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角落裡的落魄老者與晦澀的德文期刊
辦公室裡的氣氛,現在變得有些詭異又有些好笑。
剛才還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縮在角落裡的孫桂英,這會兒正拿著雞毛撣子,對著書架上的灰塵撒氣。那架勢,彷彿每一粒灰塵都是陳薇的替身,恨不得把它們抽筋扒皮。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會兩句洋文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孫桂英一邊撣灰,一邊陰陽怪氣地嘟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這年頭,越是張揚的人,摔得越慘。我就等著看笑話!”
陳薇正被劉大姐和小李圍著,聽見這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對付這種更年期綜合徵晚期患者,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她,讓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出內傷來。
就在這時,書店門口的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褲腳卷著泥點子、腳上一雙解放鞋都磨破了邊的老頭兒,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他背有些佝僂,頭髮花白且凌亂,活像是個剛從地裡收完麥子走錯門的老農。
但這老農進門後,既不看連環畫,也不看那是擺在最顯眼位置的紅寶書,而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平時只有蒼蠅光顧的“外文科技期刊”專櫃。
那眼神,怎麼形容呢?就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看見了一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綠光都要冒出來了。
老頭兒走到櫃檯前,顫抖著手指向架子上那本剛到貨沒兩天的《德國機械工程週刊》,聲音沙啞地問:“同志……能不能把那本……那個藍色封皮的書,給我看一眼?”
此時正值書店的閒暇時段,孫桂英正愁一肚子邪火沒處發洩,一看來是個“軟柿子”,立馬就來了精神。她把雞毛撣子往櫃檯上一摔,“啪”的一聲脆響,嚇得老頭兒一哆嗦。
“看甚麼看?那是進口期刊!你知道多少錢一本嗎?”孫桂英上下打量著老頭兒,眼神裡那股子嫌棄都要溢位來了,“兩塊五!頂你半個月口糧了吧?買不起別亂摸,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老頭兒臉漲得通紅,手尷尬地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囁嚅著解釋:“我……我就翻翻目錄,看看有沒有我要找的那篇……關於量子力學在工業傳動中應用的文章……”
“啥?量子啥?”孫桂英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掏了掏耳朵,轉頭對正嗑瓜子的劉大姐喊道,“哎喲喂,劉大姐你聽聽,這年頭要飯的都要研究原子彈了!還量子力學,我看你是想量量這書皮能不能當鞋底子納吧?”
劉大姐雖然剛才倒戈向了陳薇,但骨子裡還是個勢利眼,聞言也跟著乾笑兩聲:“大爺,這書全是那個甚麼德文,跟鬼畫符似的,您老還是去那邊看小人書吧,《地道戰》剛到貨,那個好看。”
老頭兒被羞辱得渾身發抖,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除了屈辱,更多的是一種對知識的極度渴望。他咬了咬牙,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手絹,一層層揭開,裡面躺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硬幣。
“我……我湊湊,能不能……先讓我看一眼?”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孫桂英翻了個白眼,正準備把那一堆零錢揮開,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突然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櫃檯上。
“孫姨,來者是客,咱們新華書店可是為人民服務的視窗,您這態度,要是被群眾寫信投到意見箱裡,怕是今年的先進個人又要泡湯了吧?”
陳薇笑眯眯地站在櫃檯旁,聲音清脆悅耳,卻字字誅心。
孫桂英一聽“先進個人”四個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但一看是陳薇,剛想罵出口的話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剛才主任對陳薇的態度她可是看在眼裡的,這丫頭現在是書店的“搖錢樹”,暫時動不得。
“哼!我這是怕他弄壞公物!”孫桂英強詞奪理,但氣勢明顯弱了三分。
陳薇沒理她,直接從架子上取下那本《德國機械工程週刊》,動作輕柔地遞到老人面前,語氣溫和得像春風拂面:“老人家,您是要找關於‘量子力學與工業應用’的內容嗎?這期確實有一篇相關的綜述,在第42頁。”
老人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彷彿枯木逢春,死灰復燃。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你……你看得懂德文?”
“略懂一點。”陳薇謙虛地笑了笑,順手從口袋裡掏出兩塊五毛錢,拍在櫃檯上,“孫姨,這書我買了。記在我賬上,回頭從工資里扣。”
孫桂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陳薇,你有錢燒得慌啊?給個叫花子買這麼貴的書?”
“千金難買心頭好,再說了,”陳薇意味深長地看了老人一眼,“知識是無價的,對吧?”
老人捧著那本書,手抖得更厲害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他顧不上道謝,迫不及待地翻到第42頁,貪婪地閱讀起來。
陳薇沒有走開,而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觀察。
她剛才就注意到了,這老人的衣服雖然破舊,但領口和袖口都洗得乾乾淨淨,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齊。最重要的是,他右手的中指側面有一個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印記。再加上他剛才提到的“量子力學”,陳薇心中已經有了八九分的猜測。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很多知識分子都被下放了,有的從此一蹶不振,有的卻像壓在石頭下的草籽,只要有一絲縫隙,就要拼命向上生長。
眼前這位,顯然是後者。
老人看得極快,嘴裡唸唸有詞,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裡嘟囔著:“不對……不對啊……這裡的引數怎麼推導不通呢?如果是按照海森堡的矩陣力學……這不應該是個常數啊……”
孫桂英在旁邊撇撇嘴:“裝!接著裝!看得跟真的似的,怕是連上面的洋碼子都不認識吧?”
陳薇卻在這個時候湊了過去,目光落在老人手指的地方。那是一段關於高精度齒輪咬合力的複雜公式推導。
她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輕聲用流利的德語說道:“Professor, das ist ein Das sollte 'Beta' sein, nicht 'Alpha'.”(教授,那是印刷錯誤。那裡應該是貝塔,不是阿爾法。)
這一句標準的德語,就像是一道驚雷,在這個安靜的書店角落裡炸響。
老人猛地轉過頭,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他卻渾然不覺,死死地盯著陳薇,眼中的震驚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那表情,就像是看到外星人降臨地球,並且外星人還開口說了河南話一樣荒誕又震撼。
“你……你會說德語?而且……你也懂這個公式?”老人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陳薇俏皮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我不光知道這是印刷錯誤,我還知道,如果按照這個錯誤的引數去造機器,那齒輪轉不到三圈就會崩齒,到時候整個傳動軸都得報廢。”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叫許文淵,原京華大學物理系的教授,國內頂尖的力學專家。十年前那場風暴讓他從雲端跌落泥潭,被下放到西北的一個農場餵了整整八年的豬。
直到上個月,政策鬆動,他才得以回城。雖然名義上還沒恢復工作,但他那顆搞科研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正在秘密籌備一篇關於“量子力學與工業應用”的論文,試圖從理論層面解決國內機床精度不足的卡脖子難題。
可是,資料太缺了!
國內的資料都是十幾年前的舊貨,最新的研究成果都在國外的期刊上。他好不容易打聽到新華書店會進這本期刊,像做賊一樣跑來看,結果卻遇到了孫桂英這種攔路虎。
就在他絕望的時候,陳薇出現了。
不僅幫他解了圍,買了書,竟然還能一眼看出連他都要推算半天才能發現的印刷錯誤!
這哪裡是甚麼書店營業員?這簡直就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雅典娜女神啊!
“小同志……不,老師!請問您師從何人?”許文淵激動得語無倫次,連稱呼都變了。在他眼裡,學問不分年齡,達者為師。
陳薇連忙擺手,笑道:“老先生您折煞我了,叫我小陳就行。我就是平時瞎琢磨,剛好對這方面感興趣。”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種水平?”許文淵顯然不信,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話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深究。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熱切卻怎麼也藏不住。
“小陳同志,這書……這書太貴重了,我不能白拿。我現在手頭緊,但我家裡還有幾本珍藏的絕版手稿,能不能……能不能跟你換?”許文淵有些侷促,像是怕被拒絕的孩子。
陳薇心裡樂開了花。絕版手稿?那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寶貝啊!這波投資簡直是血賺!
但她面上卻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老先生,書是死的,人是活的。這書放在架子上也就是落灰,到了您手裡才能發揮價值。您先拿去看,甚麼時候看完了,還給我就行。至於手稿甚麼的,以後再說。”
這就是說話的藝術了。既賣了人情,又留了釦子。“以後再說”,那就意味著兩人之間建立了長期的聯絡。
許文淵感動得眼眶發紅。在農場餵豬的那些年,他受盡了白眼和冷遇,早就習慣了世態炎涼。今天陳薇的舉動,就像是冬日裡的一杯熱茶,不僅暖了他的身,更暖了他那顆早已冷卻的心。
“好!好!大恩不言謝!”許文淵小心翼翼地把書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彷彿那是他的命根子,“小陳同志,我住紅星筒子樓三單元102,我叫許文淵。如果你……如果你對物理或者機械方面有甚麼疑問,隨時來找我!”
陳薇眼睛一亮。紅星筒子樓?那可是這片區域知識分子扎堆的地方。許文淵這個名字,她前世隱約聽過,好像是後來國家重機專案的總顧問!
這條大腿,必須抱緊了!
“許老,您慢走。”陳薇微笑著目送老人離開。
等許文淵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陳薇才轉過身,正好對上孫桂英那張像吞了蒼蠅一樣難看的臉。
“陳薇,你是不是傻?那老頭一看就是個窮鬼,你還指望他還書?兩塊五啊!那是兩塊五!”孫桂英心疼得直跺腳,彷彿花的是她的錢。
陳薇從口袋裡剝了一顆剛才沒發完的巧克力,塞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看著孫桂英,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貍。
“孫姨,您這就不懂了。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錢衡量的。”陳薇拍了拍手上的糖紙,語氣輕鬆,“再說了,萬一這老頭是個深藏不露的大人物呢?那我這叫‘慧眼識珠’,到時候您可別羨慕得紅眼病犯了。”
“我呸!就那窮酸樣還大人物?他要是大人物,我孫桂英就把這櫃檯吃下去!”孫桂英翻了個驚天大白眼,轉身繼續拿雞毛撣子撒氣去了。
陳薇看著孫桂英的背影,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孫姨,您這牙口,怕是以後有的受了。
剛才那一幕,不僅震住了孫桂英,連帶著書店裡的其他人看陳薇的眼神都變了。
周伯安坐在辦公室裡,透過玻璃窗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思。
剛才陳薇說的德語,他雖然聽不懂,但那種自信的氣場,那種舉重若輕的姿態,絕不是裝出來的。這丫頭,不僅會俄語,還會德語?而且還能看懂機械期刊?
這哪裡是招了個營業員,這分明是招了個“聚寶盆”啊!
周伯安摸了摸下巴,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省城那個翻譯任務,原本他還擔心陳薇能不能勝任,現在看來,這丫頭指不定還能給他帶回甚麼意外之喜。
“小李!”周伯安拉開門喊了一聲。
“哎!主任,啥事?”正在給陳薇倒水的小李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去,給陳薇同志批個條子。這次去省城,讓她坐軟臥!再給財務說一聲,預支五十塊錢差旅費,別讓咱們書店的功臣在外面受委屈!”周伯安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辦公室外,孫桂英聽見這話,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軟臥?五十塊錢?
她幹了二十年,出差也就混個硬座,這死丫頭才來幾天啊!
孫桂英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她惡狠狠地瞪了陳薇一眼,心裡暗暗發誓:行,你現在得意,等你從省城回來,要是辦砸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陳薇自然感受到了背後的殺氣,但她毫不在意。她現在的注意力,全都在即將到來的省城之行上。
許文淵的出現,是個意外之喜,也是個重要的訊號。這說明,隨著政策的鬆動,各行各業的大佬們都在蠢蠢欲動。而她,擁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的眼光和語言技能,就是連線這些大佬和新時代的最佳橋樑。
這次去省城,不僅要搞定紡織廠的任務,更要去會一會那位傳說中的“大人物”。
陳薇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電報,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好戲,才剛剛拉開序幕呢。
“陳薇姐,你想甚麼呢?笑得這麼……這麼奸詐?”小李湊過來,好奇地問道。
“去!小孩子家家懂甚麼,這叫運籌帷幄!”陳薇敲了一下小李的腦門,“趕緊收拾東西,幫我把那幾本德語詞典找出來,我要帶在路上看。”
“好嘞!”小李揉著腦門,樂呵呵地跑了。
陳薇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七十年代的空氣雖然帶著煤煙味,但在她聞來,卻是充滿了機遇的味道。
角落裡,孫桂英終於撿起了雞毛撣子,一邊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灰,一邊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陳薇。
“笑笑笑,也不怕把下巴笑掉了。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陳薇聽到了,卻只是聳了聳肩。
孫姨啊孫姨,您就好好擦您的灰吧。等我這次從省城回來,您怕是連給我擦鞋都不夠格了。
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只有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而許文淵,就是她剛剛抓住的第一根金線。
至於這根線能釣到多大的魚,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陳薇哼著這年頭還沒流行的流行歌,腳步輕快地走向倉庫。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孫桂英聽著那怪腔怪調的曲子,只覺得腦仁疼。這丫頭,是不是中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