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廢品站裡的明代孤本與顧宴清的邀約
隔天一大早,陳家的小院裡就瀰漫著一股“壯烈”的氣息。
二哥陳志毅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嘴唇上還殘留著昨晚沒洗乾淨的藍墨水漬,活像個剛偷吃完藍莓外星人的喪屍。大哥陳志遠也沒好到哪去,頭髮亂得像個被雷劈過的雞窩,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俄語書,嘴裡夢囈般唸叨著:“達瓦里氏……土豆……燒牛肉……”
陳薇看著這倆“考場預備役難民”,無奈地搖了搖頭。
家裡的複習資料實在是太匱乏了,就那幾本老掉牙的課本,比她臉都乾淨,能甚至能在那上面滑冰。想要在那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中殺出重圍,光靠這幾把“木劍”可不行,得給哥哥們弄點“屠龍刀”來。
而在七十年代,想要搞到書,除了新華書店,就只剩下一個神奇的地方——廢品收購站。
那可是穿越者的風水寶地,撿漏界的耶路撒冷!
陳薇收拾利索,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挎包,跟陳母打了聲招呼:“媽,我去給二哥找點補腦的‘神藥’!”
“去吧去吧,早點回來吃飯!”陳母正在那納鞋底,頭也不抬地揮揮手,壓根沒聽出閨女話裡的玄機。
陳薇騎著家裡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老破車,一路狂飆到了城西的廢品收購站。
剛到門口,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味和不知名酸腐味的“陳年老窖”氣息撲面而來。看門的是個姓牛的大爺,這會兒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個大蒲扇,跟趕蒼蠅似的對著空氣揮舞,臉上的表情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
“幹啥的?”牛大爺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問了一句。
陳薇立馬換上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熟練地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順手塞到大爺手裡:“牛大爺,是我呀!老陳家的閨女。家裡糊牆缺報紙,我想進去找點舊報紙、舊書啥的,回去糊窗戶縫,這不天冷了嘛。”
牛大爺捏了捏手裡的糖,硬邦邦的臉色瞬間像被熨斗熨過一樣平整了不少,甚至擠出了一絲核桃皮般的笑容:“進去吧,別亂翻,別把東西弄亂了,不然老頭子我拿掃帚趕你。”
“得嘞!您擎好吧!”
陳薇像只靈活的小耗子,一溜煙鑽進了那堆積如山的廢紙堆裡。
這裡簡直就是書的墳墓,也是書的亂葬崗。無數在後世價值連城的古籍、孤本,此刻正如同一堆爛鹹菜一樣,被隨意地丟棄在角落裡,任由灰塵和老鼠光顧。
陳薇帶上手套,開始在那堆破爛裡“尋寶”。
“《母豬的產後護理》?不要。”“《拖拉機維修手冊》?這玩意兒二哥倒是喜歡,可惜不考。”“《如何用沼氣池發電》?太超前了,過。”
她一邊翻一邊在心裡吐槽。這裡的書大部分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有的甚至被撕得只剩下封面,慘不忍睹。
就在陳薇翻得灰頭土臉,準備放棄這堆“工業垃圾”轉戰另一堆時,一本夾雜在一摞舊報紙中間的線裝書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書被壓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泛黃的書角,看起來跟周圍的廢紙沒甚麼兩樣。但陳薇那雙經過後世鑑寶欄目薰陶的眼睛,瞬間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摞報紙挪開,像拆炸彈一樣把那本書抽了出來。
書皮是深藍色的,雖然有些磨損,但依然能看出紙張的考究。封面上用蒼勁有力的小楷寫著幾個字——《溫氏醫案》。
陳薇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輕輕翻開第一頁。
好傢伙!
這哪裡是普通的醫書,這分明是一本清代光緒年間的手抄本!字跡工整娟秀,旁邊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硃砂批註。雖然她不懂中醫,但憑藉著上輩子在拍賣行打雜練出來的眼力,這玩意兒要是放到四十年後,少說也能換京城一套房的首付!
更絕的是,這本醫案里居然還夾著幾張泛黃的信紙,落款竟然是當時的一位御醫!
“發財了發財了!這哪是廢紙,這分明是金磚啊!”陳薇內心的小人正在瘋狂打滾尖叫,恨不得當場跳一段迪斯科。
但表面上,她卻淡定得像個面癱。她隨手把那本價值連城的醫案扔進自己準備好的麻袋裡,又抓了幾本《紅旗》雜誌蓋在上面,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那真就是一本用來引火的破書。
有了這個開門紅,陳薇的幹勁更足了。
她像個開了雷達的掃地機器人,在廢紙堆裡瘋狂掃描。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角落的一個爛紙箱裡,她又發現了幾本被老鼠啃了角的英文原版書。
拿起來一看——《Jane Eyre》(簡·愛)、《David Copperfield》(大衛·科波菲爾),還有一本《Gone with the Wind》(亂世佳人)。
雖然書頁已經泛黃發脆,封皮也掉了半邊,但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早期原版啊!在這個英語資料比大熊貓還稀缺的年代,這幾本書對於陳薇來說,簡直就是送上門的“神兵利器”。
“有了這幾本,再加上我那八級翻譯的功力,給二哥編一套《高考英語速成寶典》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陳薇美滋滋地想著,順手把這幾本洋文書也塞進了麻袋最底層。
為了掩人耳目,她又挑了一大堆真正的廢舊報紙和幾本沒用的連環畫,把麻袋塞得滿滿當當。
拖著沉重的麻袋來到門口,牛大爺正眯著眼打盹。
“大爺,結賬!”陳薇喊了一嗓子。
牛大爺睜開眼,瞥了一眼那一大麻袋東西,也沒細看,直接指了指旁邊的磅秤:“放上去。”
陳薇費力地把麻袋提上去,指標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個數字上。
“二十三斤,算你八分錢一斤,給一塊八毛四。”牛大爺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陣響。
陳薇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裝出一副肉疼的表情:“哎喲大爺,這報紙都潮了,壓秤!能不能給抹個零,一塊八怎麼樣?”
“去去去!你這丫頭,看著文靜,怎麼比菜市場的王大媽還摳?”牛大爺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擺擺手,“行了行了,一塊八就一塊八,趕緊拿走,別擋著我曬太陽。”
陳薇麻利地掏出錢,塞給大爺,然後扛起麻袋就跑,生怕大爺反悔似的。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背的不是廢紙,而是整個大清朝的國庫和半個大英圖書館!
走出廢品收購站的那一刻,陳薇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破爛爛的大門。誰能想到,就在這個不起眼的破院子裡,剛剛發生了一場價值連城的“零元購”?
她哼著小曲,把麻袋綁在腳踏車後座上,正準備蹬車回家,突然聽到衚衕口傳來一聲清脆的車鈴聲。
“叮鈴——”
這聲音不像普通腳踏車那種破鑼般的“哐當”聲,而是清脆悅耳,透著一股子“我很貴”的傲嬌勁兒。
陳薇抬頭一看,只見衚衕口的槐樹下,停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腳踏車。
車旁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灰西褲,身姿挺拔如松,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彷彿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顧宴清。
這人就像是從畫報裡走出來的電影明星,跟周圍灰撲撲的牆壁、亂糟糟的電線杆形成了慘烈的對比。路過的大媽大嬸們,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粘在他身上了,走過去了還得一步三回頭,差點撞到電線杆上。
陳薇推著車走過去,有些意外:“顧科長?你怎麼在這兒?微服私訪體察民情來了?”
顧宴清看著陳薇這副造型——頭髮上沾著兩根雞毛,臉上蹭了一道灰,褲腳卷得高高的,身後還馱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麻袋,活脫脫一個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丐幫幫主”。
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絲笑意,眼底的戲謔藏都藏不住:“陳翻譯,你這是……去打劫造紙廠了?”
陳薇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理直氣壯地說:“甚麼打劫,這叫資源回收利用!倒是顧大科長,不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紙,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當門神?”
顧宴清推著車走近兩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張花花綠綠的票子,在陳薇眼前晃了晃。
“單位發的內部電影票,南斯拉夫的《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還沒公映。聽說票比金子還難搞,我正好多了兩張,想著某人可能需要放鬆一下腦子,免得被那些abc和函式題給逼瘋了。”
陳薇眼睛一亮。
《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
這可是這個時代的“神片”啊!一句“空氣在顫抖,彷彿天空在燃燒”能讓無數熱血青年腎上腺素飆升。而且這還是內部放映,意味著能進去看的都不是一般人,那可是身份的象徵!
“顧科長,你這是在賄賂我嗎?”陳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狡黠。
顧宴清挑了挑眉,語氣溫潤如玉,卻又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霸道:“算是吧。畢竟,陳翻譯可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要是累壞了,我找誰去修那些德國機器?”
說著,他看了一眼陳薇那個搖搖欲墜的破腳踏車,眉頭微微一皺:“你這車……確定還能騎?剛才我聽著那動靜,以為是坦克開進衚衕了。”
陳薇臉一紅,這破車確實是給咱丟人了。
“那怎麼辦?我這還有一麻袋寶貝呢。”陳薇拍了拍後座的麻袋。
顧宴清嘆了口氣,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他走過去,單手提起那個沉重的麻袋,輕鬆地放到了自己那輛鳳凰牌腳踏車的後座上,用彈力繩熟練地綁好。
“車鎖這兒吧,回頭讓陳志遠來取。今天,坐我的車。”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力量感,看得陳薇微微一愣。這人看著斯文,力氣倒是不小。
“上車。”顧宴清跨上腳踏車,單腳撐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三分命令,七分寵溺,還有九十分的帥氣逼人。
陳薇也沒矯情,把破車往路邊一鎖,幾步跑過去,輕盈地跳上了顧宴清的後座。
“坐穩了。”
顧宴清腳下一蹬,腳踏車穩穩地滑了出去。
此時正是下班高峰期,大雜院門口聚集了不少鄰居。
正在擇菜的張大媽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穿著白襯衫的俊後生騎著嶄新的鳳凰車載著陳薇過來了。
“哎喲!那不是老陳家的薇薇嗎?騎車帶她那小夥子是誰啊?長得真俊啊!”
“那是鳳凰牌腳踏車吧?還要票呢!這一輛車得一百多塊錢吧?”
“看那穿著打扮,像是當幹部的!哎呀,這陳家丫頭是走了甚麼狗屎運啊?”
鄰居們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語氣裡充滿了羨慕、嫉妒,還有幾分酸溜溜的醋意。
在這個年代,能坐上幹部的腳踏車後座,那簡直比後世坐上法拉利還要拉風!這不僅僅是交通工具的問題,這代表著一種階層的跨越,一種被權力圈子接納的訊號。
陳薇坐在後座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心裡暗爽。
哼,讓你們平時看不起我們家,今天就讓你們看看甚麼叫“排面”!
初夏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顧宴清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是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混合著陽光的味道,沒有這個年代常見的汗臭味和菸草味。
車子拐彎的時候,因為慣性,陳薇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抓住了顧宴清腰間的襯衫。
那一瞬間,她明顯感覺到顧宴清的背脊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掌心傳來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燙得陳薇指尖微微發麻。
“顧科長,咱們這是去哪兒啊?電影院不是在東邊嗎?”陳薇為了掩飾尷尬,沒話找話。
前方的風中傳來顧宴清帶著笑意的聲音:“先帶你去吃點東西。聽說國營飯店今天有供應紅燒肉,去晚了連湯都喝不上。”
“紅燒肉?!”陳薇的眼睛瞬間變成了探照燈,“顧科長,你真是人民的好乾部!我代表我的五臟廟感謝你!”
“少貧嘴。”顧宴清輕笑一聲,“抓緊了,前面有坑。”
話音剛落,車子顛簸了一下。陳薇驚呼一聲,原本抓著襯衫的手,順勢環住了顧宴清勁瘦的腰。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周圍的喧囂聲、腳踏車鈴聲、鄰居們的議論聲統統遠去。
只剩下耳邊呼嘯的風聲,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陳薇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這廢品沒白撿,這腳踏車也沒白坐。
看來,在這個波瀾壯闊的七十年代,除了搞事業,順便談個戀愛,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然,前提是,這個男人得能跟上她的節奏。
顧宴清感受著腰間那雙小手的溫度,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這丫頭,看著像只張牙舞爪的小野貓,實際上……抱起來還挺軟的。
他腳下用力,腳踏車像一陣風一樣,載著兩人穿過斑駁的樹影,駛向那個充滿希望和紅燒肉香味的遠方。
至於那個裝滿“廢紙”的麻袋,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們身後,隨著車輪的轉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彷彿在低聲訴說著一段被塵封的歷史,等待著在未來的某一天,驚豔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