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頭文件與孫桂英的黑臉
第二天一早,新華書店的大門剛吱呀一聲推開,一股陳年紙墨味兒混合著孫桂英那特有的雪花膏味兒就撲面而來。
陳薇心情不錯,昨晚那筆“外快”摸著厚度感人,讓她走路都帶著風。她剛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停好,一進辦公室,就覺得氣氛不對勁。
空氣凝固得跟那一坨坨剛出鍋還沒攪開的漿糊似的。
孫桂英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捧著個甚至掉了瓷的大茶缸子,那張臉拉得比驢臉還長,眼皮耷拉著,活像誰欠了她二斤豬肉票沒還。見陳薇進來,她沒像往常那樣翻個白眼就算了,而是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頓,“哐”的一聲,把旁邊正打瞌睡的老李嚇得差點把假牙吞下去。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忙人嘛?”孫桂英陰陽怪氣地開了腔,嗓音尖得能劃破玻璃,“昨兒個下午連個招呼都不打就不見人影,我還以為是被哪陣香風給刮跑了呢。”
陳薇眉頭微挑,心說這老太太更年期是不是按小時計算的?昨天不是周主任特批的假麼?
“孫姨,昨天我有公事,周主任知道。”陳薇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掛,語氣淡定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白菜幾分錢一斤。
“公事?”孫桂英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那一雙吊梢眉都要飛到髮際線裡去了,“咱們書店能有甚麼公事要去外頭跑一下午?還是坐著吉普車走的!我都聽說了,那車屁股後面冒的黑煙都比咱們這兒的煤爐子衝!”
她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正在整理書架的同事都給招來了。大家夥兒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都在陳薇身上轉悠,那眼神裡有好奇,有探究,當然,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畢竟在這個娛樂匱乏的年代,單位裡的八卦比樣板戲好看多了。
孫桂英見有了觀眾,更是來勁,那唾沫星子噴得跟灑水車似的:“陳薇啊,不是孫姨說你。你還是個沒出閣的大姑娘,作風問題可是大事!那吉普車是隨便坐的?那是領導坐的!你一個臨時工,又是坐小轎車,又是夜不歸宿的……哼,別以為長得漂亮就能把紀律當耳旁風,咱們這是社會主義新華書店,不是舊社會的交際場!”
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直接從“曠工”上升到了“作風問題”。周圍幾個大姐的眼神瞬間變得意味深長起來,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哎喲,我就說嘛,那車看著就不一般。”“小陳平時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路子這麼野?”“嘖嘖,現在的年輕人啊,為了往上爬,真是甚麼都敢幹。”
陳薇聽著這些閒言碎語,心裡非但沒火,反而想笑。這孫桂英不去寫劇本真是屈才了,這聯想能力,不去當編劇都對不起她那張嘴。
她剛想開口懟回去,哪怕不帶髒字也能把這老太太氣個半死,突然,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吱——!”
緊接著,是一陣震天響的鑼鼓聲,雖然沒真敲鑼打鼓,但那動靜也差不多了。兩個身穿中山裝、口袋裡插著鋼筆、一看就是機關幹部的男人,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書店大門。為首的一個手裡還捧著個卷軸似的東西,另一個手裡提著一面紅得扎眼的錦旗。
“請問,陳薇同志是在這裡工作嗎?”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嚴,直接把孫桂英那尖酸刻薄的聲音給蓋了過去。
孫桂英正罵在興頭上,被這一打斷,一口氣沒順上來,差點噎著。她瞪著眼看著那兩個“不速之客”,心裡咯噔一下:壞了,難道是上面來查作風問題的?我就說這死丫頭肯定犯事了!
她立馬換上一副大義滅親的嘴臉,指著陳薇就喊:“同志!這就是陳薇!你們是來帶她走的吧?我就知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種害群之馬……”
“閉嘴!”
一聲怒喝從後面傳來,不是那兩個幹部,而是剛從裡間辦公室衝出來的周伯安。
周伯安此時滿頭大汗,顯然是剛接到電話不久。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前面,一把將還在喋喋不休的孫桂英扒拉到一邊,那動作嫌棄得就像是在扒拉一袋發黴的麵粉。
“哎喲周主任你推我幹嘛……”孫桂英踉蹌了一下,還沒站穩,就看見周伯安滿臉堆笑地握住了那兩個幹部的手。
“哎呀,稀客稀客!我是書店主任周伯安,兩位是外貿局的同志吧?”
外貿局?
孫桂英的耳朵豎了起來,周圍看熱鬧的同事們也都愣住了。這年頭,外貿局可是實打實的肥差單位,跟他們這清水衙門的書店八竿子打不著啊。
為首的幹部一臉嚴肅,先是跟周伯安握了握手,然後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陳薇。他臉上的嚴肅瞬間融化,變成了一種近乎崇拜的熱情。
“陳薇同志!可算找到你了!”
那幹部大步流星走過去,雙手握住陳薇的手,用力搖了三下,那架勢,彷彿陳薇不是個書店臨時工,而是失散多年的親戰友。
“我是外貿局辦公室的小劉。顧科長特意派我們來,一定要當面感謝你!”
說著,他轉身給同伴使了個眼色。同伴“刷”地一下展開了那面錦旗。
只見紅彤彤的錦旗上,八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差點閃瞎了孫桂英的狗眼——
**【才思敏捷,國之棟樑】**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贈新華書店陳薇同志,外貿局敬贈。
全場死寂。
孫桂英張著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她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早起眼屎沒擦乾淨看花了眼。國之棟樑?就這死丫頭?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那個叫小劉的幹部又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封印著鮮紅國徽的信件——傳說中的“紅頭文件”。
“周主任,”小劉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恨不得讓整條街都聽見,“這是我們局裡給貴單位的感謝信。在昨天的中德談判中,陳薇同志臨危受命,憑藉精湛的德語水平和過人的智慧,力挽狂瀾,不僅維護了國家尊嚴,還為國家挽回了鉅額的經濟損失!她是國家利益的捍衛者!我們局長說了,這樣的好同志,必須表揚!必須重獎!”
轟——!
書店裡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媽呀,德語?小陳還會德語?”“挽回鉅額損失?那是多少錢啊?”“原來昨天坐吉普車是去當翻譯了?那是去為國爭光了啊!”
原本那些懷疑、鄙夷的目光,瞬間變成了震驚、羨慕,甚至還有幾分敬畏。在這個年代,能和“國家利益”、“外賓”沾上邊的,那都是鍍了金身的菩薩。
孫桂英此時的臉色,那叫一個精彩紛呈。先是白,再是紅,最後直接黑成了鍋底。她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就像個跳樑小醜,剛才那些“作風問題”、“害群之馬”的指控,現在全變成了抽在自己臉上的耳光。
啪啪作響,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陳薇這時候還轉過頭,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淡然,彷彿在看一隻嗡嗡亂叫的蒼蠅。
“孫姨,”陳薇柔聲說道,“看來這‘公事’,還真不是去玩的。”
孫桂英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周伯安這時候那叫一個紅光滿面,接過感謝信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哪裡是感謝信啊,這分明是他周伯安慧眼識珠的軍功章!以後去局裡開會,誰還敢說他新華書店是養老的地方?
“好!好!好!”周伯安連說三個好字,轉頭看向陳薇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塊稀世珍寶,“陳薇同志不僅業務能力強,思想覺悟更是高!面對誤解不急不躁,這才是咱們新時代青年的榜樣!”
說著,他斜眼瞥了一下縮在角落裡裝鵪鶉的孫桂英,語氣突然一冷:“至於某些同志,捕風捉影,破壞團結,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剎住!孫桂英同志,回頭寫份檢討交上來!”
孫桂英身子一晃,差點沒暈過去。
周伯安清了清嗓子,當場宣佈:“鑑於陳薇同志的特殊貢獻,經研究決定,從這個月起,給予陳薇同志特殊人才津貼!另外,以後的排班儘量照顧,保證她有足夠的時間……呃,鑽研業務!”
掌聲雷動。
同事們這會兒也不管真心還是假意了,巴掌拍得震天響。畢竟連外貿局都送錦旗的人,誰不想巴結一下?
陳薇站在人群中央,聽著周圍的恭維聲,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這點場面,比起昨天談判桌上的刀光劍影,簡直就是過家家。她更在意的是,剛才那個小劉幹部臨走前,悄悄塞給她另外一個信封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
夜幕降臨,筒子樓裡飄出了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味。
陳薇坐在自己那張狹窄的小床上,拉上簾子,隔絕了外面的嘈雜。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厚厚的信封,倒在了床上。
嘩啦啦。
一堆花花綠綠的票子散落在打著補丁的床單上,顯得格格不入。
除了之前顧宴清給的一百塊翻譯費,外貿局這次給的獎金更是大手筆:整整三百塊人民幣,外加五十塊外匯券!
在這個豬肉只要七毛錢一斤、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心臟驟停的鉅款。
陳薇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嶄新的鈔票,尤其是那幾張外匯券。這玩意兒在現在可是硬通貨,友誼商店裡的進口貨,只有這東西才能買到。
但她的目光並沒有在這些錢上停留太久,而是變得深邃起來。
“三百五十塊……”陳薇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買幾件的確良襯衫?還是買塊上海牌手錶去顯擺?”
不。
那是孫桂英那種人的格局。
她的手指在床單上輕輕敲擊著,腦海裡浮現出一張京城的地圖。
現在的京城,還沒有三環四環的概念,那些破敗的四合院,在很多人眼裡就是個擁擠、髒亂、沒有下水道的破爛窩。誰要是手裡有錢,都恨不得搬進樓房裡去住。
但在陳薇眼裡,那些灰撲撲的磚瓦,每一塊都刻著兩個字——
黃金。
“現在一套小點的四合院,大概也就幾千塊錢吧?”陳薇眯起眼睛,像是一隻盯著獵物的狐貍,“這點錢雖然還不夠買個廁所,但作為第一桶金,足夠去撬動一些東西了。”
她拿起一張十元大鈔,對著昏黃的燈泡照了照。
燈光透過紙幣,照亮了她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
孫桂英只看到了她坐吉普車,周伯安只看到了她會德語,顧宴清或許看到了她的聰明。
但沒人知道,這個坐在筒子樓破床上的年輕姑娘,心裡裝著的,是一個即將翻天覆地的黃金時代。
“等著吧,”陳薇把錢小心翼翼地收進那個鐵皮餅乾盒裡,藏在床底最深處,“這只是個開始。”
她吹滅了燈,黑暗中,她的笑容比窗外的月色還要涼薄幾分,卻又帶著滾燙的希望。
明天,還得去看看有沒有哪個敗家子急著賣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