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櫃檯後的流言與來自省城的加急電報
清晨的陽光像不要錢似的灑在紅星街道上,把那輛嶄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槓照得鋥光瓦亮,簡直比大姑娘出嫁時的鏡子還晃眼。
陳薇騎著這輛“二輪豪車”,一路風馳電掣。風把她的兩根麻花辮吹得向後飛揚,那叫一個英姿颯爽。路邊的行人們紛紛行注目禮,那眼神,三分羨慕七分嫉妒,還有九十分恨不得自己上去蹬兩圈。
到了新華書店門口,陳薇並沒有急著下車,而是極其做作地、緩慢地捏了一下車閘。
“叮鈴鈴——”
清脆悅耳的車鈴聲,像是給平靜的湖面扔了一塊大石頭,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正端著搪瓷茶缸站在門口漱口的孫桂英,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得一哆嗦,一口漱口水差點沒嚥下去,嗆得她直翻白眼,那模樣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鵝。
待她看清來人是陳薇,再看清陳薇胯下那輛嶄新的腳踏車時,那雙三角眼瞬間瞪得比牛眼還大。
乖乖,鳳凰牌!還是帶轉鈴的!這玩意兒不但要票,還得要一百多塊錢呢!
孫桂英心裡的酸水瞬間就咕嘟咕嘟往上冒,簡直比山西老陳醋還衝。她把茶缸往窗臺上一磕,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陰陽怪氣地開了腔:“喲,這不是小陳嗎?今兒個怎麼沒坐吉普車,改騎腳踏車了?這車看著可不便宜啊,咱們書店一個月的工資,怕是連個車軲轆都買不起吧?”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就差沒直接把“作風不正”四個字貼陳薇腦門上了。
周圍幾個正在掃地的同事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眼神在陳薇和腳踏車之間來回掃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陳薇支好車,動作行雲流水,連個眼神都沒給孫桂英,只是輕輕拍了拍車座,彷彿在彈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笑著對旁邊看呆了的小李說:“昨兒個家裡人給湊的,說是上班遠,怕我累著。這不,我也心疼錢呢,可家裡人非要買,攔都攔不住。”
這一招“無中生有”加“凡爾賽文學”,直接把孫桂英噎得半死。家裡人?誰不知道陳家窮得叮噹響?
孫桂英撇撇嘴,跟旁邊的劉大姐咬耳朵,聲音大得恨不得整條街都聽見:“家裡人?我看是‘野男人’吧!現在的年輕姑娘啊,為了貪圖享受,甚麼事幹不出來?咱們那時候,誰不是艱苦樸素?哪像現在,哼,臉都不要了。”
陳薇權當沒聽見,拎著包進了辦公室。
她今天心情好,不跟更年期婦女一般見識。
進了辦公室,陳薇從包裡掏出那盒還沒吃完的酒心巧克力。金燦燦的錫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一看就是高階貨。
“來來來,大家嚐嚐,朋友送的,我也吃不完。”陳薇笑眯眯地開始分發。
“哎喲,這是巧克力吧?還是酒心的!”小李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捧在手心裡捨不得吃。
“這就是那個……那個甚麼友誼商店才有的吧?”劉大姐也是一臉稀罕,接過來聞了聞,“真香啊!”
陳薇像只勤勞的小蜜蜂,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連看大門的王大爺都分到了一顆。
最後,她走到了孫桂英的辦公桌前。
孫桂英雖然還在假裝看報紙,但那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餘光早就瞥見了那金燦燦的糖果。她心裡冷哼一聲:算這小蹄子識相,知道拿東西來堵我的嘴。哼,一顆糖就想收買我?沒門!不過這糖看著確實不錯……
她清了清嗓子,正準備擺出一副“既然你非要給我,那我就勉為其難收下”的架勢。
誰知,陳薇的腳步在她的桌前頓都沒頓一下,直接像一陣風似的——
飄過去了!
飄、過、去、了!
孫桂英伸出去準備接糖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姿勢要多尷尬有多尷尬,活像是在練習甚麼詭異的氣功。
陳薇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剩下的巧克力往抽屜裡一塞,彷彿完全忘了辦公室裡還有孫桂英這號人物。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如雞。
小李低頭假裝數螞蟻,劉大姐拼命研究手裡的毛衣針法,王大爺則對著門外的麻雀發呆。
大家的餘光都在偷偷瞄著孫桂英那張瞬間漲成豬肝色的臉。
“啪!”
孫桂英猛地一拍桌子,報紙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有些人啊,就是不懂規矩!有點小恩小惠就到處顯擺,搞小圈子,搞分裂!這是甚麼行為?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作風!”孫桂英指桑罵槐,唾沫星子橫飛,“拿著來路不明的東西籠絡人心,當我們都是眼皮子淺的嗎?”
陳薇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孫姨,您火氣這麼大,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我這正好有本養生的書,要不借您看看?巧克力含酒,吃了容易上火,我這也是為了您的身體健康著想,您怎麼還不領情呢?”
“你——!你說誰更年期?你說誰身體不好?”孫桂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薇的手指頭都在哆嗦,“你個黃毛丫頭,我看你是反了天了!我要去找周主任,我要彙報你的思想問題!”
就在孫桂英像只鬥敗的公雞,準備衝進主任辦公室告御狀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緊接著,一個穿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手裡揚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嗓門大得像自帶擴音器:“加急!加急電報!誰是周伯安同志?有省城的加急電報!”
“加急電報”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那就是重磅炸彈。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連孫桂英都忘了撒潑,愣在原地。一般人家,除非是家裡出了大事,或者是天塌下來的急事,誰捨得發加急電報?那可是按字算錢,貴得要命!
正在裡屋喝茶的周伯安聽到動靜,茶杯都顧不上放穩,連忙跑了出來,鞋後跟都差點跑掉了。
“我!我是周伯安!哪裡的電報?”周伯安一臉緊張,生怕是上級領導有甚麼突擊檢查,或者是家裡出了甚麼變故。
郵遞員擦了一把汗,把電報遞過去:“省城第一紡織廠發來的,指名道姓給您的,說是萬分火急!”
省城第一紡織廠?
那可是省裡的明星企業,巨無霸單位啊!跟他們這個小小的縣城新華書店八竿子打不著,能有甚麼急事?
周伯安疑惑地接過電報,手都有點抖。他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電報紙。
辦公室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孫桂英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心裡暗暗祈禱:最好是這書店要倒閉了,或者是陳薇犯了甚麼事被通報批評了!
周伯安的目光在電報紙上快速掃過。
起初是眉頭緊鎖,接著是瞳孔地震,最後,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開始上揚,那表情變化之豐富,簡直可以去演川劇變臉。
“好!好啊!太好了!”周伯安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把旁邊的劉大姐嚇了一哆嗦。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裡的電報紙,目光炯炯地看向角落裡正在淡定喝水的陳薇,那眼神,就像看著一塊稀世珍寶,或者是剛出鍋的紅燒肉。
“小陳!陳薇同志!”周伯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陳薇放下水杯,一臉茫然(裝的):“主任,怎麼了?是不是我工作哪裡沒做好?”
“做甚麼檢討!是要給你記功!”周伯安大步流星地走到陳薇面前,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拍,轉過身面對所有同事,清了清嗓子,那架勢彷彿在宣讀聖旨。
“同志們!大家都聽聽!這是省城第一紡織廠發來的求助電報!”
周伯安抑揚頓挫地念道:“‘驚悉貴單位陳薇同志精通多國語言,技術精湛。我廠新進瑞士進口紡織裝置一套,因操作手冊系德文原版,無人能譯,致使裝置閒置,生產受阻。特懇請貴單位批准陳薇同志協助翻譯,事關全省紡織任務,萬分火急!無論任何代價,務必請陳薇同志施以援手!另:翻譯費用按國家標準雙倍支付,並承擔一切差旅食宿!’”
唸完,周伯安深吸一口氣,滿面紅光:“雙倍翻譯費!還是省城大廠求著咱們辦事!這是甚麼?這是咱們新華書店的臉面!是咱們縣文化系統的光榮!”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上。
小李手裡的巧克力掉了,咕嚕嚕滾到了孫桂英腳邊。
孫桂英此時的表情,比吞了一隻蒼蠅還要精彩。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
德文?瑞士機器?省城大廠求助?
這怎麼可能?!這死丫頭片子不是才高中畢業嗎?她甚麼時候會的德文?
“主任……這……這會不會是搞錯了?”孫桂英不死心地掙扎著,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她一個小姑娘,怎麼可能會翻譯這種高科技的東西?別是騙子吧?”
周伯安臉色一沉,剛才的喜色瞬間收斂,冷冷地瞥了孫桂英一眼:“孫桂英同志,注意你的言辭!這是省城第一紡織廠的公函電報,有蓋章的!你這是在質疑組織的公信力,還是在質疑陳薇同志的能力?”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孫桂英瞬間啞火,縮著脖子不敢吭聲了。
周伯安轉頭看向陳薇,語氣瞬間變得和藹可親,簡直像個慈祥的老父親:“小陳啊,你看這事兒……雖然咱們書店工作也忙,但支援兄弟單位建設,那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嘛!你看你能不能辛苦一下?”
陳薇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虛和羞澀:“主任,既然組織信任我,那我肯定全力以赴。不過……”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若有若無地飄向孫桂英。
“不過甚麼?有甚麼困難儘管提!書店就是你的後盾!”周伯安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就是……我怕我資歷淺,去省城給咱們書店丟人。剛才孫姨還說我作風有問題,我也在反思,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對,要不我還是先寫個檢查,翻譯的事兒,讓更有經驗的老同志去?”
這一招以退為進,簡直是殺人誅心。
周伯安的臉瞬間黑了下來,狠狠地瞪了孫桂英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孃們,差點壞了我的大事!
“胡鬧!誰敢說你有問題?”周伯安提高了嗓門,“陳薇同志不僅業務能力強,思想覺悟也高!誰要是再敢在背後亂嚼舌根,破壞團結,我就處分誰!”
說完,他又換上一副笑臉對陳薇說:“小陳,你別有顧慮,安心去翻譯!這次去省城,算公差,補助咱們書店也給你發一份!腳踏車騎著累不累?要不我讓司機老王開車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主任,我自己能行。”陳薇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幾分自信,還有幾分對孫桂英的無聲嘲諷。
此刻,辦公室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剛才還跟著孫桂英瞎嘀咕的劉大姐,立馬換了一副面孔,撿起地上的巧克力,殷勤地擦了擦遞給陳薇:“哎呀,小陳啊,我就說你這孩子有出息!你看這事兒鬧的,孫大姐那是更年期,嘴上沒把門的,你別往心裡去。那甚麼,你去省城要是方便,能不能幫姐帶兩尺的確良布料?聽說省城的布料花色可多了……”
“是啊是啊,陳薇姐,你也太厲害了!連德語都會!”小李一臉崇拜,恨不得當場拜師。
陳薇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她微笑著一一應付,眼神卻越過人群,落在了角落裡那個臉色灰敗的身影上。
孫桂英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就像個被遺棄的舊傢俱,顯得格格不入。她看著陳薇那張明豔動人的臉,只覺得牙根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傷著對方,反而把自己閃了腰。
陳薇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才哪到哪啊。
好戲,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