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紅頭文件與孫桂英的蒼白臉色
紅燒肉的滋味還在舌尖上打轉,隔天一大早,新華書店的空氣裡卻飄著一股子酸溜溜的老陳醋味兒。
這味兒的源頭,就在櫃檯後面那個端著掉瓷搪瓷缸子、正唾沫橫飛的孫桂英身上。
孫桂英今天特意換了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可那雙倒三角眼裡的精光,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村口大槐樹下嚼舌根的長舌婦。
“哎喲,你們是沒看見啊!”孫桂英壓低了嗓門,但那音量恰好能讓半個書店的人都聽見,“昨兒個晚上,咱們書店那位‘大才女’,可是坐著男人的腳踏車回來的!那叫一個親熱,嘖嘖嘖,大庭廣眾之下,也不怕把咱們單位的臉給丟盡了!”
旁邊的王大姐一邊整理著《工農兵畫報》,一邊遲疑地問:“桂英姐,這也不能說明啥吧?現在的年輕人,搞物件不都騎個車嗎?”
“搞物件?”孫桂英把眼珠子一瞪,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我的傻妹子哎,你見過搞物件搞到‘內部電影’場子裡去的?那是甚麼地方?那是咱們這種老百姓能進的?她陳薇一個剛轉正的小丫頭片子,憑啥進去?還不是……”
她故意頓了頓,露出一副“不可說、不可說”的神秘表情,又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撇著嘴冷笑:“還不是靠著那張臉,攀上了甚麼高枝兒唄!我跟你們說,這種靠不正當關係上位的,那是典型的資產階級作風!是糖衣炮彈!”
正說著,陳薇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跨進了店門。
她今天紮了個清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整個人就像是一株剛經過雨水洗禮的小白楊,透著股勃勃生機。跟櫃檯後那股子陰陽怪氣的黴味兒形成了鮮明對比。
“喲,說曹操曹操到。”孫桂英陰陽怪氣地拔高了調門,“咱們的‘大忙人’來了。怎麼著,昨晚累著了吧?今兒個還能起得來床,身體素質可真是不錯啊。”
這話裡的葷腥味兒太重,幾個沒出閣的小姑娘臉都紅了。
陳薇腳步一頓,嘴角的笑意沒減,反而更深了幾分。她慢悠悠地走到櫃檯前,把包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孫大姐,您這大清早的,是不是早飯鹹菜吃多了?”陳薇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得像兩汪寒潭,“要是閒得慌,不如把倉庫裡那一堆積灰的《養豬大全》搬出來曬曬?正好給您這‘豐富的想象力’補補課,免得成天把人和豬混為一談。”
“你——!”孫桂英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手中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磕在櫃檯上,“陳薇!你這是甚麼態度?我是你的前輩!我這是在批評教育你!你看看你最近像甚麼樣子,經常早退不說,還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三不四?”陳薇挑了挑眉,“孫大姐,您要是對顧科長有甚麼意見,或者是對外貿局的工作有甚麼不滿,我可以幫您代為轉達。正好,我也覺得顧科長那人太嚴肅,需要您這樣的‘熱心前輩’去給他上上思想政治課。”
提到“外貿局”和“顧科長”,孫桂英的氣焰稍微矮了半截,但隨即又梗著脖子嚷道:“少拿雞毛當令箭!別以為認識幾個人就能無法無天了!我告訴你,咱們這是新華書店,是文化單位,容不得那些烏七八糟的歪風邪氣!我已經準備向組織反映你的作風問題了,你就等著……”
“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有力的引擎轟鳴聲,突兀地打斷了孫桂英的叫囂。
這年頭,街上跑的大多是“叮鈴鈴”的腳踏車,這種厚重的引擎聲簡直就像是平地一聲雷,瞬間把所有人的魂兒都勾了過去。
大家夥兒齊刷刷地扭頭看向大門口。
只見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像一頭鋼鐵猛獸,霸氣側漏地停在了新華書店的正門口。那鋥亮的車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車頭那兩個圓燈彷彿兩隻威嚴的大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家小小的書店。
最要命的是,那車牌上打頭的紅字,分明寫著只有特殊部門才能掛的代號!
書店裡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孫桂英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她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來了!看見沒?我就說組織上不會不管的!這肯定是上面派人來調查了!陳薇,你完了!這吉普車都開來了,我看你這次怎麼狡辯!”
她興奮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彷彿已經看到了陳薇被戴上高帽子游街示眾的慘狀。
車門開啟。
兩名身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這兩人腰桿筆直,神情嚴肅,胸前的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一看就是那種常年在機關大院裡行走、手裡握著實權的幹事。
孫桂英激動得手都在抖,她搶在所有人前面,像只撲騰的大鵝一樣衝了出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兩位領導!兩位領導是來調查情況的吧?我是書店的老員工孫桂英,我早就發現咱們單位有些同志思想滑坡、作風不正了!我這就給你們帶路……”
那兩名幹事腳步都沒停,其中一個戴眼鏡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既沒情緒也沒溫度,直接把孫桂英剩下的話給堵回了嗓子眼裡。
“請問,周伯安經理在嗎?”戴眼鏡的幹事開口問道,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時候,周伯安已經聞聲從後面的辦公室裡快步走了出來。他畢竟是見過世面的,雖然心裡也打鼓,但面上還是穩得住。
“我就是周伯安。”周伯安迎上前,主動伸出雙手,“不知兩位同志是哪個單位的?有何貴幹?”
另一名幹事從隨身的公文包裡,鄭重其事地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雙手捧著信封,遞給周伯安,語氣雖然客氣,但那股子公事公辦的味道卻讓人肅然起敬:“周經理,我們是外貿部專項翻譯組的。這是部裡剛剛下發的加急借調函,請您過目。”
“外……外貿部?”
這三個字一出,書店裡頓時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孫桂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她張大了嘴巴,那模樣滑稽得像只吞了鴨蛋的癩蛤蟆。
周伯安神色一凜,連忙雙手接過信封。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裡面的文件,只見那紙張挺括,抬頭印著鮮紅的國徽,下面是一行醒目的大字——《關於借調陳薇同志協助翻譯緊急涉外資料的函》。
在那鮮紅的公章下面,赫然寫著一行字:
“茲因涉外任務緊急,特借調貴單位陳薇同志前往協助工作。該同志精通多國語言,系我部急需之特殊人才……”
周伯安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雖然知道陳薇有本事,但也沒想到這丫頭的本事能大到驚動“部”字頭的大佛!這哪裡是借調函,這分明就是一道護身符,一封通往金光大道的邀請函啊!
“這……”周伯安深吸一口氣,合上文件,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堅決服從組織安排!能為國家建設出力,是我們新華書店的光榮,也是陳薇同志的光榮!”
那名戴眼鏡的幹事點了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站在櫃檯邊、一臉淡然的陳薇身上。
剛才還冷若冰霜的幹事,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他快步走到陳薇面前,主動伸出手:“陳薇同志,又見面了。上次在電影放映現場,你的同聲傳譯可是讓我們部長都讚不絕口啊。”
陳薇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您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
“不不不,謙虛是美德,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幹事爽朗地笑了笑,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加重了語氣說道,“這次的任務非同小可,涉及一批德國進口精密儀器的除錯手冊,全是生澀的專業術語。部裡的幾位老教授都覺得棘手,點名要請‘陳專家’過去救場。時間緊任務重,陳專家,這就跟我們走吧?”
陳專家。
這三個字,就像是三記響亮的耳光,啪啪啪地扇在了孫桂英的臉上。
孫桂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天旋地轉。
專家?
這個平日裡被她呼來喝去、沒事兒找茬的小丫頭片子,竟然成了連外貿部都要請去救場的“專家”?
她剛才說甚麼來著?作風不正?靠男人上位?
這紅頭文件是假的嗎?那吉普車是紙糊的嗎?
孫桂英只覺得雙腿發軟,手裡的搪瓷缸子再也拿捏不住,“哐當”一聲砸在了櫃檯上。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濺了她一身,燙得她一激靈,可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一張臉白得像剛刷了層大白,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周圍的同事們看看那輛威風凜凜的吉普車,再看看面如死灰的孫桂英,眼神裡的敬畏、羨慕、嘲諷交織在一起,那場面,簡直比唱大戲還精彩。
“哎呀,孫大姐。”陳薇像是才發現孫桂英的異樣,關切地轉過頭,“您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剛才說的那些話太費神了?要不您還是坐下歇歇,喝口水壓壓驚?”
這句“關心”,簡直比剛才的耳光還毒。
孫桂英渾身一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死死地盯著陳薇,想從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上找出一絲心虛,可她看到的,只有坦蕩和從容,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在看跳樑小醜般的憐憫。
陳薇沒再理會她,轉身對周伯安點了點頭:“經理,那我就先過去了。店裡的工作……”
“去吧去吧!”周伯安大手一揮,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店裡的事兒你不用操心,這是政治任務!誰敢有意見,讓他直接來找我!”
說完,他還特意意味深長地看了孫桂英一眼。
陳薇微微一笑,簡單收拾了一下帆布包,在兩名幹事的簇擁下,昂首闊步地走出了書店大門。
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兩名幹事搶著幫她拉開車門,甚至還貼心地用手擋了一下車頂框,那待遇,簡直就是首長級別的。
陳薇坐進吉普車,車窗緩緩搖下。她側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最後一次落在了孫桂英身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揚了揚嘴角,露出了一個標準而禮貌的微笑。
然後,車窗升起。
吉普車轟鳴一聲,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個高不可攀的車屁股,和一地掉落的下巴。
書店裡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半分鐘。
直到王大姐的一聲感嘆打破了沉默:“乖乖,專家啊……咱們書店這是出了只金鳳凰啊!”
這一聲感嘆,像是壓垮孫桂英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身子一晃,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她才多大……”
而此時的吉普車上,氣氛卻並不像外人想象的那麼嚴肅。
那個戴眼鏡的幹事——也就是昨晚在電影場子見過一面的老張,正笑呵呵地遞給陳薇一個軍用水壺:“陳專家,喝口水。剛才那場戲,演得過癮不?”
陳薇接過水壺,剛才那種高冷範兒瞬間卸了一半,俏皮地眨了眨眼:“張幹事,您這演技也不賴啊。尤其是那句‘陳專家’,叫得我都差點以為自己七老八十了。”
“哎,這可不是演戲。”老張擺擺手,一臉認真,“那批資料確實棘手,那些德國佬搞的說明書,語法繞得跟迷宮似的。部裡的老翻譯雖然功底深,但對這些新機械的術語確實不如你反應快。顧科長可是立了軍令狀把你借出來的,你要是搞不定,咱們都得挨批。”
陳薇擰開水壺喝了一口,甘甜的涼白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沁人心脾。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那股子鬱氣早就隨著孫桂英那張慘白的臉煙消雲散了。
“放心吧。”陳薇蓋上蓋子,眼神變得銳利而自信,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上的帆布包,“只要是寫在紙上的德語,就沒有我啃不下來的骨頭。這塊‘紅燒肉’,我吃定了。”
老張哈哈大笑:“好!有魄力!我就喜歡跟你們這種有本事的年輕人打交道!對了,顧科長在部裡等你呢,他說……”老張忽然壓低了聲音,一臉促狹,“他說為了感謝你這次救急,特意給你準備了一份‘特殊津貼’。”
“哦?甚麼津貼?”陳薇好奇道。
“這就得你自己去問他了。”老張賣了個關子,“不過我看顧科長那表情,估計這津貼比紅燒肉還香。”
吉普車一路疾馳,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朝著那個代表著這個時代最高對外視窗的大院駛去。
陳薇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車輪碾過路面的震動。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新華書店、甚至在這個城市的地位,將徹底不同了。
孫桂英的流言蜚語?
在那份印著國徽的紅頭文件面前,不過是風中飄散的塵埃罷了。
而她要去的,是更廣闊的天地,是那個能讓她這隻“金鳳凰”真正展翅高飛的星辰大海。
至於孫桂英……
陳薇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希望那位大姐能把那本《養豬大全》好好讀一讀,畢竟,在這個激盪的年代,做人要是沒點眼力見兒,那可真不如去養豬來得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