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食堂裡的特供紅燒肉
“回甚麼家!吃甚麼雞!”
張建國的大嗓門震得頭頂的白熾燈泡都跟著抖了三抖,他一把拽住正準備開溜的陳薇,那架勢就像是土匪頭子搶到了壓寨夫人——不對,是搶到了壓寨軍師。
“到了紅星機械廠,還能讓你餓著肚子回去?傳出去我張建國還要不要臉了?”張建國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指著辦公樓後面那一排紅磚房,“走!小食堂!今天大師傅老李剛滷了一鍋特供紅燒肉,那是給省裡領導留的,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先緊著咱們的大功臣吃!”
陳薇一聽“特供紅燒肉”五個字,原本邁向吉普車的腳尖極其絲滑地原地轉了個一百八十度。
回家吃雞固然重要,但這年頭,食堂大師傅的小灶那可是有市無價的傳說級存在。那是肉嗎?那是流淌的油脂,是噴香的卡路里,是這個缺油少鹽年代裡的最高信仰!
“廠長太客氣了,其實我……”陳薇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三分矜持三分勉強四分‘恭敬不如從命’,“其實我也不是特別餓,主要是想嚐嚐大師傅的手藝,幫咱們廠提提意見。”
跟在後面的顧宴清腳下一滑,差點沒維持住那副高冷精英的形象。
這姑娘,嘴裡的藉口比他寫的公文還溜。
……
紅星機械廠的小食堂,平日裡那是閒人免進的“禁地”。
圓桌鋪著紅白格子的塑膠布,中間擺著一盆熱氣騰騰、色澤紅亮、顫顫巍巍的紅燒肉。那肉塊切得有麻將牌那麼大,肥瘦相間,裹著濃油赤醬,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彷彿在衝著陳薇招手:來啊,快活啊。
除了紅燒肉,還有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盤涼拌豬耳朵,外加一大盆白菜豆腐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七零年代,這規格基本等同於後世的滿漢全席。
張建國親自給陳薇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又極其粗暴地往她碗裡夾了三塊最大的紅燒肉,堆得像座小山。
“吃!別跟個貓似的!”張建國把筷子往桌上一頓,眼神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家剛下完蛋的老母雞,“小陳啊,今天你可是救了咱們廠的大命了。要是那兩臺機器修不好,我這廠長的腦袋都得摘下來當球踢。”
陳薇也不扭捏,夾起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
軟糯,香甜,入口即化。那一瞬間,多巴胺在大腦裡放起了煙花。
她眯起眼睛,一臉滿足,卻還不忘維持著那副榮辱不驚的高人風範,嚥下嘴裡的美味後,才淡定地開口:“張廠長言重了,術業有專攻,我也就是恰好懂幾個單詞,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可不是死耗子!”坐在對面的顧宴清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蒜,修長的手指即使在剝蒜皮也像是在把玩玉石,“那些德語圖紙我看過,專業術語極其晦澀,即便是在外貿局,能翻譯得像你這麼精準流暢的,也不超過三個。而且……”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著陳薇,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對機械構造的理解,似乎比翻譯本身更深刻。陳同志,這可不是‘恰好’能解釋的。”
來了。
陳薇心頭一跳。這顧宴清果然是屬狐貍的,鼻子靈得很。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茶缸喝了一口,藉著熱氣掩蓋住眼底的一絲精光。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那種帶著淡淡憂傷與懷念的表情——這是她前世在職場上練就的“講故事專用臉”。
“顧科長好眼力。”陳薇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虛無的遠方,“其實,我小時候在鄉下姥姥家住過幾年。那時候村裡的牛棚裡住著一位下放的老先生,脾氣古怪,沒人敢理他。我看他可憐,常偷偷給他塞個窩頭……”
顧宴清挑了挑眉,沒說話,繼續剝蒜。
“老先生為了報答我,就教了我些洋文。”陳薇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神秘,“後來我才知道,他以前是留洋回來的大工程師。他沒書,就拿樹枝在地上畫圖給我講,甚麼齒輪、槓桿、液壓……我也是聽個熱鬧。沒想到,今天還真派上用場了。”
這個故事編得可謂是滴水不漏。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牛棚裡的掃地僧”簡直是萬能的背鍋俠。既解釋了來源,又因為對方身份敏感且大機率已經平反或者離世,讓人無從查證。
張建國聽得眼圈都紅了,一拍大腿:“哎呀!這是遇到高人了!我就說嘛,咱們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小陳,你這是好人有好報啊!”
顧宴清將剝好的蒜瓣整齊地碼在碟子裡,深深地看了陳薇一眼。
他信嗎?
一半一半。
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叫看破不說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這個秘密對國家有利,對工作有利,那就不僅無害,反而是寶藏。
“原來是名師出高徒。”顧宴清舉起茶缸,以茶代酒,“陳同志,這杯敬那位無名的老先生,也敬你的‘好學’。”
他在“好學”兩個字上稍微加重了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陳薇大大方方地跟他碰了一下:“也敬顧科長的‘大方’。”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只有聰明人才能讀懂的默契——那是棋逢對手的火花,也是某種隱秘同盟的建立。
酒足飯飽(其實是茶足飯飽),正事來了。
張建國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又拽過一張信紙,刷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個紅戳,“啪”地蓋了上去。
“小陳啊,雖說你是新華書店的人,咱們不好直接挖牆腳,免得老周那個酸秀才來跟我拼命。”張建國把紙推到陳薇面前,“但是,咱們可以搞個‘編外’嘛!”
陳薇低頭一看。
聘書。茲聘請陳薇同志為紅星機械廠特約翻譯顧問,享受技術科副科級津貼待遇,每月補貼十元,另……
後面的字陳薇沒細看,她的目光被張建國從抽屜裡掏出來的東西死死鎖住了。
那是一疊票證。
還有……一大塊用油紙包著的、足足有兩斤重的、新鮮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編制給不了,實惠不能少!”張建國把肉往陳薇懷裡一塞,豪氣得像個散財童子,“這十塊錢是顧問費,這些肉票、糧票你拿著花。這塊肉是今天剛殺的豬,拿回去給老陳和你媽改善改善伙食!以後廠裡有看不懂的洋碼子,還得麻煩你多跑幾趟!”
陳薇抱著那塊沉甸甸的五花肉,感受著它透過油紙傳來的溫度,這一刻,她覺得張建國那張滿是胡茬的臉簡直比當紅小生還要英俊。
甚麼叫格局?這就叫格局!
“廠長您放心!”陳薇站起身,抱著肉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眼神比入黨宣誓還真誠,“以後紅星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有圖紙,我一定隨叫隨到,指哪打哪!”
顧宴清在旁邊看著她那副見錢眼開、見肉忘形的模樣,忍不住低頭輕笑。
剛才談技術時的沉穩冷靜去哪了?談身世時的感性深沉去哪了?
這丫頭,簡直就是個變色龍。
……
與此同時,第一車間。
相比於小食堂的高階局,車間裡的氣氛更加熱烈且接地氣。
陳建平,這個平日裡在廠裡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老實巴交的八級鉗工,此刻正站在一臺機床旁邊,手裡夾著工友遞來的“大前門”香菸——平時他只捨得抽幾分錢一包的劣質煙。
他的周圍,圍著裡三層外三層的工友。
“老陳啊,你可是深藏不露啊!閨女咋養的?咋就那麼厲害呢?”
“就是!那可是洋文啊!連技術員都看不懂,你家薇薇那是張口就來,跟說相聲似的!”
“老陳,你以後可就是‘狀元爹’了!以後咱們車間誰還敢說你悶?你這是大智若愚!”
陳建平被誇得滿臉通紅,腰桿子挺得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直。他平日裡習慣了彎腰幹活,習慣了點頭哈腰聽領導訓話,習慣了在家裡聽老婆嘮叨,何曾享受過這種眾星捧月的待遇?
他深吸了一口煙,努力壓抑著嘴角的笑意,擺出一副“這都沒甚麼”的淡定表情,但他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他激動的內心。
“嗨,也就那樣,也就那樣。”陳建平咳嗽了一聲,用一種極其凡爾賽的語氣說道,“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我就讓她多讀點書,收收心。誰知道她瞎看瞎看,還真看出點名堂來了。我也沒管她,隨她去,隨她去。”
“哎喲,聽聽!這就是教育理念啊!”旁邊的車間主任豎起大拇指,“‘無為而治’!老陳,你這水平高啊!”
陳建平嘿嘿傻笑,心裡那個美啊,簡直比喝了二兩燒刀子還上頭。
他透過車間的窗戶,看向外面停著的那輛吉普車,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那是他閨女。那是他陳建平的種!
……
吉普車發動了。
陳薇懷裡抱著那塊珍貴的五花肉,兜裡揣著熱乎的顧問聘書和票證,心滿意足地坐在副駕駛位上。
車窗降下一半,初夏的晚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爽。
顧宴清站在車外,並沒有急著走。他單手插在褲兜裡,夕陽的餘暉灑在他那件白襯衫上,鍍上了一層金邊,整個人顯得既挺拔又有些不真實的溫潤。
“回去路上小心。”顧宴清彎下腰,視線與車內的陳薇齊平。
“顧科長也早點回去休息,今天腦細胞沒少死吧?”陳薇心情好,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顧宴清勾了勾嘴角,目光掃過她懷裡的肉,意有所指:“陳顧問,肉要趁熱吃,機會也要趁熱抓。外貿局那邊最近有一批新的進口裝置要洽談,到時候,可能還要請你這位‘高人’出山。”
陳薇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要在外貿局也給她鋪路?
她看著顧宴清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吸人的眼睛,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不僅僅是在利用她的技術,似乎……還在有意無意地把她拉進他的圈子。
“只要錢到位,玻璃全乾碎。”陳薇挑了挑眉,用一句後世的順口溜作為回答,“顧科長,咱們來日方長。”
顧宴清沒聽懂前半句的梗,但聽懂了後半句的意思。
他往後退了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車門,像是發出了某種訊號。
“開車。”
吉普車轟鳴著駛出大門,捲起一陣塵土。
陳薇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車輛遠去。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五花肉,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甚麼顧宴清,甚麼外貿局,甚麼複雜的職場博弈,在這一刻,都比不上今晚這頓即將到嘴的紅燒肉來得實在。
但她心裡清楚,這塊肉,只是個開始。
車輪滾滾向前,載著她,也載著這個時代即將開啟的無限可能,向著家的方向,向著那個充滿煙火氣的筒子樓,一路狂奔。
“爸!媽!我帶肉回來啦!!!”
風中,似乎隱約傳來了女孩興奮的吶喊聲,驚飛了路邊樹上的兩隻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