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圓桌會議上的“野路子”專家
吉普車在一個急剎中停穩,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聲短促的“吱——”,聽著就跟誰家頑皮孩子吹破了哨子似的。
“到了!陳顧問,請吧!”老張這一聲“陳顧問”叫得那叫一個順嘴,彷彿陳薇不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姑娘,而是哪位駐顏有術的世外高人。
陳薇推門下車,抬頭望向眼前這座灰撲撲卻透著股肅殺之氣的大樓。門口站崗的哨兵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得像兩把剛磨好的刺刀。這地方,別說是閒雜人等,就是隻蒼蠅想飛進去,估計都得先交兩份思想彙報。
“別緊張,有顧科長在,這地方你就當自家後院逛。”老張大概是看陳薇站著沒動,以為她怯場了,樂呵呵地安慰道。
陳薇嘴角抽了抽。自家後院?這後院的門檻怕是比故宮還高。
跟著老張過了兩道崗,簽了三個字,又被一位戴著紅袖章的大姐上上下下掃描了三遍,陳薇終於站在了一扇厚重的紅漆木門前。門牌上沒寫字,只掛著個“302”的銅牌,被擦得鋥亮,映出陳薇那張略顯稚嫩卻格外平靜的臉。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菸草味混合著陳茶的苦澀氣息撲面而來,嗆得陳薇差點沒忍住打個噴嚏。
好傢伙,這就不是會議室,這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吧?
屋裡煙霧繚繞,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橢圓形長桌。桌邊圍坐著七八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一個個頭髮花白,鼻樑上架著的眼鏡片比啤酒瓶底還厚。他們手裡要麼夾著菸捲,要麼捧著搪瓷茶缸,眉頭緊鎖,那表情凝重得彷彿天都要塌下來半邊。
顧宴清坐在長桌的末端,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神色雖然依舊溫潤,但眉宇間那股子疲憊卻是藏不住的。看到陳薇進來,他那雙沉靜的眸子微微一亮,像是平靜湖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來了。”顧宴清放下筆,站起身,動作優雅得像是在迎接一位貴賓,而不是一個臨時抓來的壯丁。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七八雙銳利且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陳薇身上。
“顧科長,這就是你說的……‘外援’?”
說話的是一位坐在首位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只是那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陳薇那身略顯寬大的工裝和手裡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帆布包上轉了一圈,最後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鼻音。
“哼。”
這一聲“哼”,可謂是千迴百轉,包含了“胡鬧”、“兒戲”、“簡直是開國際玩笑”等多重含義。
“劉教授,這位是陳薇同志。”顧宴清似乎早預料到這種場面,語氣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四兩撥千斤的從容,“別看她年紀小,在新華書店可是出了名的‘活字典’。”
“新華書店?”劉教授旁邊的一位胖老頭樂了,手裡的大蒲扇搖得呼呼作響,“小顧啊,咱們這兒討論的是西德的精密化工引進合同,涉及幾百萬外匯的國家大事,不是討論《格林童話》或者《少年維特之煩惱》。你找個賣書的小丫頭來,是打算讓她給我們朗誦一段詩歌助助興嗎?”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清高和對“外行”的輕蔑。
陳薇也不惱,只是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站在那兒,活像只誤入狼群的小白兔。可她心裡卻在瘋狂彈幕:*笑吧笑吧,待會兒有你們哭的時候。這幫老學究,怕是連現在的西德馬克長甚麼樣都沒見過吧?*
“諸位前輩。”顧宴清的聲音稍微沉了一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這份關於‘反應釜壓力閥’的條款,我們已經爭論了三天。德方代表明天就要回國,如果我們今天還不能確定其中是否有詐,這幾百萬外匯可能就要打水漂。既然大家僵持不下,不如聽聽不同的聲音?”
劉教授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缸蓋子哐當作響:“不是我們僵持不下,是這德國佬的德語太刁鑽!這個詞——‘Spielraum’,標準德語裡就是‘餘地’、‘空間’的意思。但在這一條裡,他們把它和‘Technische Toleranz’(技術公差)連用,怎麼翻譯都覺得彆扭。我們懷疑這是陷阱,但查遍了所有的技術詞典,甚至翻了戰前的老黃曆,也沒找出確切的證據!”
“是啊,”胖老頭也嘆了口氣,“我們總不能憑著直覺就去指責人家西德專家搞詐騙吧?那是外交事故!”
顧宴清沒接話,只是轉頭看向陳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和……看好戲的期待。
陳薇走上前,非常有禮貌地衝各位老教授鞠了個躬,笑容甜美得像鄰家小妹:“各位爺爺好,我能看看文件嗎?”
這一聲“爺爺”叫得幾位老專家面面相覷,原本準備好的呵斥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還是個這麼乖巧的小姑娘。
劉教授冷哼一聲,把文件往陳薇面前推了推:“看吧看吧,小心別弄髒了。”
陳薇接過那份密密麻麻全是德文的合同副本,指尖輕輕劃過紙面。她的目光並沒有在那些複雜的化學方程式上停留,而是直奔劉教授剛才指出的那個爭議條款。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走動的“咔噠”聲。
三秒鐘。
僅僅三秒鐘,陳薇就抬起了頭。
她臉上的甜美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業與犀利。那種眼神的轉變,就像是一把藏在絲綢裡的手術刀突然出鞘,寒光逼人。
“這不是標準高地德語。”陳薇的聲音清脆悅耳,卻擲地有聲,“這是巴伐利亞地區的行業黑話。”
“甚麼?”劉教授一愣,手裡的菸灰掉在了褲子上都沒發覺,“黑話?小丫頭,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這是正規的國際商業合同!”
“正因為是商業合同,才最容易藏汙納垢。”陳薇伸出纖細的手指,點了點那個讓專家組頭疼了三天的詞彙,“‘Spielraum’在標準德語裡確實是‘餘地’的意思。但是,請注意看前置定語——‘’(手工藝的/工匠的)。”
陳薇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專家,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Spielraum’,在慕尼黑及其周邊地區的機械加工行業裡,是一句非常惡毒的俚語。它的實際含義不是‘工匠的操作空間’,而是——‘只要能裝上去不掉下來,誤差兩厘米以內都算合格’。”
“噗——”正在喝茶的胖老頭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濺了對面的老夥計一臉。
“兩厘米?!”劉教授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精密化工裝置的公差要求是微米級的!兩厘米?那這裝置拉回來就是一堆廢鐵!”
“沒錯,就是廢鐵。”陳薇神色淡然,彷彿在說今天晚飯吃甚麼,“而且,如果我們就這樣簽了字,到時候去國際法庭打官司都沒用。因為根據1974年西德聯邦最高法院關於‘慕尼黑啤酒釀造裝置案’的判例——案件編號BGH VIII ZR 12/74,法官明確裁定,當合同雙方未明確約定具體公差數值,且使用了具有地域性習慣用語時,應遵循該地域的行業慣例。”
陳薇一口氣說完,連個磕巴都沒打,甚至順口背出了一串德文的法律條文引用。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這個穿著工裝、揹著帆布包的小姑娘。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隻恐龍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跳了一段芭蕾舞。
剛才還把陳薇當空氣的幾位老專家,此刻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震驚、懷疑、羞愧,最後變成了深深的迷茫。
那可是1974年的西德法律判例啊!
這年頭國內連一本像樣的西德法律彙編都找不到,這小丫頭是從哪兒知道的?難道她腦子裡裝了個無線電,能直接連通波恩的圖書館?
顧宴清坐在角落裡,手裡的鋼筆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轉動。他看著陳薇那自信飛揚的側臉,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甚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這隻小狐貍,牙齒比我想象的還要利。*
“你……你確定?”劉教授的聲音有些顫抖,再也沒了剛才的傲慢,反而像個虛心求教的小學生,“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如果不信,您可以現在就給我們在西德大使館的商務參贊發電報求證。”陳薇聳了聳肩,把文件輕輕放回桌上,“就問他,在巴伐利亞,如果一個鉗工對你說‘我有 Spielraum’,你是該謝謝他,還是該揍他。”
“不用問了!”
一聲洪亮的嗓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一位穿著軍綠色大衣、精神矍鑠的老者大步走了進來。正是那天在電影院偶遇的那位“老首長”。
“首長!”
滿屋子的專家和顧宴清同時起立。
老首長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目光卻緊緊鎖在陳薇身上,眼裡滿是讚賞:“剛才小陳同志的話,我在門口都聽到了。精彩!真是精彩!我就說嘛,能把《列寧在1918》翻譯出花兒來的人,怎麼可能是個花架子!”
他走到陳薇面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陳薇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把陳薇拍得坐到地上去。
“小陳啊,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剛才我又接到了內參訊息,這幫西德佬在給南美某國供貨時,就玩過這一手文字遊戲,坑得人家血本無歸!咱們差點就步了後塵啊!”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劉教授臉色慘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險些……險些成了千古罪人啊……”
隨即,他猛地抬頭,看向陳薇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晚輩的眼神,而是看同輩、甚至看老師的眼神。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對著陳薇深深鞠了一躬:“陳老師,是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有得罪,請您原諒!”
一聲“陳老師”,把陳薇叫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別別別,劉教授您折煞我了!”陳薇趕緊側身避開,擺手道,“我就是平時瞎看書,野路子,野路子而已。”
“哎,野路子怎麼了?”老首長哈哈大笑,聲如洪鐘,“咱們革命隊伍,當年不也是從野路子走出來的正規軍嗎?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能在談判桌上不讓國家吃虧,那就是好樣的!”
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一次,沒有嘲笑,沒有輕蔑,只有發自內心的佩服和震撼。
顧宴清站在人群后,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陳薇。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既不張狂也不怯懦,彷彿這一切榮耀都是她應得的,又彷彿這一切對她來說不過是過眼雲煙。
他忽然覺得,自己準備的那份“特殊津貼”,似乎有點拿不出手了。
半小時後。
陳薇和顧宴清並肩走出了那棟壓抑的大樓。外面的陽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微眯。
“怎麼樣?這‘紅燒肉’吃得還順口嗎?”顧宴清側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肉是挺肥的,就是有點塞牙。”陳薇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顧科長,剛才在裡面我可是把腦細胞都死光了。您說的那份‘特殊津貼’,要是不能讓我滿意,我可是要罷工的。”
顧宴清停下腳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這是甚麼?”陳薇接過信封,捏了捏,薄薄的,不像是有錢的樣子。
“開啟看看。”顧宴清賣了個關子。
陳薇狐疑地撕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展開一看,她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不是錢,也不是票證,而是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介紹信。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卻足以讓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年輕人瘋狂:
**“茲介紹陳薇同志,作為特邀技術顧問,參加下週在省城舉辦的‘全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春交會)隨團翻譯工作。”**
春交會!
那是這個年代中國對外開放的最前沿,是無數人擠破頭都想去見世面的地方!那裡匯聚了全世界的客商,當然,也匯聚了全世界的——機遇。
陳薇猛地抬頭,撞進顧宴清那雙含笑的眼眸裡。
“這津貼,比紅燒肉香嗎?”他輕聲問道。
陳薇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壞笑再次浮現,她揚了揚手裡的介紹信,眼神亮得驚人。
“香。顧科長,這回算你懂事。”
顧宴清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丫頭,夸人都這麼別緻。
“走吧,送你回去。”
“回哪?新華書店?”
“不,”顧宴清開啟吉普車的車門,回頭看了她一眼,“先帶你去個地方,既然要去春交會,你這身行頭……確實該換換了。不然到時候外賓還以為我們虐待童工呢。”
陳薇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工裝,又看了看顧宴清那挺拔的背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切,這叫艱苦樸素懂不懂?
不過……既然有人買單,那本姑娘就不客氣了!
畢竟,要在春交會上大殺四方,戰袍確實不能太寒磣。
孫桂英,你就在櫃檯後面慢慢數你的瓜子殼吧,本姑娘要去省城“興風作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