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停在衚衕口的吉普車
張建國那雙銅鈴大眼瞪得像剛出爐的燈泡,死死盯著陳薇手裡那本厚得能砸核桃的德漢詞典,彷彿那是通往極樂世界的門票。
“談!必須談!只要你能把那堆鬼畫符給我變成中國字,別說業務,把我也務了都行!”
張建國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櫃檯玻璃上。周圍的顧客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這年頭買書還有把自己搭進去的?
陳薇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避開了這位總工過於熱情的“洗禮”,嘴角噙著一抹職業化的微笑:“張總工言重了,翻譯是技術活,不是賣身契。不過,這活兒急,我手頭沒資料,得回家拿幾本筆記。”
“回!馬上回!車就在門口!”張建國轉身就要去拽周伯安,“老周,趕緊的,給小專家辦手續,咱們現在就走!”
周伯安到底是搞行政的老油條,雖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機弄得心跳加速,但腦子還算清醒。他示意店員小劉趕緊把陳薇的入職登記表拿來。
小劉戰戰兢兢地把登記表遞過來。周伯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在“家庭成員”那一欄上掃過。
下一秒,周伯安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他先是眉毛一挑,接著眼睛瞪大,最後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那模樣活像是一隻偷油喝的老鼠突然發現油缸裡蹲著一隻貓。
“老……老張,”周伯安吞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你先別急著嚎。你來看看這上面寫的啥。”
張建國急得火燒眉毛,哪有心思看錶格:“看個屁!就算是天王老子的閨女,今天也得給我去廠裡救火!”
“嘿,雖不是天王老子的閨女,但也差不多是你的‘債主’了。”周伯安把表格往張建國眼皮子底下一拍,指著父親那一欄,“陳建平。重型機械廠三車間七級鉗工。眼熟不?”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張建國眨巴眨巴眼睛,那張黑紅的大臉盤子上,表情從焦躁變成了呆滯,又從呆滯變成了懷疑人生。
“陳……陳老蔫兒?”張建國失聲叫道,嗓門大得把書店門口那隻正在打盹的野貓都嚇得炸了毛。
陳建平,外號“陳老蔫兒”,在廠裡那是出了名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老實得讓人心疼。誰能想到,那個平時只會埋頭搓鋼管的老實人,家裡竟然藏著這麼一隻金鳳凰?
“這……這是老陳家的閨女?”張建國猛地扭頭看向陳薇,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那個只會跟在他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丫頭片子?”
陳薇依舊保持著那副大家閨秀的端莊模樣,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戲謔:“張伯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現在的糖,我自己買得起。”
“哎喲我的親孃嘞!”張建國一拍大腿,那動靜響得像是放了個炮仗,“大水衝了龍王廟啊!老陳這悶葫蘆,家裡藏著原子彈都不上報!走走走,趕緊回家!我得去把老陳這把老骨頭拆了燉湯……不是,是去請教請教他是怎麼教閨女的!”
說著,張建國也不管周伯安還在那兒風中凌亂,一把拽住周伯安的胳膊,另一隻手虛虛地護著陳薇,像是護送甚麼易碎的國寶,大吼一聲:“小趙!把吉普車開過來!把那個破篷子給我掀了,要敞亮!”
……
京市的衚衕,那是充滿了煙火氣和八卦味兒的地方。
平日裡,這裡最大的新聞也就是誰家丟了只雞,或者誰家兩口子為了幾分錢的醋打了一架。但今天,註定是個載入衚衕史冊的日子。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帶著一股子橫衝直撞的霸氣,轟隆隆地駛進了狹窄的巷子。
那引擎聲,跟打雷似的,震得衚衕口王大媽家晾衣杆上的褲衩子都跟著哆嗦。車輪捲起的塵土,硬是在這初秋的午後製造出了一種沙塵暴的即視感。
“哎喲喂!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正在門口納鞋底的張大娘嚇得針都戳到了手上,顧不得疼,伸長了脖子往外看。
只見那吉普車左拐右拐,憑藉著司機高超得近乎雜技的技術,愣是在只能容兩輛腳踏車並排過的衚衕裡殺出一條血路。路邊的幾隻老母雞嚇得咯咯亂叫,撲騰著翅膀飛上了牆頭,留下一地雞毛。
“吱——”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吉普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陳家大雜院的門口。車屁股後面噴出的黑煙,瞬間把剛探出頭來看熱鬧的李大爺燻了個滿臉黑。
“咳咳咳!這誰啊!懂不懂規矩!”李大爺一邊咳嗽一邊揮手驅散煙霧,待看清那墨綠色的車身和紅色的字頭時,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霍!這……這是當官的車啊!”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油鍋裡濺了一滴水,整個大雜院瞬間炸了。
東屋的趙嬸子,西屋的劉嫂子,還有正在水池邊洗白菜的孫大媽,全都扔下手裡的活計,跟看西洋景似的圍了過來。
“這不是機械廠的車嗎?”眼尖的趙嬸子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不是張總工嗎?我在廠慶大會上見過,嗓門特大那個!”
“哎喲,還真是!你看旁邊那個戴眼鏡的,是不是那個管人事的周主任?”
“他們來老陳家幹嘛?難道老陳犯事兒了?”
“我看懸!老陳那人老實得樹葉掉下來都怕砸著頭,能犯啥事?保不齊是老陳立了大功,領導來慰問了!”
眾說紛紜間,車門開了。
張建國火急火燎地跳下車,連車門都顧不上關,扯著嗓子就喊:“老陳!陳建平!趕緊出來!你家出大事了!”
這一嗓子,直接把正在屋裡摘菜的李淑蘭嚇得手一抖,剛擇好的菠菜全掉地上了。
“老陳!老陳你快聽聽,是不是有人喊咱們家出事了?”李淑蘭臉色煞白,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慌慌張張地往外跑,“是不是薇薇?是不是薇薇在書店闖禍了?”
坐在裡屋正抽著旱菸的陳建平也是心裡一咯噔,菸袋鍋子差點掉褲襠上。他雖然平時話少,但對閨女那是疼到了骨子裡。一聽這話,鞋都沒提好,趿拉著就衝了出來。
兩口子剛跑到院門口,就看見張建國像個土匪頭子一樣堵在門口,旁邊還站著一臉無奈的周伯安。
李淑蘭一看這陣仗,腿都軟了。這可是大廠長啊!平時只能在主席臺上看見的人物,現在怎麼一臉凶神惡煞地站在自家門口?
“張……張總工?”李淑蘭聲音都在發抖,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是不是我家薇薇不懂事,給您惹麻煩了?她年紀小,不懂規矩,有甚麼錯您衝我來,別難為孩子……”
陳建平也是一臉慘白,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擋在媳婦前面,結結巴巴地說:“總工,薇薇要是打碎了甚麼貴重東西,我……我賠!我工資扣光了也賠!千萬別抓人啊!”
圍觀的鄰居們一聽這話,心裡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和好奇。看來老陳家這閨女是闖了大禍了,這下完了,搞不好工作都要丟。
就在這千鈞一髮、悲情氛圍拉滿的時刻,車後座的門開了。
陳薇淡定地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紮成清爽的馬尾,手裡還拎著那個有點掉皮的帆布包。面對周圍幾十雙探究的眼睛,她不僅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像是剛參加完國宴回來一樣從容。
她輕輕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走到目瞪口呆的父母面前,露出了一個標誌性的乖巧笑容:“爸,媽,你們這是幹嘛呢?張總工是來接我拿東西的。”
“拿……拿東西?”李淑蘭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拿啥東西要出動吉普車?還要總工親自來?”
張建國這時候終於回過味兒來了,看著老兩口嚇得半死的樣子,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皮,原本那股子急躁勁兒瞬間變成了一朵菊花般的笑臉。
“哎呀,老嫂子,老陳,你們這是想到哪兒去了!”張建國上前一步,那雙剛才還想抓人的大手,此刻緊緊握住了陳建平全是老繭的手,用力搖晃著,“我是來求救的!你們家薇薇,那是人才!是專家!是我們廠的大救星啊!”
“啥?”陳建平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像是塞了一團漿糊,“救星?薇薇?”
“可不是嘛!”周伯安在旁邊適時地插話,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鏡,“老陳啊,你可是深藏不露啊。你閨女那一手德語,連省裡的專家都比不上。咱們廠進口的那臺洋機器壞了,全指望薇薇去翻譯說明書救命呢!”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在人群中轟然炸響。
“我的天!老陳家閨女會德語?那是洋鬼子的話吧?”
“連總工都要來求她?這丫頭成精了?”
“我就說薇薇這孩子從小就聰明,你看那腦門,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剛才還在猜陳家犯事的劉嫂子立馬改了口風)
李淑蘭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到腳面上。她看看一臉淡定的女兒,又看看滿臉堆笑的廠長,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薇薇……你啥時候學會的德語?”李淑蘭夢遊般地問道。
陳薇眨了眨眼,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個彌天大謊:“媽,您忘了?我平時床底下那些舊書,還有我總去廢品站淘回來的那些破本子,都是自學的。這叫……知識改變命運。”
“對對對!自學成才!這就是天才!”張建國在旁邊瘋狂點頭捧哏,“老陳,你生了個好閨女啊!以後她在咱們廠,那就是這個!”
張建國豎起了大拇指,高高舉過頭頂。
陳建平看著那個大拇指,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像是喝了二斤二鍋頭。他那個只會撒嬌要零花錢的閨女,成專家了?
“行了,爸,媽,救場如救火,我得去拿筆記了。”陳薇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多,言多必失。她轉身走進屋裡,留給眾人一個瀟灑的背影。
不到兩分鐘,陳薇就拿著幾本早就準備好的、故意做舊的筆記本走了出來。
“張伯伯,周叔叔,我們可以走了。”陳薇語氣平靜,彷彿她要去不是去解決關乎國家建設的重大技術難題,而是去菜市場買兩斤土豆。
“好好好!請!快請!”張建國居然微微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一幕,再次深深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那可是張建國啊!那個在廠裡罵人能把房頂掀翻的張閻王啊!竟然對一個小丫頭這麼客氣?
陳薇在眾目睽睽之下,優雅地上了吉普車。
就在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透過車窗,看到了母親李淑蘭還保持著那個張嘴的姿勢,父親陳建平則是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板,臉上泛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紅光。
那是面子,是尊嚴,是作為父親最榮耀的時刻。
“轟——”
吉普車再次轟鳴啟動,帶著不可一世的氣勢駛離了衚衕。
這一次,沒人嫌它吵,也沒人嫌它塵土大。所有的鄰居都目送著那輛墨綠色的車消失在巷口,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羨慕。
“老陳啊,”隔壁王大爺顫巍巍地走過來,遞給陳建平一根平時捨不得抽的大前門,“你家這閨女,以後是要當大幹部的料啊!”
陳建平接過煙,手還有點哆嗦,但他努力繃住了臉,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儘量平淡但實際上尾音都在發飄的聲音說道:“嗨,孩子嘛,就是瞎胡鬧,給領導幫點小忙而已。”
李淑蘭此刻終於回過神來,她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笑出了一朵花,朝著周圍的鄰居大聲說道:“那是!我家薇薇從小就愛看書,我就說讀書有用吧!今晚誰也別走,來我家吃飯!我殺雞!”
吉普車上。
陳薇坐在後座,感受著這個年代特有的顛簸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第一步,成了。
這輛吉普車,不僅載著她去解決技術難題,更是載著她和陳家,駛離了那個註定平庸的命運軌跡。
“小陳專家,”前排的張建國回過頭,一臉討好地問道,“這車坐著還行吧?要是顛得慌,我讓小趙開慢點?”
“不用,”陳薇翻開手中的筆記本,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業,“開快點。機器不等人,我也趕著回家吃我媽殺的雞呢。”
張建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爽快!小趙,給老子踩油門!飛回去!”
吉普車像一頭興奮的野牛,咆哮著衝上了大路,留下一路驚歎,也拉開了陳薇在這個時代乘風破浪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