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禮堂裡的低語:當翻譯官遇上內參片
週末的陽光像不要錢似的灑在京市的街道上,把那些灰撲撲的牆皮都照出了幾分文藝復興的味道。
陳薇站在鏡子前,左轉三圈,右轉三圈,對自己今天的“戰袍”甚是滿意。
這是一件她親手改良過的白襯衫。在這個大家恨不得把布料省下來做鞋墊的年代,她這件襯衫簡直就是“敗家”的代名詞——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精緻的鎖骨,原本直筒筒像麻袋一樣的腰身被她收了幾針,立馬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腰肢。下身是一條藏藍色的工裝褲,但這褲子也被她動了手腳,褲腳稍微收窄,成了後世流行的“煙管褲”,顯得腿長兩米八。
“嘖嘖,這也就是在七零年,”陳薇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拋了個媚眼,“要是擱在後世,高低得去時裝週走兩圈。”
剛走出大院門口,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槓就已經停在老槐樹底下了。
顧宴清今天也沒穿那一身嚴肅的中山裝,換了一件米色的夾克衫,裡面配著白襯衫,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平日裡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多了幾分……嗯,斯文敗類的帥氣。
看到陳薇走出來,顧宴清的眼神明顯頓了頓。他的目光在她那收緊的腰身上停留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只是喉結上下滾動的頻率稍微快了那麼一點點。
“顧科長,今天這身行頭不錯啊,”陳薇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車座,“看來是為了配合我這朵‘外貿局之花’,特意打扮了一番?”
顧宴清挑了挑眉,長腿一跨,穩穩地撐住車身:“陳同志,自信是好事,但盲目自信容易閃了腰。上車吧,電影還有半小時開場。”
“切,不懂欣賞。”陳薇輕巧地跳上後座,熟練地攬住他的腰,“走著,讓咱們去批判一下資本主義的腐朽生活。”
今天的目的地是機關禮堂。
這地方可不是誰都能進的。門口站著的警衛身姿筆挺,眼神犀利得像兩把剛磨好的剪刀,專門修剪那些試圖混進去的閒雜人等。
顧宴清掏出兩個紅皮的小本本晃了晃,警衛立馬放行。
一進大門,氣氛瞬間就不一樣了。如果說外面的街道是充滿了煙火氣的大排檔,那這裡就是鋪著紅地毯的高階會所。來往的人大多穿著質地精良的呢子大衣或軍裝,說話聲音都不大,透著一股子“我在談論國家大事”的優越感。
陳薇跟在顧宴清身邊,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到了“溫婉賢淑、人畜無害”的模式。
“顧科長,這裡面的空氣是不是都比外面貴兩分錢?”陳薇壓低聲音,湊到顧宴清耳邊吐槽。
顧宴清忍住笑意,目不斜視:“別亂說話,這裡掉下來一塊磚頭,砸到的可能都是個處級幹部。”
話音剛落,迎面就走來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喲,這不是小顧嗎?”為首的一位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雖然背有點駝,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顧宴清立刻停下腳步,態度恭敬得像是個見了班主任的小學生:“張伯伯,您也來看電影?”
“閒著也是閒著,來看看洋鬼子又在搞甚麼名堂。”被稱為張伯伯的老者笑了笑,目光隨即落在了陳薇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這位是……”
“這是陳薇同志,”顧宴清介紹得大大方方,既沒有刻意撇清,也沒有過分親暱,“我的……朋友。今天是帶她來受受教育的。”
“朋友?”張伯伯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目光像X光一樣把陳薇從頭掃到腳。
陳薇心裡咯噔一下。這種眼神她太熟悉了,上輩子面試世界五百強的時候,那HR總監就是這麼看她的。
但她是誰?她是陳薇!
只見她微微欠身,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八顆牙齒微笑,既不諂媚也不怯場,聲音清脆得像百靈鳥:“張伯伯好,我是新華書店的陳薇。顧科長常提起您,說您是外貿系統的定海神針,今天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這一記馬屁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張伯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小顧啊,你這個‘朋友’,有點意思。”
說著,他還特意拍了拍顧宴清的肩膀,那力道大得陳薇都替顧宴清覺得疼。
告別了張伯伯,兩人終於進了放映廳。
與其說是放映廳,不如說是個小型的會議室。紅色的絲絨座椅,寬敞的排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今天放的是一部英國片子,《百萬英鎊》。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內參片”,外面根本看不到。而且,這片子是原聲放映,只在螢幕下方配了兩行中文字幕。
燈光暗了下來,放映機開始轉動,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陳薇坐在顧宴清身邊,手裡還捏著顧宴清剛才給她買的一包瓜子——當然,在這種場合嗑瓜子是不被允許的,但這不妨礙她偷偷塞一顆進嘴裡,用舌頭極其技巧地把殼肉分離。
電影開始。
不得不說,這個年代的字幕翻譯水平……實在是讓人一言難盡。
有些地方直譯得生硬也就罷了,關鍵是有些俚語和雙關語,翻譯得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
比如螢幕上那個美國富豪正在嘲諷英國社會的勢利眼,他說了一句:“Money talks.”
螢幕下方的字幕赫然寫著:“錢會說話。”
陳薇差點被瓜子仁噎住。
大哥,這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意思好嗎!錢要是真會說話,那還不成精了?
她忍不住往顧宴清那邊靠了靠,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耳廓上:“顧科長,這翻譯是誰做的?水平有點‘感人’啊。”
顧宴清只覺得耳朵一陣酥麻,半邊身子都僵硬了。他強作鎮定地目視前方,喉嚨發緊:“怎麼了?哪裡不對?”
“你看那句,”陳薇伸出一根手指,虛虛地指了指螢幕,“男主角說‘I'm in a pickle’,字幕翻譯成‘我在醃菜裡’。這其實是說他‘處境尷尬’或者‘遇到麻煩了’。這翻譯把人直接按進鹹菜缸裡了,多鹹啊。”
顧宴清聞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陳薇。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狡黠的小狐貍。
“還有那句,”陳薇似乎是職業病犯了,根本停不下來,“‘Pulling my leg’,翻譯成‘扯我的腿’。這是‘開玩笑’的意思!要是真扯腿,那不成打架鬥毆了嗎?”
她越說越起勁,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放映廳裡,就像是一隻小貓在撓心。
顧宴清原本是在看電影,現在卻覺得,身邊的這個姑娘比電影好看多了。她專注糾錯的樣子,那股子認真勁兒,還有偶爾流露出的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小得意,都讓他挪不開眼。
“看來,咱們外貿局的翻譯人才確實緊缺。”顧宴清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以後要是遇到不懂的,我都來請教陳老師?”
“好說好說,”陳薇得瑟地揚了揚下巴,“收費可是很貴的,一頓紅燒肉起步。”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他們沒注意到,坐在後排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微微前傾著身子,聽得津津有味。
這位老者穿著一身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子,似乎在記錄著甚麼。
電影放映到高潮部分,男主角拿著那張百萬英鎊的支票,在眾人的簇擁下風光無限。
臺詞說:“He is the lion of the season.”
字幕顯示:“他是這個季節的獅子。”
陳薇終於忍不住了,雖然聲音依舊很輕,但語氣裡的嫌棄簡直要溢位來了:“獅子?這翻譯是動物世界看多了吧?這是‘當紅炸子雞’、‘社交圈寵兒’的意思!把人家好好一個大帥哥翻譯成獅子,也不怕嚇著觀眾。”
“撲哧——”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聲。
陳薇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回頭一看,只見後排那位老者正摘下眼鏡,一邊擦著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一邊看著她。
“小同志,講得好啊!”老者壓低聲音,豎起了大拇指,“‘當紅炸子雞’,這個詞用得妙!比‘社交圈寵兒’還生動!”
陳薇臉上一紅,這下可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班門弄斧”被魯班抓個正著?
顧宴清也回過頭,看清老者的面容後,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立刻變得恭敬無比:“宋老,您也在這兒?”
被稱為宋老的老者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聲張。他笑眯眯地看著陳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小顧啊,這位小同志是哪個單位的?英語底子很紮實嘛,連那些生僻的俚語都門兒清。”
顧宴清挺直了腰桿,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驕傲:“宋老,她是新華書店的陳薇同志。平時就喜歡鑽研外語,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新華書店?”宋老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屈才了,屈才了。這種水平,放在外貿部也是一把好手啊。”
陳薇趕緊謙虛:“宋老您過獎了,我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平時喜歡看些雜書,亂琢磨的。”
“哎,過分謙虛就是驕傲。”宋老佯裝嚴肅地板起臉,“剛才那個‘鹹菜缸’的比喻,可是說到點子上了。咱們現在的翻譯工作,就是太死板,缺乏靈氣。就需要你這種敢把人從鹹菜缸裡撈出來的精神!”
陳薇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這老頭,還挺幽默。
電影散場的時候,宋老特意叫住了顧宴清。
“小顧,回頭讓這丫頭來我辦公室坐坐。”宋老拍了拍手中的小本子,“最近有一批關於石油裝置的資料,也是英國人寫的,那裡面的俚語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把我們那幫老翻譯愁得頭髮都快掉光了。我看這丫頭行,讓她來試試。”
顧宴清眼睛一亮,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宋老是誰?那是外貿部的泰斗級人物,能進他的辦公室,那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核心圈層。
“一定!一定!”顧宴清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
走出禮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陳薇深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覺得整個人都飄飄然的。
“顧宴清,”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男人,“我剛才是不是表現得太囂張了?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顧宴清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他的眼底倒映著路燈的光芒,像是藏著一片星海。
“陳薇,”他叫著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知道剛才宋老最後跟我說甚麼嗎?”
“說甚麼?”陳薇好奇地眨眨眼。
“他說——後生可畏。”
顧宴清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但手伸到半空又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輕輕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你沒有給我惹麻煩,相反,你今天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看來,我得重新評估一下你的價值了。陳薇同志,你這顆腦袋瓜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寶貝?”
陳薇得意地揚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小孔雀:“那可多了去了。顧科長,你這輩子恐怕都挖不完。”
“是嗎?”顧宴清輕笑一聲,重新跨上腳踏車,“那就慢慢挖。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上車,帶你去吃那頓欠下的紅燒肉。”
“得嘞!”陳薇歡呼一聲,跳上後座。
腳踏車再次穿行在京市的夜色中。這一次,陳薇抱得更緊了些。她貼著顧宴清的後背,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場電影,看的不僅是劇情,更是未來。
那個所謂的“內參片”,就像是一把鑰匙,幫她開啟了一扇通往更高階層的大門。而顧宴清,就是那個願意載著她,一路衝破關卡,駛向星辰大海的人。
只不過……
陳薇摸了摸剛才因為吐槽太多而有些發乾的嗓子,心裡暗暗發誓:下次看電影,一定得帶個水壺。這當翻譯官,還真是個費口水的體力活啊!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竊竊私語,討論著這對有趣的年輕人,和那個即將到來的、波瀾壯闊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