煙霧嚥了下去,臉都憋紅了。
“慢點抽,沒人跟您搶。”李淑蘭雖然嘴上嫌棄,但眼裡的光彩怎麼也藏不住。她一把抓過那盒鐵皮餅乾,眼睛亮得像探照燈,“這又是啥?洋文?”
“丹麥藍罐曲奇,進口黃油做的。”陳薇解釋道,“媽,這個給您嚐嚐鮮,配茶吃最好。”
“進口的?”李淑蘭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那就是資本主義國家的糖衣炮彈嘍?”
“媽,這叫國際友誼的見證。”陳薇笑著糾正。
李淑蘭抱著那盒餅乾,愛不釋手地摸索著上面凸起的精美花紋。這鐵盒子做得太精緻了,在這個連搪瓷缸子掉塊漆都要心疼半天的年代,這盒子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
“這盒子好!回頭餅乾吃完了,我拿來裝針線,擺在縫紉機旁邊,看誰還敢說咱們家寒酸!”李淑蘭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突然,李淑蘭像是想起了甚麼,把餅乾盒子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往外走。
“媽,您幹嘛去?吃飯了!”陳薇喊道。
“吃甚麼吃!我……我去水龍頭那洗洗手!這進口餅乾,得用乾淨手拿!”李淑蘭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陳薇和陳建平對視一眼,父女倆心照不宣地笑了。
洗手?
咱家屋裡不是有臉盆架嗎?非得去院子裡的公用水龍頭洗?
這哪裡是去洗手,這分明是去“閱兵”啊!
果然,沒過兩分鐘,院子裡就傳來了李淑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
“哎喲,他嬸子,洗菜呢?……嗨,沒啥事,我家薇薇剛從外貿部回來,帶了盒甚麼……丹麥的餅乾,全是洋文,我也看不懂。這孩子非讓我嚐嚐,我說我不吃,她非不讓,說是甚麼特供的,怕放壞了。我這不尋思著手上有油,出來洗洗手嘛……”
“啥?你問這盒子真好看?那是,進口鐵皮做的!聽說那國家滿地都是牛,做出來的餅乾一股子奶味兒,香得人頭暈!”
“哎呀,別看了別看了,怪不好意思的。也就是個零嘴兒,領導賞的,咱也不能駁了領導的面子不是?”
陳薇在屋裡聽著母親在外面凡爾賽文學現場直播,忍不住扶額苦笑。
她能想象得出,此刻母親手裡肯定正高高舉著那盒藍罐曲奇,像展示一枚特等功勳章一樣,在水龍頭前擺出各種姿勢,恨不得把那個鐵皮盒子懟到每一個路過的鄰居臉上。
而那些鄰居們,估計這會兒心裡的酸水都能釀成一缸老陳醋了。
陳建平抽完了一支菸,小心翼翼地把菸屁股掐滅,沒捨得扔,放在了窗臺上。他又拿起那瓶茅臺酒,像撫摸稀世珍寶一樣摩挲著瓶身。
“薇薇啊,”陳建平的聲音有些哽咽,也有些嚴肅,“這東西……太貴重了。你在外面工作,要注意影響,別讓人覺得咱們家……”
“爸,您放心。”陳薇打斷了父親的顧慮,給他倒了一杯酒,“這都是過了明路的,領導特批的獎勵,咱拿得心安理得。再說了,咱們不偷不搶,憑本事掙來的,怕甚麼?”
她看著父親那張佈滿皺紋、常年被機油燻黑的臉,心裡一酸。
上一世,父親為了這個家操勞一生,為了給她湊學費,連最劣質的菸葉都捨不得抽,最後落得一身病痛。這一世,她既然回來了,就要讓父母挺直腰桿做人,把曾經失去的尊嚴和快樂,一點一點都找補回來。
“爸,以後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陳薇端起自己的茶杯,跟父親的酒杯碰了一下,“這軟中華,以後您天天抽,抽到不想抽為止!”
陳建平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眼角的魚尾紋都笑開了:“你這丫頭,口氣比蛤蟆還大!還天天抽?那不得把咱家抽破產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茅臺。
那一刻,辛辣醇厚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燒得胃裡暖洋洋的。陳建平覺得,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就在這時,李淑蘭像個凱旋的將軍一樣推門進來了。
她滿面紅光,走路帶風,懷裡依然緊緊抱著那盒餅乾,彷彿那是傳國玉璽。
“行了行了,都別愣著了,吃飯!”李淑蘭把餅乾鄭重其事地放在五斗櫥的最頂端,還退後兩步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一進門就能看見那個醒目的藍色盒子。
“剛才在院子裡,那個孫桂英看見我這盒子,臉都綠了!”李淑蘭一邊盛粥一邊眉飛色舞地描述戰況,“她家那口子在供銷社上班,平時總吹噓能搞到內部貨,結果呢?連個餅乾渣都沒見過!今兒算是讓她開了眼了!”
看著母親那副揚眉吐氣的樣子,陳薇心裡暖暖的。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父母,他們的快樂很簡單,也很卑微。一點點物質上的改善,一點點鄰里間的面子,就能讓他們高興好幾天。
“媽,那個餅乾開啟吃了吧,放久了就潮了。”陳薇夾了一筷子鹹菜。
“吃甚麼吃!留著過年待客!”李淑蘭瞪了她一眼,“這麼好的東西,咱自己吃那是豬八戒吃人參果——全不知滋味!得留著,等過年你大舅二舅來了,擺在桌上,那才叫有面兒!”
陳薇無奈地搖搖頭,行吧,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展示價值確實大於食用價值。
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前,喝著棒子麵粥,吃著貼餅子,雖然飯菜簡陋,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喜悅和希望。
陳建平抽著中華煙,喝著茅臺酒,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值了。
李淑蘭看著櫃頂的餅乾盒,覺得自己是這大雜院裡最幸福的老太太。
而陳薇,看著父母滿足的笑臉,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這只是開始。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封沉甸甸的介紹信,那是通往春交會的入場券,也是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鑰匙。
大雜院的這點“凡爾賽”,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盛宴,在省城,在那個即將匯聚世界目光的舞臺上。
“對了,薇薇,”李淑蘭突然想起了甚麼,放下筷子,“剛才聽你說要去省城出差?還得去好幾天?”
“嗯,下週就走。”陳薇點了點頭。
“那你這身衣服可不行。”李淑蘭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兒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省城那是大地方,全是洋人,你穿這一身去,不是給咱國家丟臉嗎?”
陳薇剛想說顧宴清已經帶她買好布料準備做新衣服了,還沒開口,就聽見李淑蘭一拍大腿:
“把那塊的確良拿出來!媽今晚連夜給你趕製一件新襯衫!一定要帶花邊的,領口要挺括!咱家薇薇長得俊,穿上新衣服,把那些洋婆子都比下去!”
看著母親那副我們要去“為國爭光”的架勢,陳薇忍不住笑了。
“媽,不用那麼麻煩……”
“聽媽的!這事兒沒商量!這是政治任務!”李淑蘭不由分說地拍板定案。
陳薇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衚衕裡的路燈昏黃地亮了起來。
在這個充滿了機遇與變革的前夜,陳家的小屋裡,燈火通明,笑語晏晏。
而與此同時,在幾公里外的新華書店宿舍裡,孫桂英正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咬牙切齒地把一顆瓜子皮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陳薇……咱們走著瞧!”
風起於青萍之末。
大雜院的眾生相,不過是這個大時代洪流中一朵小小的浪花。真正的巨浪,正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