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深夜吉普與停擺的印刷機
陳志剛和陳志毅兩兄弟的臉色,比那剛出鍋的紅薯皮還要難看幾分。
“管理?咱不就是修個拖拉機、管個倉庫嗎?還要學管理?”陳志毅哀嚎一聲,試圖用眼神向老爹求救。
可惜,陳建平此刻正沉浸在“老陳家祖墳冒青煙”的宏大幻想中,壓根沒接收到兒子的求救訊號,反而一臉嚴肅地點頭:“聽你妹的!讓你管你就管,哪那麼多廢話!以後咱們是要當領導的人,拿出點領導的派頭來!”
陳志毅嘴角抽搐,心說爹啊,您這領導派頭就是聽閨女話嗎?
就在陳薇準備展開她的《現代企業管理學(簡易版)》第一講——“如何優雅地把活兒派給別人幹”時,大雜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轟鳴聲。
那聲音不像平時街坊鄰居騎的那種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腳踏車,也不像偶爾路過的拖拉機那樣“突突突”地跟哮喘似的。這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像是一頭鋼鐵巨獸闖進了這寧靜的兔子窩。
緊接著,兩道雪亮的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了大雜院昏黃的夜色,直愣愣地射進了院子裡,晃得剛還在暢想未來的陳家父子三人齊齊眯起了眼,動作整齊劃一地抬手擋光,活像三隻被車燈照住的土撥鼠。
“吱——!”
刺耳的剎車聲在陳家門口戛然而止,帶起一陣塵土飛揚。
這年頭,能把車開出這種“我是整條街最靚的仔”的氣勢,除了那位外貿局的顧大科長,陳薇想不出第二個人。
果然,車門被“砰”地一聲推開,顧宴清從那輛墨綠色的吉普車上跳了下來。
往日裡這位顧科長總是衣冠楚楚,襯衫釦子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連蒼蠅上去都得劈叉。可今天,他那件質地考究的白襯衫領口敞開著,袖子胡亂捲到手肘,額頭上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汗珠,往日裡那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勁兒,此刻全餵了狗。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那架勢,不像來做客的,倒像是來搶親的。
“陳薇!”顧宴清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子火燒眉毛的焦急,“跟我走,現在,立刻,馬上!”
陳家三個男人瞬間炸了毛。
陳建平手裡的旱菸杆子一橫,雖然心裡有點怵這大領導,但護犢子的本能讓他瞬間硬氣起來:“顧……顧領導,這大半夜的,您這是要幹啥?我家薇薇可是正經閨女!”
陳志剛和陳志毅也像兩尊門神一樣擋在了妹妹身前,雖然腿肚子有點轉筋,但眼神還是很堅決:想帶走我妹?先從我們……的紅薯上跨過去!
顧宴清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日裡的斯文敗類……哦不,溫潤君子的人設,但語速依然快得像機關槍:“陳叔,我有十萬火急的公事。省印刷廠那邊出了大簍子,全省的高考試卷都在那兒押著呢!機器壞了,德國專家在罵娘,翻譯嚇暈了,現在全省能救場的,只有陳薇!”
“啥?高考試卷?”陳建平一聽這四個字,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這可是關乎千家萬戶鯉魚躍龍門的大事啊!
“對!要是今晚修不好,半個月後的高考就得開天窗,到時候省教育廳的廳長估計得去跳護城河,我也得跟著去陪葬!”顧宴清難得說了句大實話,順便還帶點黑色幽默。
陳薇一聽,眉毛挑了挑。
好傢伙,這哪是修機器,這是去救命啊。
她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紅薯屑,從兩個哥哥身後探出頭來,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人畜無害的微笑:“顧科長,加班費怎麼算?”
顧宴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淡定噎了一下,隨即氣極反笑,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雙倍!不,三倍!外加欠你一個人情,多大都行!”
“成交。”
陳薇利索地回屋抓起那個裝樣子的帆布包,衝著目瞪口呆的父兄揮了揮手:“爹,哥,我去拯救全省考生的命運了,記得給我留門。”
說完,她像個要去趕場的女俠,瀟灑地跳上了吉普車的副駕駛。
吉普車再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個漂亮的甩尾,留下一屁股黑煙和滿院子凌亂的陳家人,消失在夜色中。
車上,顧宴清把油門踩得跟仇人似的,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馬路上蹦迪,顛得陳薇覺得自己早飯都要吐出來了。
“我說顧大科長,您這是開吉普呢,還是開坦克呢?”陳薇死死抓著扶手,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正在進行乾坤大挪移。
“抱歉。”顧宴清嘴上說著抱歉,腳下的油門卻一點沒松,“情況比我剛才說的還嚴重。那臺‘海德堡’高速輪轉印刷機是剛從東德引進的寶貝疙瘩,全省就這一臺能印這麼大批次的試卷。結果今天下午突然宕機,怎麼弄都不動。那個德國工程師漢斯脾氣臭得像茅坑裡的石頭,原來的翻譯是個二把刀,被他罵了兩句直接緊張得胃痙攣送醫院了。”
“現在那邊圍了一圈領導,教育廳的、公安廳的,連省委都有人盯著。要是這機器今晚轉不起來,咱們省今年的高考就成笑話了。”
陳薇點了點頭,腦子裡迅速搜尋著關於70年代東德印刷裝置的記憶。
“說明書還在嗎?”她問到了關鍵點。
“在,厚得跟磚頭一樣,全是德文。”顧宴清側頭看了她一眼,燈光昏暗,他的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你有把握嗎?”
陳薇輕笑一聲,眼神看向窗外飛逝的樹影:“顧科長,您都敢把寶押在我這個書店小職員身上,我還能讓您輸了不成?再說,那三倍加班費我還沒拿到手呢。”
顧宴清聞言,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弧度。
這丫頭,這時候了還惦記著錢。不過,這種貪財的坦蕩,怎麼就這麼讓人安心呢?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衝進了省保密印刷廠的大門。
這裡的氣氛果然肅殺,門口站崗計程車兵荷槍實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蒼蠅飛進去都得查查公母。顧宴清的車顯然有特權,一路暢通無阻地開到了最裡面的核心車間。
一推開車間厚重的大鐵門,一股濃烈的油墨味和焦躁的人味兒撲面而來。
巨大的車間裡燈火通明,正中央趴著那個“罪魁禍首”——一臺龐大的、灰綠色的海德堡印刷機。此時它像個鬧脾氣的巨嬰,死氣沉沉地趴在那兒,無論周圍的人怎麼哄都不肯動彈。
機器旁邊圍了一圈穿著白襯衫、中山裝的領導,個個愁眉苦臉,地中海髮型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人群中央,一個滿臉通紅、身材魁梧的外國老頭正揮舞著扳手,嘴裡嘰裡呱啦地噴灑著唾沫星子,那憤怒的德語像機關槍一樣掃射全場。
“Scheie! Ihr Idioten! Das ist , kein Traktor! (該死!你們這群蠢貨!這是精密儀器,不是拖拉機!)”
周圍的技術員和領導們一個個縮著脖子,跟聽天書似的,一臉茫然加驚恐。
“顧科長來了!”有人喊了一聲,彷彿看到了救世主。
一位頭髮花白的領導——看樣子是教育廳的頭頭,快步迎上來,一把抓住顧宴清的手,激動得差點老淚縱橫:“小顧啊,你可算來了!這洋鬼子說啥我們也聽不懂,機器就是不動,急死個人啊!翻譯呢?你找的高手呢?”
顧宴清側身一步,把身後的陳薇讓了出來:“這位是陳薇同志,精通德語。”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薇身上。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然後,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失望嘆息聲。
“這……這就是高手?”一位戴著厚底眼鏡的老技術員忍不住嘀咕,“這麼個小丫頭片子?還沒那機器輪子高吧?能看懂那比磚頭還厚的說明書?”
“小顧啊,這可是政治任務,不是鬧著玩的!”教育廳領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覺得顧宴清是在瞎胡鬧。
那個叫漢斯的德國老頭看到來了個年輕姑娘,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扳手往地上一摔,指著陳薇就吼:“Was? Ein Kind? Wollt ihr mich verarschen? (甚麼?一個小孩?你們在耍我嗎?)”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質疑和德國老頭的咆哮,陳薇不僅沒慌,反而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劉海。
她甚至還衝那個暴躁的德國老頭甜甜地笑了一下。
然後,她開口了。
一口流利、標準、甚至帶著點柏林腔調的德語,清脆地在車間裡響了起來,像是一股清泉澆在了滾燙的油鍋上。
“Herr Ingenieur, schreien lst das Problem nicht. Wenn Sie Ihre Energie darauf verwenden würden, den Fehlercode zu überprüfen, anstatt unsere zu , würde die Maschine vielleicht schon laufen. (工程師先生,吼叫解決不了問題。如果您把精力花在檢查故障程式碼上,而不是折磨我們的耳膜,機器也許早就轉起來了。)”
漢斯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那雙藍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這地道的發音,這諷刺的語調,簡直比他在柏林遇到的老鄰居還要正宗!
周圍雖然聽不懂她在說甚麼,但看到洋鬼子突然閉嘴了,一個個都露出了“雖然不明覺厲但感覺很厲害”的神情。
陳薇沒理會眾人的反應,徑直走到操作檯前,掃了一眼上面閃爍的紅燈和一串複雜的程式碼。
“E-404?”她挑了挑眉,“液壓系統壓力異常?”
漢斯回過神來,既然能交流,他的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但依然傲慢:“Ja! 當然!但我檢查了所有的閥門,都是正常的!這機器簡直就是垃圾!或者你們的電壓有問題!”
“把說明書拿來。”陳薇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
那個老技術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裡那本厚厚的德文手冊遞了過去。
陳薇翻書的速度很快,嘩啦啦的,看得周圍人心驚肉跳,心想這丫頭是在看書還是在扇風啊?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第142頁。
她盯著那頁的一張液壓泵示意圖看了兩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這就是問題所在。”陳薇指著圖紙下方的一行小字。
漢斯湊過來,一臉不屑:“Das ist Standard! (這是標準操作!)”
“標準?”陳薇抬頭看著他,眼神犀利,“說明書上寫著,‘除錯液壓泵時,需順時針旋轉調節閥兩圈’。”
“沒錯!我就是這麼做的!”漢斯嚷嚷道。
“但是,”陳薇指了指機器側面那個不起眼的銘牌,上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德文,“這臺機器是漢堡分廠生產的改進型,它的液壓泵是反向螺紋。也就是說……”
她頓了頓,環視四周,用中文大聲說道:“說明書翻譯錯了,或者說,這本通用說明書根本沒標註特殊型號的區別。順時針旋轉,實際上是在鎖死閥門,而不是開啟!”
全場一片死寂。
那個老技術員張大了嘴:“反……反向螺紋?還有這講究?”
漢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作為資深工程師,竟然犯了這種經驗主義的錯誤,完全忽略了銘牌上的小字。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漢斯嘴硬地衝過去,抓起扳手就要驗證。
“等等。”陳薇攔住他,似笑非笑,“Herr Hans,這次請逆時針轉。如果機器壞了,算我的。如果修好了……”她指了指顧宴清,“那位英俊的先生會請您喝最好的中國白酒。”
顧宴清挑了挑眉,心想這丫頭,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順手。
漢斯哼了一聲,拿著扳手的手有點抖。他深吸一口氣,按照陳薇的說法,小心翼翼地逆時針轉動了兩圈。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響起。
緊接著,操作檯上的紅燈閃爍了兩下,變成了悅耳的綠色。
“嗡——”
沉睡的鋼鐵巨獸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巨大的滾筒開始緩緩轉動,速度越來越快,發出了那種令人心安的、有節奏的律動聲。
“動了!動了!”
“哎呀媽呀!真轉起來了!”
車間裡瞬間炸開了鍋,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激動得把帽子都扔上了天。教育廳的領導腿一軟,差點給陳薇跪下,嘴裡唸叨著:“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隨著機器的轟鳴,第一張潔白的試卷像雪花一樣飛了出來,帶著濃郁的油墨香氣,穩穩地落在收紙臺上。
那是希望的味道,也是無數家庭未來的入場券。
漢斯呆呆地看著運轉的機器,老臉通紅,最後不得不衝陳薇豎起了大拇指:“Frau... (女士...) You are good. Sehr gut!”
陳薇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正好撞上顧宴清的目光。
他站在燈影交錯處,那雙平日裡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正亮得驚人。那裡面的欣賞、驚豔,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佔有慾,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
如果在平時,顧大科長肯定會剋制地道謝。但今晚,在腎上腺素的餘韻下,他走上前,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下巴的小姑娘,聲音低沉而磁性:“陳薇同志,你今晚不僅救了教育廳,還救了我的命。”
“所以?”陳薇微微仰頭,毫不示弱地對上他的視線。
“所以,除了三倍工資和人情,”顧宴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風化雨,足以讓大院裡所有大媽尖叫,“以後只要是你的事,就是我顧宴清的事。”
周圍的領導們都在圍著機器歡呼,沒人注意到這邊的暗流湧動。
只有那個老技術員抹了一把汗,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裡嘀咕:這哪是修機器啊,這怎麼看著像是一臺名為“商業帝國”的機器,也剛剛被擰開了開關呢?
陳薇看著第一摞整整齊齊的試卷被打包,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晚,她不僅賺了外快,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今晚之後,將會出現在省裡各位大佬的辦公桌上。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在這個激盪的年代,想要把生意做大,光有技術不行,還得有靠山。而今天,她親手給自己搬來了一座最硬的靠山。
“走吧,送我回家。”陳薇打了個哈欠,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明天還要上班呢,遲到了可是要扣全勤獎的。”
顧宴清看著她,無奈地搖搖頭,眼裡的笑意卻更深了。
全省都要把你供起來了,你還惦記那五毛錢的全勤獎?
這姑娘,真是個……迷人的財迷。
吉普車再次發動,載著這位深藏不露的功臣,駛向黎明前的黑暗。而那臺重新轟鳴的印刷機,正不知疲倦地吐出一張張試卷,也吐出了一個嶄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