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華書店的轉正風波
那一聲“爸媽”,還沒落地,就被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給頂了回去。
BJ212吉普車那墨綠色的車身在夕陽下泛著一種名為“特權”的冷光,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大雜院那扇斑駁的木門前。車輪捲起的塵土還沒散去,院子裡正在摘菜、洗衣服、甚至蹲在牆角抽旱菸的大爺大媽們,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個個脖子伸得比此時此刻正在電線杆子上叫喚的麻雀還長。
在這個腳踏車都能當傳家寶的年代,一輛吉普車停在家門口,那視覺衝擊力不亞於後世自家門口停了架UFO。
駕駛座的車門開了,那個不茍言笑的小戰士跳下來,動作利索地繞到後座,甚至還貼心地虛扶了一把車門框。
陳薇抱著那塊油光鋥亮的五花肉,像捧著剛出土的傳國玉璽,從車上跳了下來。
“陳同志,顧科長交代了,務必把您安全送到。”小戰士敬了個禮,聲音洪亮,大概半個衚衕都能聽見。
陳薇笑眯眯地點頭:“替我謝謝顧科長,路上慢點開,注意安全。”
吉普車轟隆隆地走了,留下一屁股尾氣和一群目瞪口呆的鄰居。
這時候,正屋的門簾子猛地被掀開,李淑蘭手裡還攥著半頭蒜,風風火火地衝了出來。剛才那聲喊她可是聽得真真的,原本以為自家閨女是走回來的,誰承想一出門,看見的是閨女站在吉普車的尾氣裡,懷裡還抱著一坨……那是肉?!
“哎喲我的老天爺!”李淑蘭這一嗓子,直接把大雜院的暫停鍵給解除了。
前院的王大媽把手裡的溼衣服往盆裡一扔,水花濺了一地都不管,倆眼珠子死死盯著陳薇——準確地說是盯著那輛遠去的車屁股和陳薇懷裡的肉。
“薇薇啊,這……這是剛才那車送你回來的?”王大媽酸溜溜地問,語氣裡像是剛吞了兩斤檸檬。
陳薇還沒說話,李淑蘭已經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那是“護犢子”模式全開。她先是假模假式地拍了拍陳薇身上根本不存在的土,然後用一種看似抱怨、實則音量剛好能讓全院聽見的嗓門說道:
“這孩子,我都說了讓她坐公交回來就行,非不聽!人家領導也是,太客氣了,非得派專車送。你說這大吉普燒油多厲害啊,多浪費國家資源!下次可不能這樣了啊,咱得艱苦樸素!”
陳薇嘴角抽了抽,強忍著笑意。親媽這招“凡爾賽”文學,簡直是無師自通,領先時代五十年。
“媽,人家是順路。”陳薇配合地給老媽遞梯子。
“順路也不行啊,多招搖!”李淑蘭嘴上責怪,臉上那笑紋卻已經開成了秋天的菊花,每一道褶子裡都藏著得意。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陳薇懷裡。
“嘶——”李淑蘭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這……這是五花肉?!”
陳薇把肉往上託了託,那兩斤五花肉在夕陽下顫巍巍地抖動著,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簡直就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那個機械廠的領導非要給,說是感謝我幫忙翻譯了資料。不要還不行,硬塞給我。”陳薇一臉“我也很無奈”的表情。
周圍瞬間響起了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
這年頭,肉票那可是稀罕物,每人每月就那麼點定額,誰家不是省著吃?像這樣整整兩斤的一大塊五花肉,那是過年才敢想的待遇!
“哎喲喂,兩斤啊!這得多少肉票啊!”隔壁張嬸眼睛都綠了,手裡搖著的蒲扇都忘了動,“淑蘭啊,你家薇薇這是出息了啊,又是坐小汽車,又是拿肉回來的,這是當了大幹部了?”
李淑蘭腰桿子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手裡那半頭蒜彷彿變成了權杖。
“嗨,甚麼大幹部,就是幫著國家單位解決了一點小小的技術難題。”李淑蘭輕描淡寫地揮揮手,“也就是懂點外語,瞎貓碰上死耗子。行了行了,不跟你們聊了,這肉得趕緊做,不然就不新鮮了。今晚啊,咱家做紅燒肉!”
最後那三個字,李淑蘭說得那是擲地有聲,餘音繞樑。
在一眾鄰居羨慕嫉妒恨的目光洗禮中,李淑蘭像個得勝回朝的將軍,雄赳赳氣昂昂地押著陳薇和那塊肉回了屋。
那一晚,陳家飄出的紅燒肉香味,霸道地鑽進了大雜院每一戶人家的窗戶縫裡,成了當晚整個衚衕最大的“公害”,饞哭了至少五個小孩,引發了三對夫妻因為“你看人家閨女”而產生的家庭拌嘴。
……
第二天一早,陳薇神清氣爽地騎著腳踏車去了新華書店。
昨晚那頓紅燒肉吃得太紮實,導致她現在打個嗝都帶著一股富足的油水味。到了單位,她剛把腳踏車停好,就感覺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書店辦公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帶著一絲火藥味。
老員工孫桂英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捧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眼皮耷拉著,一副更年期提前發作的模樣。看見陳薇進來,她重重地把茶缸往桌子上一磕,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喲,這是誰來了?我還以為咱們的大忙人今天又不來了呢。”孫桂英陰陽怪氣地開了腔,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劃過黑板。
陳薇挑了挑眉,沒搭理她,徑直走向自己的臨時工位——其實就是角落裡的一張破桌子。
“有些人啊,仗著自己年輕漂亮,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孫桂英見陳薇不接茬,更來勁了,轉頭對旁邊的同事小劉說道,“咱們新華書店是甚麼地方?那是宣傳陣地!紀律是第一位的!這無故曠工一整天,連個假條都沒有,要是放在以前,那是要通報批評的!”
小劉是個老實人,尷尬地笑了笑,低頭假裝整理文件,不敢參戰。
陳薇放下書包,慢條斯理地從包裡掏出昨天沒吃完的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味瞬間在口腔蔓延。
“孫大姐,您這火氣有點大啊,是不是最近肝火旺?”陳薇笑眯眯地看著她,“我昨天可是經過周主任批准出去辦事的,怎麼到您嘴裡就成曠工了?”
“辦事?辦甚麼事需要一天不露面?”孫桂英冷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陳薇,我告訴你,別以為主任護著你就能為所欲為。眼看著就要定轉正名額了,咱們書店這次就一個指標!這可是關係到一輩子的大事,組織上考察的是德能勤績,你這‘勤’字第一關就過不去!”
原來是為了這個。
陳薇心裡跟明鏡似的。孫桂英有個不成器的侄子,一直想塞進書店來,這次轉正名額要是給了陳薇,她侄子還得繼續當臨時工或者去扛大包。這是在這兒給她上眼藥呢。
“孫大姐,您這覺悟有待提高啊。”陳薇依然不急不躁,甚至還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桌子上的灰,“我出去那是為了支援國家建設,怎麼能叫曠工呢?格局,要注意格局。”
“呸!還支援國家建設,你就吹吧!”孫桂英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你不就是個剛來的臨時工嗎?還能上天不成?我告訴你,今天周主任就要開會討論轉正的事,我作為老員工,必須向組織反映你的問題!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風氣,堅決不能助長!”
孫桂英越說越激動,聲音大得連外面的顧客都能聽見。辦公室裡的其他幾個同事也都面面相覷,有的同情陳薇,有的則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畢竟,在這個年代,轉正就是捧上了鐵飯碗,誰不想爭?孫桂英雖然討厭,但她是老資格,真要鬧起來,周主任也得給她幾分面子。
就在孫桂英唾沫橫飛,準備把陳薇批鬥成“破壞勞動紀律的典型”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周伯安走了進來。
今天的周主任看起來格外精神,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一種名為“春風得意”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拿的東西。
一面鮮紅的錦旗,上面用金粉寫著八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後面還跟著兩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那是機械廠保衛科的,手裡捧著一封用紅紙寫的大大的感謝信。
“哎呀,都在呢?”周伯安一進門,就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但他顯然心情太好,完全沒在意,“正好,大家把手裡的活兒停一停,我有件大喜事要宣佈!”
孫桂英正罵在興頭上,被這一打斷,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她一看周伯安來了,立馬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搶先告狀:“主任!您來得正好!我要舉報陳薇同志昨天無故曠工!這種行為嚴重影響了咱們書店的形象,這次轉正名額,我覺得……”
“曠工?”周伯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了孫桂英一眼,“誰說她曠工了?”
“昨天她一天都沒來啊!大家都看見了!”孫桂英指著陳薇,一臉的正義凜然。
周伯安沒理她,而是轉身接過那面錦旗,猛地一抖,展開在眾人面前。
只見錦旗上寫著:**“技術攻關顯身手,排憂解難助生產”**。
落款是:**第一機械廠革命委員會**。
孫桂英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那張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孫桂英同志,你搞錯了。”周伯安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卻顯得格外洪亮,“陳薇同志昨天不是曠工,而是受第一機械廠的緊急邀請,去協助解決進口裝置的關鍵技術難題!這是經過我特批的,屬於重要的外勤任務!”
“什……甚麼?”孫桂英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進口裝置?技術難題?就憑這個還在啃大白兔奶糖的小丫頭片子?
這時候,機械廠保衛科的那位同志上前一步,啪地敬了個禮,大聲念起了感謝信:
“新華書店領導:貴單位陳薇同志,以精湛的外語水平和深厚的專業知識,幫助我廠成功修復了關鍵進口裝置,挽回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保障了生產任務的順利進行……特此致信感謝,並對陳薇同志這種無私奉獻的精神表示崇高的敬意!”
感謝信讀完,辦公室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薇身上。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小姑娘,此刻彷彿身上都在發光。
陳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謙虛地擺擺手:“言重了,言重了,我就是做了點微小的工作,主要還是咱們工人階級力量大。”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別人,又沒否認自己的功勞。
周伯安滿意地點點頭,這小丫頭,不僅技術好,情商也高,是個可造之材!
他轉過頭,看著臉色已經從豬肝色變成慘白色的孫桂英,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孫桂英同志,對於年輕同志,我們要多關心,多愛護,不要總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陳薇同志這次可是給咱們新華書店長了大臉了!機械廠的張廠長親自給我打電話,那是讚不絕口啊!”
孫桂英此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剛才那些指責,現在全都變成了抽在自己臉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疼。她那個不成器的侄子,別說轉正了,估計以後連來書店打醬油都沒臉了。
周圍同事的風向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哎呀,我就說小陳不一般嘛!你看那氣質,一看就是搞學問的!”
“就是就是,咱們書店出了個人才啊!連機械廠都來送錦旗,這可是頭一回!”
“小陳啊,以後有甚麼不懂的外語,我可得向你請教請教!”
聽著這些馬後炮般的恭維,陳薇只是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驕不躁。
周伯安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靜。
“鑑於陳薇同志的特殊貢獻,以及她所掌握的緊缺外語技能,經過組織研究決定——”
周伯安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陳薇身上。
“特批陳薇同志提前轉正!並且,從今天起,在二樓給陳薇同志設立獨立的翻譯辦公桌,專門負責處理外文書籍的整理和翻譯工作,不再負責櫃檯銷售!”
轟——
辦公室裡再次炸開了鍋。
提前轉正!獨立辦公桌!
這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一步登天!要知道,普通人想轉正,那得熬資歷、熬年頭,還得看錶現。陳薇這才來了多久?不僅轉正了,還脫離了站櫃檯的苦海,直接成了坐辦公室的技術骨幹!
孫桂英手裡的搪瓷茶缸徹底拿不穩了,“哐當”一聲掉在桌子上,茶水潑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流下來,就像她此刻崩潰的心情。
她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她想用資歷這塊破磚頭去砸陳薇這塊金剛鑽,結果把自己砸了個頭破血流。
“謝謝領導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組織的培養!”陳薇立正表態,眼神清亮。
周伯安走過來,拍了拍陳薇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小陳啊,好好幹。機械廠那邊說了,以後還有很多資料需要你幫忙。你的舞臺,大著呢。”
陳薇微微一笑,目光越過周伯安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鐵飯碗,更是一張通往更高處的入場券。孫桂英的刁難,不過是這場大戲裡一個小小的插曲,甚至連絆腳石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個路邊想絆人一跤結果自己摔了個狗吃屎的倒黴蛋。
“對了,孫大姐。”陳薇突然轉過頭,看著還在手忙腳亂擦桌子的孫桂英,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您剛才說那個‘勤’字,我覺得您說得特別對。以後我有了獨立辦公桌,一定更加勤奮,爭取多給咱們書店拿幾面錦旗回來。您說是不是?”
孫桂英的臉皮抽搐了兩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是……小陳說得對。”
辦公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陳薇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顆大白兔奶糖。
嗯,真甜。
這七十年代的職場生活,好像比想象中還要有趣那麼一點點。她摸了摸口袋裡還沒捂熱乎的轉正表格,心裡盤算著:既然轉正了,工資也該漲了,是不是該給家裡添置個收音機了?畢竟,在這個娛樂匱乏的年代,總得給老媽找點除了“凡爾賽”之外的新樂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