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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沉睡的蘇維埃巨獸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4章 沉睡的蘇維埃巨獸

顧宴清這一嗓子,簡直比車間裡的電鈴還提神。

陳薇眉梢微挑,心裡暗罵一句:這隻老狐貍,鼻子比警犬還靈,聞著味兒就來了。西德的難題?那可是難啃的硬骨頭,搞不好得把牙崩了。

她剛想打個太極把這事兒推了,旁邊的舅舅李立新卻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前一步,用寬厚的背影擋住了顧宴清那頗具侵略性的視線。

“哎喲,顧科長!這可不興截胡啊!”李立新臉上堆著笑,腳下卻像生了根,“這孩子剛費了半天腦子,腦漿子都快熬幹了,得歇歇!再說,我那老戰友還在配件廠哭著上吊呢,救人如救火,西德那邊的‘洋鬼子’先讓它涼快涼快!”

顧宴清看著護犢子似的李立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玩味地在陳薇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大度地擺擺手:“行,李主任的面子得給。陳薇同志,咱們來日方長。”

那句“來日方長”,被他說得百轉千回,聽得陳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出了機械廠的大門,李立新長出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拍了拍後座:“薇薇,快上來!坐穩了,舅帶你飛過去!配件廠那幫老頑固,今天非得讓他們開開眼!”

陳薇側身坐上後座,無奈地嘆了口氣。她這哪裡是穿越當翻譯,分明是穿越當了“救火隊長”。

……

紅星配件廠和機械廠雖然只隔了兩條街,但畫風截然不同。

如果說機械廠是那個年代的“高富帥”,那配件廠就是個不修邊幅的“糙漢子”。剛進大門,一股濃郁得彷彿能把人醃入味的機油味就撲面而來,空氣裡飄浮著細小的金屬粉塵,吸一口氣,肺管子都覺得沉甸甸的。

車間裡光線昏暗,幾盞掛滿油汙的白熾燈像沒睡醒似的,散發著慘黃的光暈。

最裡面的角落裡,趴著一頭“巨獸”。

那是一臺體積龐大的蘇式鍛壓機,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在那兒蹲著,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氣。機器周圍圍了一圈人,清一色的灰色工裝,頭髮花白,手裡要麼夾著菸捲,要麼拿著油膩膩的扳手。

這幾位就是傳說中的“老八級工”,這個年代工業體系裡的掃地僧,平時走路都帶風,此刻卻一個個愁眉苦臉,對著這臺“巨獸”唉聲嘆氣,那表情比自家孫子考了零分還難看。

“老張!老趙!”李立新停好車,那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嗓門洪亮得像個破鑼,“救兵我給你們搬來了!”

幾個老頭轉過身,渾濁的眼珠子在李立新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跟在他身後的陳薇身上。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緊接著,那個叫老張的老師傅,把手裡的菸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狠狠碾滅,鼻孔裡噴出一股白煙:“老李,你拿我們這幫老骨頭尋開心呢?這就是你說的‘專家’?這女娃娃斷奶了嗎?”

“就是,”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頭也跟著起鬨,手裡的大扳手敲得叮噹響,“這機器是蘇聯老大哥當年支援的寶貝疙瘩,脾氣比我還臭,我們幾個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傢伙都搞不定,你弄個黃毛丫頭來?她是能給機器唱搖籃曲怎麼著?”

一陣鬨笑聲在車間裡盪漾開來,充滿了那種老一輩技術工人特有的傲慢和對年輕人的輕視。

李立新臉漲得通紅,剛要發作,卻感覺衣袖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陳薇越過舅舅,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無害的、甚至有點“傻白甜”的微笑,衝著幾位大爺點了點頭:“各位師傅好,我是來唱搖籃曲……哦不,是來看看這臺機器為甚麼‘失眠’的。”

她沒理會那些質疑的目光,徑直走向那臺龐大的機器。

近看這大傢伙更是壓迫感十足,機身上滿是歲月的痕跡,厚厚的油泥像是一層鎧甲。陳薇也不嫌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手帕,在那塊被油汙糊得嚴嚴實實的銘牌上用力擦了幾下。

隨著油汙被擦去,幾行俄文顯露出來。

老張在後面抱著胳膊冷笑:“別擦了,擦乾淨了你也看不懂,那是俄文!這機器說明書早八百年就丟了,我們是靠經驗修的!”

“經驗?”陳薇頭也沒回,聲音清脆,“經驗告訴你們,這臺機器應該用40號機械油?”

老張一愣:“廢話!全廠的機器都喝40號油,這大傢伙還能喝茅臺不成?”

陳薇轉過身,指著銘牌上的一行小字,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狡黠:“師傅,您還真說對了,這大傢伙雖然不喝茅臺,但它的口味確實刁鑽。這上面寫著——‘極地氣候特供版’,出廠地是……嗯,如果我沒翻譯錯的話,是蘇聯的沃爾庫塔。”

幾個老頭面面相覷。沃爾庫塔?那是甚麼鬼地方?

“那是北極圈裡的煤都,常年冰天雪地,”陳薇像個導遊一樣科普道,“這臺機器的設計初衷,是在零下四十度的環境裡工作的。它的液壓系統和潤滑系統,對油品的凝點有極高的要求。咱們這裡雖然冬天冷,但跟北極圈比那是小巫見大巫。你們一直按常規標準給它灌40號機油,這就好比……”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目瞪口呆的老頭,俏皮地眨了眨眼:“這就好比給一個愛吃冰棒的愛斯基摩人,硬塞了一碗熱騰騰的豬油拌飯,它能不消化不良嗎?”

“這……”老張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對那行俄文一竅不通。

“而且,”陳薇指了指機器底部的一根回油管,“因為油品粘度不對,加上最近天氣轉涼,油路里的油流速變慢,導致液壓泵負荷過大。你們聽它啟動時的聲音,是不是像老牛拉破車,哼哧哼哧半天不動喚?”

全中!

幾個老八級工互相對視一眼,眼裡的輕視瞬間消散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這丫頭片子,難不成真懂?

“那……那你說咋辦?”絡腮鬍老頭忍不住問道,語氣明顯軟了下來。

“簡單,”陳薇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肚子裡的‘豬油’放了,換上低凝點的液壓油,最好是航空液壓油,如果沒有,就用10號航空油兌一點煤油應急。另外,把回油管路用熱蒸汽吹一吹,通通腸胃。”

車間裡一片死寂。

用航空油?還要兌煤油?這聽起來簡直是離經叛道!

所有人都看向老張,他是這裡的技術權威。老張盯著陳薇那張自信滿滿的小臉,又看了看那臺趴窩了半個月的機器,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死馬當活馬醫!小劉,去!按這丫頭說的弄!出了事我頂著!”

一陣忙亂。

放油、清洗、配油、加熱。陳薇就站在一旁,像個監工一樣,時不時指點兩句:“哎哎,那個師傅,兌煤油比例不對,再加點,要像調雞尾酒一樣精準!”

半小時後。

一切準備就緒。老張的手放在啟動按鈕上,竟然有點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狠狠按了下去。

“嗡——”

先是一聲沉悶的低吼,緊接著,那臺沉睡了半個月的蘇維埃巨獸,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發出了歡快的轟鳴聲。巨大的飛輪開始旋轉,活塞有力地上下往復,整個地面都跟著微微顫動。

那是工業心臟跳動的聲音,聽在這些老工人耳朵裡,簡直比貝多芬的交響樂還要悅耳。

“動了!動了!”絡腮鬍老頭激動得鬍子都在抖,“這聲音,透亮!比新買來的時候還順溜!”

老張呆呆地看著運轉自如的機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雲淡風輕的陳薇,那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愧啊!他們這幫老傢伙,拿著扳手敲了半個月,竟然不如一個小姑娘看了兩眼銘牌!

他大步走到陳薇面前,也不顧手上的油汙,一把抓住陳薇的手(嚇得陳薇差點以為他要過肩摔),激動地晃了晃:“丫頭!不,陳專家!神了!真是神了!我老張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今天算是服了你了!剛才是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識泰山,你別往心裡去!”

陳薇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笑得眉眼彎彎:“張師傅言重了,術業有專攻嘛。我也是正好懂點俄語,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哪是死耗子,這是活老虎啊!”李立新這時候終於找到了存在感,腰桿挺得筆直,那模樣比自己當了廠長還神氣,“怎麼樣老張?我外甥女,厲害吧?剛才誰說她是來唱搖籃曲的?”

老張老臉一紅,嘿嘿乾笑兩聲:“唱搖籃曲怎麼了?這機器現在睡醒了,幹活比誰都歡!老李啊,你這是祖墳冒青煙啊,家裡出了這麼個金鳳凰!”

車間裡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壓抑凝重變成了過年般的喜慶。工人們圍著陳薇,那眼神熱切得恨不得把她供起來。

“陳專家,喝水不?剛燒開的!”“陳專家,累不累?坐這兒歇會兒!”“陳專家,我家那臺縫紉機也那是蘇聯貨,改天幫我瞅瞅?”

陳薇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一一應付著。她的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那臺轟鳴的機器,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聲望值+100,舅舅的好感度+Max,這波不虧。

就在這時,配件廠的廠長聞訊趕來。那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滿頭大汗,一進門就握住李立新的手:“老李啊!救命恩人啊!這機器要是再修不好,上面的生產任務完不成,我就得去掃廁所了!”

李立新矜持地擺擺手,指了指陳薇:“別謝我,謝我家薇薇。”

胖廠長轉頭看向陳薇,眼睛瞬間亮得像兩個大燈泡。他二話不說,從兜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硬塞進陳薇手裡:“陳薇同志是吧?這是咱們廠的一點心意,‘技術指導費’!千萬別嫌少!以後咱們廠有甚麼洋碼子搞不定的,還得麻煩你!”

陳薇稍微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

喲,手感不錯,比機械廠那邊還大方點。看來這“蘇維埃巨獸”確實把他們折磨得不輕。

“廠長太客氣了,為人民服務嘛。”陳薇嘴上說著客套話,手卻很誠實地把信封揣進了兜裡,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情懷要講,但實惠更要拿。畢竟,她那個要把家裡變成“博物館”的宏偉計劃,還缺不少啟動資金呢。

解決完這邊的事,天色已經擦黑了。

回去的路上,李立新把腳踏車蹬得飛快,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薇薇啊,今天舅舅這臉可是讓你給掙足了!”李立新在前頭大聲喊道,“剛才老張那幾個老頑固,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痛快!真痛快!”

坐在後座的陳薇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感受著晚風吹過臉頰的涼意,嘴角微微上揚。

“舅舅,腳踏車票的事兒……”

“包在舅舅身上!”李立新豪氣干雲地一揮手,“明天一早我就去廠辦拍桌子!誰敢不給,我就讓他去修那臺蘇聯機器!”

陳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看來,這門“技術流”的生意,在這個時代還是很有搞頭的。

只是……

她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顧宴清那雙深邃的眼睛,還有那句意味深長的“西德的難題”。

這隻老狐貍,肯定沒安好心。西德的機器,那是精密儀器,跟蘇聯這種傻大黑粗的風格完全不同。他這是在給自己挖坑,還是在試探自己的底線?

不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陳薇摸了摸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信封,心裡踏實了不少。有了錢,有了名聲,哪怕是面對顧宴清這種段位的對手,她也有了周旋的資本。

“舅舅,我想吃紅燒肉。”

“吃!今晚讓你舅媽殺雞!不對,買肉!買大肥肉!”

在這個充滿機油味和奮鬥激情的七十年代夜晚,陳薇坐在破舊的腳踏車後座上,朝著家的方向,也朝著她那個充滿了未知的、精彩紛呈的未來,一路飛馳而去。

至於那頭沉睡的蘇維埃巨獸?

呵,不過是她翻譯生涯中,一塊稍微有點分量的墊腳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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