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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舅舅帶來的俄文難題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3章 舅舅帶來的俄文難題

陳薇心裡那個關於“收音機”的念頭還沒落地,老陳家的門就被敲得震天響。

這年頭,訊息的傳播速度比光速還快,尤其是“某家閨女提前轉正”這種重磅新聞,在衚衕大媽們的情報網裡,那簡直就是加急電報。李淑蘭同志這一天走起路來都帶風,恨不得在腦門上貼個橫幅:“我閨女,正式工,牛不牛?”

晚飯桌上,那盤紅燒肉色澤紅亮,還在滋滋冒油,彷彿也在為陳薇的轉正唱讚歌。

“咚咚咚!姐!是我!”

門外傳來這一嗓子,李淑蘭夾肉的筷子一頓,眉頭還沒來得及皺起來,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深藍色工裝,袖口磨得發白,手裡卻提溜著兩瓶在這個年代堪稱“核武器”級別的茅臺酒,外加一網兜紅得發紫的蘋果。

正是陳薇的親舅舅,李立新。

“喲,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李淑蘭眼皮子一抬,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那兩瓶茅臺,嘴角的笑意似有若無,“平時讓你來吃頓飯都說廠裡忙得腳打後腦勺,今天這是聞著紅燒肉味兒了?”

李立新嘿嘿一笑,臉上堆滿了討好的褶子,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炸藥包:“姐,瞧您說的。我這不是聽說咱們家薇薇轉正了嗎?天大的喜事!我這個當舅舅的,怎麼也得來表示表示不是?”

陳薇放下碗筷,乖巧地叫了一聲:“舅舅。”

“哎!好外甥女!”李立新答應得那叫一個響亮,眼神熱切得讓陳薇覺得自己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紅燒肉,“薇薇啊,舅舅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隨咱們老李家,腦瓜子靈光!”

李淑蘭哼了一聲,給陳薇夾了一塊最大的肉:“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薇薇那是隨我。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兩瓶茅臺可是下了血本了,你要是沒點事求著,能捨得把這寶貝拿出來?”

知弟莫若姐。李立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搓了搓手,長嘆一口氣,那表情瞬間從“喜劇之王”切換到了“悲慘世界”。

“姐,既然你都看出來了,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我是真遇上難處了,這回是非得請咱們家薇薇救命不可啊!”

陳薇眉梢微挑,心裡有了數。

李立新所在的國營配件廠,那是當年的老底子,廠裡那一排排傻大黑粗的機器,據說都是當年蘇聯老大哥援建時候留下的。雖然年紀大了點,脾氣倔了點,但幹起活來那是真不含糊。

可問題就出在這“年紀大”上。

“薇薇,你是不知道啊!”李立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一臉的苦大仇深簡直能擰出水來,“廠裡那臺負責精加工的蘇制磨床,前兩天突然就開始罷工。一開始是哼哼唧唧,後來乾脆冒黑煙,現在直接趴窩了!那一動不動的架勢,比咱們廠長發火的時候還嚇人!”

陳薇忍住笑:“廠裡的技術員沒修嗎?”

“修?怎麼沒修!”李立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那幾個技術員圍著機器轉了三天三夜,頭髮都薅禿嚕皮了!拆開蓋子一看,裡面全是油汙不說,關鍵是那銘牌上、說明書上,密密麻麻全是俄文!那一個個字母跟小蝌蚪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認識誰啊!”

說到這,李立新一臉絕望:“咱們廠以前那個懂俄語的老工程師早就退休回老家抱孫子去了。現在的年輕人,學英語的都少,更別提俄語了。那說明書在技術科手裡傳了一圈,除了能看出紙張質量不錯,愣是沒人知道上面寫的是‘加潤滑油’還是‘趕緊報廢’!”

陳薇差點沒繃住。在這個年代,技術斷層確實是個讓人頭禿的問題。

“生產線停一天,那就是幾千塊錢的損失啊!廠長急得嘴上燎了一圈泡,說是誰能修好,給誰記大功!我這一聽,咱家薇薇不是在新華書店當翻譯嗎?連德語那種鳥語……哦不,外語都能搞定,這俄語肯定也不在話下啊!”

李立新眼巴巴地看著陳薇,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最後一根浮木。

李淑蘭雖然心裡得意,但嘴上還得把關:“去去去,少給我戴高帽。薇薇是書店的翻譯,又不是你們廠的修理工。萬一給你們修壞了,這責任誰擔?再說了,俄語那是隨便就能看懂的?你當是看連環畫呢?”

這這就是親媽,關鍵時刻永遠先想著護犢子,順便抬高身價。

陳薇心裡跟明鏡似的。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幫舅舅一個忙,更是她在這個時代編織關係網的絕佳機會。國營配件廠雖然不如機械廠那麼核心,但在工業體系裡也是重要的一環。

人情這東西,就像存錢,平時多存點,關鍵時刻才能取出來救急。

“媽,您別急。”陳薇溫溫婉婉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鎮定,“舅舅既然都求上門了,我要是袖手旁觀,那也不合適。再說了,那都是國家的財產,能修好也是為國家做貢獻嘛。”

這頂大帽子一扣,李淑蘭頓時沒話說了,只能瞪了弟弟一眼:“聽聽!聽聽我閨女這覺悟!比你強多了!”

李立新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薇薇啊,舅舅沒白疼你!只要你能幫著把那幾行字翻譯出來,別說兩瓶茅臺,下次舅舅給你弄張腳踏車票來!”

陳薇眼睛一亮。腳踏車票?這可是硬通貨!

“不過舅舅,我也不能打包票。”陳薇適時地表現出一絲謙虛,“機械術語比較生僻,我得先準備準備。正好書店倉庫裡壓著幾本沒人借的俄文機械手冊,我明天上班先去翻翻,熟悉一下專業詞彙。”

“行行行!太行了!”李立新點頭如搗蒜,“只要你肯出馬,那就是咱們廠的救星!明天下午,我親自開廠裡的吉普車來接你!”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舅舅,陳薇看著桌上的茅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俄語?對她這個前世精通六國語言的“語言機器”來說,那簡直比喝白開水還簡單。不過,做戲要做全套,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別人往往不懂得珍惜。

第二天一早,新華書店。

陳薇到得比誰都早。她也沒閒著,徑直鑽進了那個常年不見天日的舊書倉庫。

這裡充斥著一股陳舊的紙張黴味,陽光透過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陳薇在一堆落滿灰塵的書堆裡扒拉了半天,終於找出了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蘇聯金屬切削機床構造與維修》。

她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咳咳”兩聲,嗆得揮了揮手。

“老夥計,委屈你了,今兒個帶你重見天日。”陳薇自言自語地調侃著,翻開書頁。

雖然她腦子裡裝著現成的知識庫,但在這個沒有網際網路的時代,這本書就是她最好的掩護道具。她得裝作“臨陣磨槍”的樣子,一邊翻書一邊做筆記,這樣等到下午去工廠的時候,才能顯得她的專業和“努力”更加難能可貴。

就在陳薇對著俄文手冊“苦讀”的時候,城市的另一端,外貿局的一間辦公室裡,氣氛卻凝重得像是要下暴雨。

顧宴清坐在辦公桌後,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他面前放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加急文件——西德考察團行程表。

他對面,站著一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正是局裡現有的德語翻譯,小王。

“小王,”顧宴清的聲音溫潤如玉,聽不出絲毫火氣,卻讓小王的小腿肚子直轉筋,“你剛才說,這個‘液壓傳動系統’的德語怎麼說來著?”

小王擦了一把汗,結結巴巴地憋出一句:“是……是那個……Water……Power……System?”

顧宴清手裡的鋼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讓人如墜冰窟的平靜:“小王,那是英語。而且,是中式英語。”

小王差點沒給跪下:“顧科長,我……我學的主要是文學翻譯啊!歌德、席勒我還行,這……這機械名詞它太變態了!一個螺絲釘的德語單詞恨不得有火車那麼長,我實在是……”

顧宴清嘆了口氣,合上手中的文件。

西德考察團這次來,是為了洽談引進一套先進的化工裝置。這可是省裡的重點專案,容不得半點差錯。如果翻譯在談判桌上連螺絲和螺母都分不清,那丟的可不僅僅是外貿局的臉,更是國家的臉。

而且,德國人那是出了名的嚴謹,甚至可以說是刻板。要是讓他們覺得中方連個專業的翻譯都找不出來,這談判還沒開始,氣勢上就輸了一半。

“行了,你先出去吧。”顧宴清揉了揉眉心,語氣疲憊。

小王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溜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顧宴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名單上。那是之前機械廠報上來的一份“編外人才”推薦表。

他的視線在上面掃過,最終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

陳薇。

那個在新華書店賣書,卻能一眼看出德國圖紙問題,還能把牛棚老先生的故事編得滴水不漏的姑娘。

顧宴清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天在機械廠見到的場景。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工作服,臉上沾著油汙,眼神卻亮得驚人,那種自信和從容,完全不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陳薇……”

顧宴清拿起鋼筆,在那個名字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筆尖在紙上停留了片刻,墨水微微洇開。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看來,又要欠這位陳同志一個人情了。不過,這姑娘雖然看著溫溫吞吞像只小白兔,實則精明得像只小狐貍。跟她打交道,怕是得準備好足夠的籌碼才行。

“咚咚。”

秘書推門進來:“顧科長,車備好了,要去機械廠嗎?”

顧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將那份名單揣進兜裡,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與堅定:

“不,去新華書店。”

……

下午兩點,新華書店門口。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帶著一股塵土飛揚的氣勢,極其囂張地停在了路邊。

李立新從車上跳下來,那架勢,不像來接外甥女,倒像是來接首長視察工作。他衝著書店裡喊了一嗓子:“薇薇!車來了!”

這一嗓子,把書店裡正在打瞌睡的孫桂英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她瞪著眼看著那輛吉普車,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年頭,能坐吉普車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陳薇抱著那本厚厚的俄文手冊,不緊不慢地走出來。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褲裝,頭髮紮成了高馬尾,看著就幹練。

“舅舅,低調點。”陳薇無奈地笑了笑,上了車。

“低調啥!咱們是去救火的!”李立新一腳油門,吉普車轟鳴著衝了出去,留下一屁股黑煙和孫桂英那一臉吃了蒼蠅似的表情。

車上,李立新還在絮絮叨叨:“薇薇啊,你那書看懂了嗎?那幫技術員說俄文語法變格變位特複雜,跟天書似的……”

陳薇拍了拍膝蓋上的“磚頭”,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晚飯吃甚麼:“放心吧舅舅。俄語這東西,雖然看著像天書,但只要找對規律,也就是那麼回事。再說了,我有這個‘秘密武器’呢。”

她揚了揚手裡的書。

其實她心裡想的是:變格變位?那都是上輩子大一時候玩剩下的東西了。待會兒到了廠裡,不僅要修好機器,還得順便給那幫技術員上一課,讓他們知道知道,甚麼叫“知識就是力量”,甚麼叫“新華書店掃地僧”。

吉普車一路顛簸,很快就開進了配件廠的大門。

廠房裡,那臺巨大的蘇制磨床靜靜地趴在那裡,周圍圍了一圈愁眉苦臉的技術員,一個個灰頭土臉,看著跟剛從煤堆裡爬出來似的。

“都讓讓!都讓讓!救兵來了!”李立新扯著嗓子喊道。

眾人回頭,只見李主任領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走了過來。那姑娘懷裡抱著一本舊書,面板白淨,眼神清澈,怎麼看都像是走錯片場的文藝女青年,跟這滿是機油味的車間格格不入。

幾個老技術員面面相覷,眼裡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大字:就這?

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李頭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李主任,這就是你請的高手?這女娃娃還沒這臺機器高吧?別是來這兒看熱鬧的。”

陳薇耳朵尖,聽得清清楚楚。

她也沒生氣,只是微微一笑,走到那臺龐然大物面前。她沒有急著翻書,而是伸出手,在那滿是油汙的銘牌上輕輕抹了一把,露出了下面的一行俄文。

“Станок круглошлифовальный универсальный,型號3M151。”

陳薇念出這串俄語的時候,發音標準得像是莫斯科廣播電臺的播音員,帶著一股特有的彈舌音,清脆悅耳。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了。

陳薇轉過頭,看著那個目瞪口呆的老李頭,笑眯眯地問道:“老師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臺機器在停機之前,是不是液壓泵發出了類似‘咔噠咔噠’的異響,而且主軸箱溫度異常升高?”

老李頭的下巴差點砸在腳面上:“你……你怎麼知道?你聽誰說的?”

陳薇指了指銘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書上寫的。這種型號的磨床,在蘇聯寒冷地區設計時,對液壓油的黏度有特殊要求。咱們這兒夏天熱,如果不及時調整油路壓力閥,不僅會異響,還會導致熱繼電器跳閘保護。”

其實銘牌上根本沒寫這些,這純粹是她上輩子在博物館修文物級機器時積累的經驗。但在這些人眼裡,她此刻彷彿渾身都在發光。

“神了!真是神了!”李立新激動得直拍大腿,“我就說我外甥女是天才吧!你們還不信!”

陳薇淡定地翻開那本其實根本不需要看的書,裝模作樣地查了兩頁,然後指著機器側面的一個蓋板:“把這個拆開,裡面的回油單向閥應該卡住了。清洗一下,換個彈簧,應該就能動了。”

幾個年輕學徒工愣在原地,不敢動彈,都看向老李頭。

老李頭嚥了口唾沫,咬咬牙:“聽她的!拆!”

伴隨著扳手和螺絲碰撞的叮噹聲,蓋板被卸了下來。果然,那個單向閥被厚厚的油泥糊住了,彈簧也斷成了兩截。

“哎呀!還真是!”

“這姑娘真神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車間裡頓時炸開了鍋,看向陳薇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崇拜。

陳薇站在一旁,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深藏功與名。她心裡盤算著:這一波裝得不錯,回頭得讓舅舅把那張腳踏車票落實了。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顧科長?您怎麼來了?”

陳薇回頭,只見顧宴清穿著一身挺括的中山裝,站在車間門口。逆著光,他的身影顯得格外修長挺拔。

他並沒有看那些激動的工人,也沒有看那臺被“起死回生”的機器,那雙深邃的眸子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陳薇身上。

四目相對。

顧宴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看來,”他緩步走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陳薇的耳朵裡,“我來得正是時候。陳薇同志,剛修完蘇聯的機器,有沒有興趣,再去挑戰一下西德的難題?”

陳薇眉心一跳。

得,看來這回不僅僅是腳踏車票的事兒了。

這顧狐貍,又是帶著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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