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談判桌上的德語驚雷
那聲清脆的“啪嗒”聲後,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一股昂貴羊毛面料混合著焦糊味的青煙,從漢斯先生的大腿根部嫋嫋升起。
“Oh! Scheie!(該死!)”
剛才還像只驕傲的大公雞一樣的漢斯,瞬間化身為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從椅子上彈射起飛,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褲襠上的火星子。原本那個不可一世的精英形象,此刻看起來就像是在跳某種即興的踢踏舞,滑稽得讓人不僅不想幫忙,甚至還想給他打個拍子。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但不是因為驚恐,而是一種極度詭異的憋笑氛圍。
陳薇依舊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甚至還頗為貼心地把面前的搪瓷茶缸往旁邊挪了挪,免得這位德國友人的“踢踏舞”誤傷了國家的財產。她眨了眨那雙看似無辜的大眼睛,用一種氣死人不償命的溫和語調說道:
“漢斯先生,看來貴方的‘工作壓力’確實有點大,連褲子都承受不住了。”
坐在旁邊的顧宴清,嘴角極其隱晦地抽搐了一下。他端起茶杯,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住了唇邊那抹快要壓不住的笑意。這姑娘,嘴裡是真藏了刀子,還是抹了鶴頂紅的那種。
漢斯終於撲滅了褲子上的火星,但那條做工考究的西褲上已經留下了一個極其尷尬的黑洞。他那張典型的日耳曼紅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氣的。他重新坐下,試圖找回剛才的氣場,但那個黑洞實在是太搶戲了,讓他所有的威嚴都顯得漏風。
“你……你剛才說甚麼?”漢斯惱羞成怒,指著陳薇,德語說得又急又快,“你這是對西德代表團的侮辱!我要向你們的上級投訴!”
原本那個負責翻譯的中年男同志,此刻正掏出手帕瘋狂擦汗,那汗出得比剛才漢斯褲子上的煙還大。他剛想結結巴巴地打圓場,卻見陳薇抬起一隻手,輕輕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那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指揮一場交響樂,而不是在進行一場充滿火藥味的商業談判。
“侮辱?”陳薇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那是絕對自信的掌控者姿態,“漢斯先生,把只能承受16兆帕工作壓力的液壓泵,標註成25兆帕的公稱壓力寫進合同,並且試圖用‘技術誤差’來掩蓋這接近40%的效能縮水——在我的家鄉,這不叫技術引數,這叫‘殺豬盤’。到底是誰在侮辱誰的智商呢?”
這一長串德語,陳薇說得行雲流水,連那個專業的“液壓泵”術語都發音精準得像是剛從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的實驗室裡蹦出來的。
漢斯的表情凝固了。
他身後的兩個德國工程師也愣住了,兩人面面相覷,像是活見鬼了一樣。
外貿局的那位劉局長雖然聽不懂德語,但看著德國人那副像是吞了蒼蠅一樣的表情,心裡莫名地就爽了起來。他悄悄踢了踢旁邊那個汗流浹背的翻譯:“老趙,小陳剛才說的啥?怎麼那洋鬼子臉都綠了?”
老趙顫顫巍巍地小聲說:“局……局長,這小姑娘神了!她剛才直接揭穿了德國人在壓力引數上玩文字遊戲,說他們……說他們這是在搞詐騙。”
劉局長眼睛瞪得像銅鈴:“好傢伙!詐騙?!這幫孫子剛才還跟我吹這是甚麼‘世界頂尖工藝’!”
此時,漢斯強作鎮定,試圖用更大的聲音來掩蓋心虛:“這是國際通用的標註法!年輕的女士,你只是個翻譯,你不懂機械工程!公稱壓力本來就是理論峰值,我們並沒有撒謊!”
“哦?國際通用?”陳薇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她隨手翻開面前那份厚厚的德文技術手冊,動作熟練得彷彿這書是她昨晚剛寫的。
“嘩啦”一聲,手指停在了第42頁。
她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語氣變得凌厲起來:“根據DIN標準——哦,也就是你們西德自己的工業標準,液壓系統的安全係數必須大於1.5。如果按照你們合同裡的25兆帕公稱壓力計算,這臺機器的實際工作上限最多隻能達到16.6兆帕。但你們在附件三里承諾的日產量,需要機器長期維持在20兆帕的高壓下運轉。”
陳薇合上文件,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銳利如鷹:“漢斯先生,您是打算讓我們花兩百萬馬克買一堆廢鐵回去,還是打算讓我們買個定時炸彈放在車間裡聽響兒?”
這一刻,會議室裡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漢斯的冷汗終於下來了。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恐懼。
這個中國女孩是誰?
她怎麼可能知道DIN標準?這個標準哪怕是在德國,也是隻有資深工程師才會去死摳的細節!她不僅看得懂那些枯燥的引數,甚至還能瞬間心算出安全係數和產量的矛盾?
顧宴清側頭看著陳薇。此時的她,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在新華書店櫃檯後那種溫吞乖巧的模樣?她就像是一柄藏在絲綢裡的利劍,不出鞘則已,一出鞘便是寒光萬丈,直指咽喉。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兩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驚豔。這姑娘,簡直是個寶藏,還是那種帶機關、會咬人的寶藏。
“這……這可能是列印錯誤。”漢斯開始結巴了,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我們可以修正。”
“修正?”陳薇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僅僅是壓力引數的問題嗎?漢斯先生,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關於‘液壓傳動軸動態平衡’的資料,你們用的是‘≤’這個模糊區間吧?”
漢斯的手抖了一下。
陳薇笑得更燦爛了,那笑容在漢斯眼裡簡直比魔鬼還可怕:“對於這種轉速超過3000轉的精密裝置,的震動誤差,足夠讓它在三個月內把軸承磨成鐵粉。貴公司內部的工藝標準明明是‘≤’,為甚麼要給我們放寬一倍多的公差?是覺得中國的維修工人都很閒,需要給他們找點事做嗎?”
“不可能!你怎麼知道我們內部工藝標準是?!”
漢斯驚恐地大叫出聲,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這句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天哪……”旁邊的德國工程師捂住了臉,一副“豬隊友帶不動”的絕望表情。
陳薇聳了聳肩,一臉輕鬆:“哦,其實我不知道。我剛才就是詐你一下,沒想到你們的標準真的這麼高。看來貴公司的技術確實過硬,就是人品有點‘軟’。”
“噗——”
這回輪到顧宴清沒忍住了。他迅速用咳嗽掩飾過去,但眼底的笑意已經漫了出來。這招“空城計”唱得,簡直絕了。
劉局長雖然聽不懂細節,但看那德國人如喪考妣的表情,也知道己方大獲全勝。他激動得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才忍住沒拍桌叫好。這哪裡是找了個翻譯,這簡直是請了個定海神針啊!
那個老趙翻譯此刻已經徹底傻眼了。他看著陳薇,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就像看著一位外星來客。同樣是學德語的,怎麼人家說的德語能殺人,自己說的德語只能問路呢?
漢斯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骨。他看著對面那個年輕漂亮的東方女孩,只覺得她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次輕鬆的“收割之旅”,在這個技術落後的東方國家,隨便甩幾個專業名詞就能把這些土包子唬得團團轉。可現在,他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了X光機面前,所有的算計、陷阱、小聰明,都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陳小姐……”漢斯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我想,我們之間可能存在一些誤會。關於合同條款……”
“誤會是個好詞,它能解釋很多不體面的事情。”陳薇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和,但態度卻寸步不讓,“既然是誤會,那就需要時間來消除。我看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吧。貴方最好利用晚上的時間,重新擬定一份合同。記住,我們要的是‘真誠’的版本,不是‘特供’的版本。”
說完,她轉頭看向劉局長,用標準的普通話彙報道:“局長,德國客人說他們肚子不太舒服,想回去重新‘醞釀’一下合同,請求休會。”
劉局長憋著笑,一臉嚴肅地點點頭:“既然國際友人身體不適,那我們也要講人道主義嘛。散會!明天再談!”
漢斯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文件,帶著兩個灰頭土臉的工程師狼狽地逃出了會議室。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像是一群打了敗仗的逃兵。
會議室的門剛一關上,原本凝固的空氣瞬間爆炸。
“神了!太神了!”劉局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在跳舞,“小陳同志!你簡直就是諸葛亮再世啊!你看那老外剛才那張臉,跟吃了半斤苦瓜似的!”
周圍的外貿局幹部們也紛紛圍了上來,一個個看著陳薇的眼神都在放光。在這個年代,能把洋鬼子懟得啞口無言,那簡直就是民族英雄般的待遇。
“小陳,你這德語是在哪學的?怎麼連那些機器零件都知道得這麼清楚?”
“就是啊,剛才那甚麼‘公差’、‘兆帕’的,聽得我一愣一愣的。”
面對眾人的吹捧,陳薇只是謙虛地笑了笑,理了理耳邊的碎髮,恢復了那副乖巧無害的模樣:“平時在新華書店沒事幹,就多看了幾本閒書。正好看到過這方面的資料,沒想到今天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了。”
“看書就能看成這樣?”老趙翻譯在一旁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半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那我看的可能是假書……”
人群外,顧宴清靜靜地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陳薇。
她笑得那麼恬靜,彷彿剛才那個在談判桌上大殺四方的“技術女王”只是眾人的幻覺。但顧宴清知道,那不是幻覺。
這隻看似無害的小白兔,牙齒比誰都利索。
他走上前,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顧宴清倒了一杯溫水,遞到陳薇面前。
“嗓子幹了吧?”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陳薇愣了一下,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指。微涼,卻帶著一種安定的力量。
“謝謝顧科長。”她大方地道謝。
顧宴清看著她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陳同志,看來新華書店確實是個臥虎藏龍的好地方。以後我要是想買書,一定去找你。”
陳薇眨了眨眼,俏皮地回了一句:“那顧科長可得趕早,緊俏的書,可是要排隊的。”
兩人相視一笑,某種默契在空氣中悄然流淌。
而此時,門外傳來了汽車發動的聲音。那是德國代表團落荒而逃的動靜。
陳薇喝了一口水,心裡默默盤算著:這一仗打得漂亮,不僅保住了國家的兩百萬外匯,還給自己那個“修機器”的計劃鋪平了道路。
至於那個漢斯……
陳薇嘴角微微上揚。
這只是個開始。既然上了談判桌,不把你們這幫傲慢的傢伙底褲都扒下來,我就不姓陳!
“行了行了,都別圍著小陳了,讓人家歇會兒!”劉局長紅光滿面地揮手,“今晚食堂加餐!紅燒肉管夠!小陳同志是首功!”
歡呼聲差點把會議室的房頂掀翻。
陳薇摸了摸肚子,嗯,比起懟德國人,還是紅燒肉更有吸引力。畢竟,腦力勞動也是很消耗體力的嘛。
不過,她沒注意到的是,顧宴清看著她的背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在上面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陳薇,危險等級:極高。**備註:也是極佳的合作伙伴。**另:她懟人的樣子,甚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