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涉外飯店的刀叉與華爾茲
本來劉局長許諾的“紅燒肉管夠”,最終並沒有在機關食堂兌現。
原因很簡單,部裡的領導聽說了這場談判的戰果,大腿一拍,直接把慶功宴的規格拔高到了天花板——京市涉外飯店。
這可是個連蒼蠅飛進去都得穿西裝打領帶的地方。
在這個年代,能進涉外飯店吃一頓,那牛皮足夠吹到孫子輩。當那輛擦得鋥亮的黑色紅旗轎車停在飯店門口時,連門口見慣了大場面的門童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不是看車,是看從車上下來的那群人。
外貿局的一幫大老爺們,平時在單位裡指點江山氣吞萬里如虎,此刻站在飯店那金碧輝煌的大堂裡,一個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乖乖,這地毯是羊毛的吧?踩上去跟踩在棉花堆裡似的,我都怕把鞋底的泥給蹭上去。”劉局長壓低了聲音,一邊說還一邊偷偷在門口的蹭腳墊上狠狠跺了兩下,生怕帶進一粒塵土玷汙了這神聖的殿堂。
顧宴清倒是神色如常,一身中山裝穿得筆挺,像是一棵長在懸崖邊的青松,不管風往哪邊吹,他自巋然不動。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看出世家子弟和普通幹部的區別。
而陳薇,作為今晚的主角,她的表現更是讓人跌破眼鏡。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白襯衫配藍褲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可當她走進那扇旋轉玻璃門時,那氣定神閒的架勢,彷彿她不是來吃飯的,而是來視察工作的女皇。
“陳同志,你不緊張?”旁邊的小幹事手心裡全是汗,忍不住問道。
陳薇瞥了他一眼,笑道:“緊張甚麼?裡面的牛排又不會跳起來咬人。”
小幹事嚥了口唾沫:“聽說吃西餐規矩大得很,刀叉若是拿反了,會被外國人笑話是土包子。”
“放心吧,”陳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真要笑話,那也是咱們笑話他們拿筷子像握鼓槌。”
宴會廳裡,水晶吊燈灑下柔和而曖昧的光。長條形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的刀叉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像是在無聲地宣示著某種階級壁壘。
德國代表團的人已經到了。
漢斯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雖然下午剛被陳薇按在談判桌上摩擦了一頓,但日耳曼人的驕傲讓他迅速調整了狀態。此刻,他正端著紅酒杯,試圖用貴族禮儀找回一點場子。
大家落座。
前菜上來後,真正的考驗開始了——主菜,黑胡椒牛排。
對於習慣了筷子文化的中國人來說,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刑具。
劉局長盯著盤子裡那塊滋滋冒油的肉,左手拿刀,右手拿叉,比劃了半天,愣是沒敢下手。他那架勢,不像是在切牛排,倒像是在給某個精密儀器做拆卸手術,生怕一刀下去切到了大動脈。
“滋——”
旁邊一位技術員用力過猛,刀刃在瓷盤上劃出一聲尖銳的刺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漢斯那邊的幾個德國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那是文明人看野蠻人的眼神,雖然沒有惡意,但足夠讓人不爽。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快要凝固成水泥的時候,一陣輕微而富有節奏的聲響打破了僵局。
那是刀鋒輕輕切開肌理,然後與瓷盤輕觸的清脆聲,如同雨打芭蕉,優雅得不像話。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陳薇背脊挺直,左手持叉將肉塊固定,右手持刀呈45度角切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她切下一小塊牛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神情享受,彷彿她生來就是坐在這種地方吃飯的。
這一套動作,標準得簡直可以印在教科書上當範本。
劉局長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裡的叉子差點掉在桌上。這丫頭,不是新華書店的營業員嗎?新華書店現在還培訓吃西餐?!
顧宴清坐在陳薇對面,手裡搖晃著紅酒杯,目光透過殷紅的酒液,落在陳薇那張平靜的臉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裡的那個筆記本上,關於陳薇的備註又多了一條:
*謎一般的適應能力。疑似曾長期生活在西方上流社會?(存疑,待查)*
漢斯也愣住了。他原本準備好的關於“餐桌禮儀”的科普講座,此刻全爛在了肚子裡。
“陳小姐,”漢斯放下了酒杯,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你的用餐禮儀,非常……正宗。甚至比很多德國年輕人都要標準。”
陳薇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微笑著回應:“漢斯先生過獎了。正如你們德國人嚴謹的工業標準一樣,美食也是一種需要尊重的藝術。既然要吃,自然要用最合適的方式。”
這話說的,既捧了德國人的工業,又抬高了自己的格調,可謂滴水不漏。
漢斯顯然被這句話撓到了癢處,他身體前傾,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陳小姐不僅懂機械,懂德語,看來對文化也很有研究。不知道陳小姐對歌德怎麼看?”
這是要考校文化底蘊了?
周圍的外貿局幹部們雖然聽不懂德語,但看漢斯那架勢,也知道這洋鬼子又要出么蛾子。大家不禁替陳薇捏了一把汗。修機器你在行,但這可是談論詩歌哲學啊,這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陳薇輕輕晃了晃手裡的高腳杯,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歌德啊……”她用一種略帶詠歎調的德語緩緩說道,“他是偉大的,但他也是矛盾的。就像《浮士德》裡寫的那樣:‘凡是努力向上的,我們都能拯救。’漢斯先生,今天的談判,不正是我們雙方都在努力向上的結果嗎?雖然過程曲折,像維特一樣充滿了煩惱,但結局卻是美好的。”
漢斯張大了嘴巴。
這不僅僅是德語流利的問題了,這是連梗都接得天衣無縫!把《浮士德》和《少年維特之煩惱》信手拈來,還巧妙地影射了今天的談判,這水平,就算是漢堡大學的文學教授來了也得點個贊。
“上帝啊!”漢斯忍不住驚歎,“陳小姐,如果你不是坐在我對面,我真以為是在和一位海德堡的哲學博士交談!”
剛才還略顯沉悶的餐桌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劉局長雖然聽不懂,但看漢斯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就知道自家小陳又贏了。他得意地挺直了腰桿,手裡的刀叉揮舞得更有勁了,彷彿那塊牛排就是漢斯的臉。
晚宴進行到一半,大廳一側的樂隊開始演奏。
悠揚的小提琴聲響起,是一首經典的圓舞曲。
漢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走到陳薇面前,做了一個標準的紳士邀請手勢:“陳小姐,為了表達我對您智慧的敬意,不知我是否有榮幸,邀請您跳一支舞?”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薇身上。
在這個年代,跳舞雖然已經不是禁忌,但在這種正式場合,和一個外國人跳舞,依然是一件極為大膽的事情。
拒絕?顯得小家子氣。接受?萬一跳不好,那是丟國家的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薇沒有絲毫猶豫,她放下餐巾,優雅地起身,將手搭在漢斯的手掌上:“榮幸之至。”
兩人滑入舞池。
華爾茲,旋轉,跳躍。
陳薇的舞步輕盈得像一隻穿花蝴蝶,每一個節拍都踩得精準無比。她的裙襬雖然是普通的布料,但在這一刻,卻彷彿變成了最華麗的禮服。漢斯原本還想帶著她跳,結果發現根本不需要,陳薇的舞感極好,甚至在引導著節奏。
舞池中央,燈光流轉。
顧宴清坐在邊緣的陰影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旋轉的身影,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這時,旋轉中的陳薇,目光不經意間穿過人群,與顧宴清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周圍的喧囂彷彿都消失了。
顧宴清的眼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深沉。而陳薇的眼裡,則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說:顧科長,這場戲,好看嗎?
兩人之間,隔著幾十年的時光,隔著身份的鴻溝,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磁場。那是聰明人之間特有的默契,是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更是一種……危險的吸引力。
一曲終了。
漢斯意猶未盡地鬆開手,真心實意地讚歎:“陳小姐,你是我在中國見過的,最迷人的女性。”
陳薇禮貌地後撤一步,保持了社交距離:“漢斯先生,迷人的不是我,是人民幣……哦不,是合作的誠意。”
漢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宴會結束時,夜色已深。
飯店門口,冷風習習。
劉局長喝得有點高,被兩個人攙扶著上了前面的吉普車。
“陳薇同志,你怎麼回?”顧宴清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
陳薇緊了緊身上的薄外套:“坐公交吧,如果不晚點的話。”
“這麼晚了,公交車早停了。”顧宴清招了招手,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滑了過來,停在兩人面前。
司機很有眼力見地下來開了後座的門。
“上車吧,我送你。”顧宴清的語氣不容置疑,“算是感謝你今天為局裡立下的汗馬功勞。”
陳薇也不矯情,這年頭能坐紅旗車那是特權,傻子才拒絕。
“那就麻煩顧科長了。”
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散發著一種特有的陳舊皮革味,混合著顧宴清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形成了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氛圍。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空曠的長安街上,路燈昏黃的光影在車窗上一閃而過,明明滅滅地照在兩人的臉上。
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車子拐進了一條幽靜的衚衕,顧宴清才打破了沉默。
“陳薇。”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去掉了“同志”那個官方的字尾。
“嗯?”陳薇轉過頭,看著他。
顧宴清側著臉,半邊臉隱沒在陰影裡,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德語、機械原理、西餐禮儀、華爾茲……甚至還有談判心理學。這些東西,新華書店可教不出來。”
陳薇心裡“咯噔”一下。來了,審訊環節。
她早就知道顧宴清這種人精不可能不懷疑。
陳薇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顧科長,如果我說,我是夢裡學的,你信嗎?”
“不信。”顧宴清回答得乾脆利落。
“那如果我說……”陳薇故意拖長了尾音,身體微微向顧宴清那邊傾斜了一點點,壓低了聲音,製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假象,“我小時候家附近有個牛棚,裡面住著個被打倒的老教授,他以前留洋德國,沒事就教我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解悶……這個版本,你信嗎?”
這是這個年代最萬能、最無法查證、也最合理的藉口。
顧宴清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她在撒謊。
直覺告訴他,她在撒謊。那個所謂的“老教授”也許存在,但絕解釋不了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現代感和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但他沒有拆穿。
相反,他覺得很有趣。
就像是在解一道無解的數學題,過程比答案更讓他著迷。
“這個版本……”顧宴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雖然老套,但在邏輯上勉強自洽。我就當是真的聽了。”
車子緩緩停在了陳薇家所在的衚衕口。
陳薇鬆了一口氣,伸手去推車門:“謝了,顧科長。”
“等等。”
顧宴清突然叫住了她。
陳薇回頭。
顧宴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這是之前說好的雙倍翻譯費。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陳薇,彷彿要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以後如果那個‘老教授’還教了甚麼新鮮玩意兒,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我不希望下次在談判桌上,我是最後一個知道底牌的人。”
陳薇接過信封,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顧宴清的指尖。
微涼,乾燥。
像是有電流竄過。
她收回手,俏皮地敬了個不標準的禮:“遵命,顧領導。不過下次如果要學跳舞,記得交學費。”
說完,她推開車門,像只靈巧的貓一樣鑽進了夜色中。
顧宴清坐在車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衚衕深處,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科長,回局裡還是回家?”前面的司機小心翼翼地問。
顧宴清收回視線,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心情似乎不錯。
“回局裡。”
他要回去查查檔案。雖然明知道查不出甚麼,但他就是想看看,這個把德國人忽悠瘸了的小丫頭,到底是從哪塊石頭裡蹦出來的。
而在衚衕的陰影裡,陳薇捏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嘴角也揚起了一抹笑意。
這一關,算是過了。
而且,顧宴清這個“大腿”,似乎比想象中還要粗,還要……有意思。
今晚的月色,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