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鳳凰牌腳踏車與巧克力
隔了兩天,新華書店的玻璃門被推開時,帶進來的不僅是初冬的涼風,還有顧宴清那身標誌性的、熨帖得連只蒼蠅站上去都會劈叉的中山裝。
陳薇正在櫃檯後頭假裝整理《赤腳醫生手冊》,實則是在腦子裡盤算著怎麼把那張黃花梨桌子的斷腿神不知鬼覺地接回去。餘光一掃,那隻“老狐貍”已經站在了櫃檯前,手裡提著個看著就挺唬人的牛皮紙袋。
“陳同志,忙著呢?”
顧宴清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潤,聽著跟大提琴似的,可惜陳薇現在對他這副皮囊有了免疫力。在她眼裡,這哪是甚麼翩翩君子,分明是個渾身長滿心眼子的移動KPI。
“為人民服務,不談忙不忙。”陳薇把書往架子上一拍,笑得標準且職業,“顧科長今兒是來視察工作,還是又有甚麼‘德國機器’壞了?”
顧宴清挑了挑眉,這丫頭,嘴皮子越來越利索了。他也不惱,把手裡的紙袋往櫃檯上一擱,推了過去。
“不談公事,談私情。”
周圍幾個正在挑書的大媽耳朵瞬間豎得像天線寶寶,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陳薇嘴角抽了抽:“顧科長,請注意您的措辭。這是新華書店,不是相親角。”
“我是說,私人交情。”顧宴清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壓低了聲音,“上次翻譯的事,幫了大忙。局裡給了獎勵,我個人也得表示表示。不然回頭讓你那位李素梅同志知道了,還得以為我這人只會喝涼白開,不懂禮數。”
陳薇一聽“李素梅”三個字,太陽xue就突突直跳。這兩天她媽看她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一隻待宰的金豬,恨不得立馬給她貼個“已售”的標籤送到外貿局去。
她沒好氣地開啟紙袋。
最上面是一盒在這個年代堪稱奢侈品的酒心巧克力,包裝精美得讓人不捨得拆。陳薇還沒來得及在心裡感嘆一句“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目光就定格在了巧克力下面壓著的那張薄薄的紙片上。
那是一張腳踏車票。
而且不是一般的腳踏車票,上面赫然印著“鳳凰”兩個大字,還蓋著鮮紅的公章。
在這個買布要票、買糧要票、連買塊豆腐都要票的年代,一張“鳳凰牌”腳踏車的票,其殺傷力不亞於後世直接甩出一把法拉利的鑰匙。
“永久牌的太沉,飛鴿牌的太飄,我想著鳳凰牌的輕便,適合女同志騎。”顧宴清語氣平淡,彷彿送出的只是一張廢紙,“正好手裡有一張閒置的,就要過期了,不如物盡其用。”
閒置?快過期了?
陳薇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藉口找得,簡直比“我家貓會後空翻”還拙劣。這種緊俏貨,那是能當傳家寶供著的,誰捨得讓它過期?
“顧科長,這禮太重了。”陳薇把票推回去,雖然心裡那個名為“貪財”的小人正在瘋狂打滾撒潑。
“收著吧。”顧宴清手指在櫃檯上輕輕點了點,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接下來的合作,還需要陳同志多跑腿。沒有交通工具,效率怎麼跟得上?這算是……前期投資。”
好一個前期投資。
陳薇盯著那張票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行啊,既然你敢送,我就敢收。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陳薇大大方方地把票揣進兜裡,順手把那盒酒心巧克力也順了過來,“不過顧科長,光有票可不行,這去百貨大樓提車,還得有人扛大樑呢。”
顧宴清一愣,隨即失笑:“正好,我的吉普車就在外面。”
……
半小時後,夕陽西下,什剎海邊的柳樹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畫面本該是唯美的,如果忽略掉兩人中間那輛嶄新鋥亮、散發著橡膠和機油芬芳的鳳凰牌腳踏車的話。
這車是真漂亮,28大槓,全鏈盒,車把上的電鍍層亮得能當鏡子照,車鈴鐺一按,“丁零零”的聲音脆得能傳出二里地去。陳薇推著車,感覺自己推的不是腳踏車,而是整條街最靚的崽。
顧宴清推著車把的另一邊(美其名曰幫忙除錯),兩人沿著湖邊慢悠悠地走著。
“陳薇。”
“嗯?”
“你以後,就打算一直待在新華書店?”顧宴清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陳薇側過頭,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這隻老狐貍,終於開始查戶口了?
“新華書店有甚麼不好?”陳薇故作不懂,“旱澇保收,天天跟文化打交道,還能聞書香。”
“書香聞多了,容易把野心燻沒了。”顧宴清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的德語,你的見識,甚至你處理事情的那種……怎麼說呢,那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練,都不應該被困在一個小小的櫃檯後面。”
陳薇心頭一跳。這傢伙,眼睛是X光做的嗎?
她索性也不裝了,伸手撥弄了一下車把上的鈴鐺,清脆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顧科長,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想看更大的世界?”陳薇眯起眼睛,看著遠處即將落下的夕陽,“但這世道,光有野心沒用,還得有入場券。我現在做的,就是在攢這張券。”
“攢券?”顧宴清咀嚼著這個詞,覺得新鮮又貼切。
“知識就是力量,這口號喊了多少年了。”陳薇拍了拍腳踏車的真皮座墊,“但在我看來,知識不僅是力量,還是變現的資本。總有一天,我腦子裡的東西,會比這輛鳳凰牌腳踏車值錢得多。”
顧宴清看著她。
夕陽打在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明明穿著最普通的灰布工裝,可那股子自信和篤定,卻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一刻,顧宴清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戰慄。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也是靈魂深處的共鳴。
他以為自己是在提攜後輩,沒想到,這丫頭早就把目光投向了比他更遠的地方。
“看來,我這筆投資,是投對了。”顧宴清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胸腔共鳴,格外悅耳。
陳薇斜了他一眼:“顧科長,別高興得太早。投資有風險,入市需謹慎。萬一我以後飛得太高,您這根線要是斷了,可別怪我沒提醒您。”
“斷了?”顧宴清挑眉,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傲氣,“那我就把天織成網,看你能飛到哪去。”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中似乎有火花噼裡啪啦地炸響。
陳薇先移開了視線,心裡暗罵一句:這該死的勝負欲。
……
回到大雜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鳳凰牌腳踏車的登場效果。
當陳薇推著那輛還在反光的腳踏車走進院門時,正在水池邊洗菜的王大媽手裡的白菜“啪嗒”一聲掉進了泥地裡;正在訓孩子的趙大爺張著嘴,假牙差點噴出來;而正在屋裡納鞋底的李素梅,更是一陣風似的衝了出來,速度快得能去參加全運會。
“我的個老天爺哎!”
李素梅圍著腳踏車轉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哆哆嗦嗦地問:“薇薇,這……這是哪來的?你是不是去搶百貨大樓了?”
陳薇無奈地把車支好:“媽,您能盼我點好嗎?這是顧科長幫弄的票,我自己掏錢買的。”
“顧科長?”李素梅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個燈泡,“我就說吧!我就說他對你有意思!連腳踏車票這種寶貝都捨得給,這跟下聘禮有甚麼區別?”
“媽!”陳薇趕緊打住她的話頭,“人家那是感謝我幫忙翻譯資料!這是工作報酬!您別到處亂說,壞了人家顧科長的名聲。”
這時候,二哥陳志毅也聞風而動,從屋裡竄了出來。
看到腳踏車的那一刻,陳薇發誓,她在二哥眼裡看到了初戀般的光芒。
“鳳……鳳凰牌的?”陳志毅的聲音都在顫抖,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車把手,那表情,比摸剛出生的侄子還要溫柔一百倍,“還是28大槓?這漆水,這做工……嘖嘖嘖,這簡直就是藝術品啊!”
他圍著車子轉了三圈,又逆時針轉了三圈,恨不得趴在地上聞聞輪胎味兒。
“小妹,這……這車以後歸誰騎?”陳志毅嚥了口唾沫,眼神裡寫滿了渴望,但又不敢直說。
畢竟在這個家裡,現在陳薇的地位直逼太后老佛爺。
陳薇看著二哥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好笑。
“放家裡大家騎唄。”陳薇大方地揮揮手,“我平時上班近,走兩步就到了。二哥你上班遠,這車你先騎著,別給磕了碰了就行。”
陳志毅猛地抬起頭,眼淚都要下來了:“薇薇!親妹妹!你是我親祖宗!你放心,我肯定把它當祖宗供著!以後每天給它擦三遍身子,下雨天我就是自己淋著也得把它揹回來!”
周圍的鄰居們聽著這話,一個個羨慕得眼珠子都綠了。
看看人家陳家這閨女!
不僅有本事認識大幹部,弄來這麼緊俏的物件,還這麼大方!這要是換了別家,買了輛鳳凰牌腳踏車,那還不得鎖在屋裡,睡覺都得抱著?人家倒好,直接扔給二哥騎!
這格局!這氣度!
王大媽酸溜溜地撿起地上的白菜:“哎喲,老陳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出了這麼個金鳳凰。”
李素梅雖然心疼車子給老二騎,但看著周圍鄰居羨慕嫉妒恨的眼神,那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挺直了腰桿,像只鬥勝的母雞:“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生的閨女!我們家薇薇,打小就懂事!”
完全忘了十分鐘前她還在擔心閨女是不是去搶劫了。
晚飯桌上,氣氛空前熱烈。
那輛腳踏車被陳志毅搬進了堂屋,就放在飯桌旁邊,一家人一邊吃飯一邊賞車,那胃口都比平時好了不少。
陳志毅更是每吃兩口飯就要回頭看一眼車,生怕它長翅膀飛了。
“行了老二,別看了,再看那車軲轆能讓你看出花來?”陳父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神也沒少往車上瞟,還特意倒了杯散裝白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陳薇看著這一家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幸福,簡單,直接,甚至有點好笑,但卻實實在在。
吃完飯,陳薇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盒酒心巧克力。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玩意兒可是稀罕物。金色的錫紙包裹著圓錐形的巧克力,像一個個精緻的小塔。
她剝開一顆,輕輕咬破頂端。
濃郁的酒液瞬間流淌出來,帶著一絲辛辣,緊接著是巧克力的甜膩和絲滑。兩種味道在舌尖交織、碰撞,最後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嚨。
甜。
真甜。
陳薇眯起眼睛,享受著這久違的味蕾盛宴。
腳踏車有了,第一桶金有了,人脈網也在慢慢鋪開。
顧宴清那隻老狐貍想把天織成網困住她?
呵。
陳薇把剩下的錫紙捏成一個小球,隨手一彈,正中廢紙簍中心。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網住誰。
她舔了舔嘴角殘留的巧克力漬,目光落在床底下那個藏著斷腿的角落。
這苦日子算是熬到頭了,接下來的日子,只會比這顆酒心巧克力更甜,更帶勁。
“嗝——”
屋外傳來二哥響亮的飽嗝聲,緊接著是他對著腳踏車深情的告白:“小鳳啊,今晚委屈你先睡堂屋,明天哥帶你去兜風……”
陳薇忍不住笑出了聲,鑽進被窩,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