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級工解決不了的難題
那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在筷子尖上顫巍巍地晃了兩下,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地心引力,"啪嗒"一聲掉進了陳建平的碗裡。
這一聲響,像是給陳建平按下了甚麼開關。他猛地抬頭,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自家閨女,彷彿陳薇臉上突然開出了一朵大牡丹花。
“大臉?”陳建平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都有點劈叉,“閨女,這可不是在聯歡會上唱個曲兒那麼簡單。那可是德國機床!那是洋玩意兒!那是咱們廠的‘祖宗’!現在‘祖宗’鬧脾氣罷工了,連總工都急得薅禿了半邊腦袋,你去?你能行?”
陳薇不緊不慢地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囤糧的小倉鼠。她嚥下肉,滿足地眯了眯眼,這才慢悠悠地說:“爸,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不管是紅燒肉還是德國‘祖宗’,只要掌握了火候和說明書,那都是一盤菜。”
陳建平看著閨女這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心裡那叫一個七上八下。這就好比看見一隻小白兔宣稱要去單挑大灰狼,而且還要把大灰狼做成狼皮褥子。
荒唐!太荒唐了!
可再看看碗裡那塊油汪汪的紅燒肉,陳建平又覺得,自家閨女最近確實有點邪乎。這肉做得比國營飯店的大廚還地道,那洋文說得比廣播裡還溜。萬一……萬一真成了呢?
“行!”陳建平一咬牙,狠狠扒了一口飯,“死馬當活馬醫!要是真露了臉,以後你在家橫著走,爸給你當開路先鋒!”
……
第二天,京市第一重型機械廠。
往日裡轟隆隆震天響的車間,今天安靜得像是個大型追悼會現場。幾百號工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一個個垂頭喪氣,手裡拿著扳手、錘子,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敲。
車間正中央,那臺嶄新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德國進口精密機床,就像一位高傲的日耳曼貴族,冷冷地俯視著這群束手無策的東方工人。
它不動,大家都不敢動。
這臺機器可是花了大價錢換回來的外匯買的,是全廠上下的心頭肉。結果剛運來沒兩天,因為操作員手一抖,按錯了一個鍵,這“貴族”立馬翻臉,直接鎖死,任你千般討好萬般求情,它就是紋絲不動。
趙廠長蹲在機器旁邊,嘴上的燎泡大得能掛油瓶。他手裡夾著根菸,卻忘了點,只是把菸屁股咬得稀爛。
“老張啊,”趙廠長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塞了把沙子,“還是不行?”
總工程師張建國頭髮亂得像個雞窩,黑眼圈比大熊貓還重。他手裡捧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德文說明書,絕望地搖搖頭:“廠長,這真不是我不行,是這洋文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啊!昨兒個找來的那個外語學院的老師,說是懂俄語,能觸類旁通。結果通了半天,把‘緊急制動’翻譯成了‘加速前進’,差點沒把這機器給送上西天!”
趙廠長一聽這話,氣得把手裡的煙狠狠往地上一摔:“孃的!我就不信了!咱們造原子彈都不怕,還能讓這幾個彎彎繞繞的洋碼子給憋死?”
罵歸罵,現實卻是骨感的。
這臺機器是廠裡的命根子,更是上面壓下來的政治任務。要是修不好,別說評優了,他這個廠長都得捲鋪蓋捲回家種紅薯。
周圍的八級工們,平時在車間裡那是呼風喚雨的人物,閉著眼睛都能聽出機器哪顆螺絲鬆了。可現在,面對這臺全是洋文的“啞巴”機器,一個個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陳建平站在人群裡,看著那臺機器,又看了看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廠長,手心裡全是汗。
他摸了摸口袋,那裡揣著今早出門前,閨女特意塞給他的一張紙條。
閨女說了,只要把這紙條給廠長看,剩下的事兒就不用他操心了。
陳建平嚥了口唾沫,心裡直打鼓。這要是閨女在吹牛,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要是把廠長惹毛了,會不會直接把他發配去掃廁所?
正猶豫著,張建國突然站了起來,像頭暴怒的獅子一樣在原地轉圈:“人呢?啊?偌大個京市,就找不出一個懂這破鳥語的人才?新華書店那邊呢?不是說在那兒能碰到文化人嗎?再去給我蹲點!把所有買外語書的人都給我抓……不,請回來!”
提到新華書店,張建國腦子裡突然“叮”的一聲,閃過一道電光。
等等。
新華書店?
那個穿著白襯衫、梳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有點狡黠的小姑娘?
那天在書店,那個小姑娘是怎麼說的來著?
——“這本詞典的排版有問題,如果不注意,很容易把‘啟動’看成‘自毀’。”
當時他還覺得這小丫頭片子不知天高地厚,現在回想起來,那哪是胡說八道,那分明是掃地僧下凡啊!
張建國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把自己都拍得齜牙咧嘴:“哎喲!我這個豬腦子!真佛就在眼皮子底下,我怎麼就沒看見呢!”
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心想張總工這是急瘋了?
旁邊工人小心翼翼地問:“總工,您這是……想出法子了?”
“法子?我有救星了!”張建國眼睛裡冒出了綠光,那是一種餓狼看見肥羊的光芒,“備車!快備車!去新華書店!”
……
新華書店,二樓辦公室。
周伯安正端著茶杯,優雅地吹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顯得格外歲月靜好。
他最近心情不錯。那個叫陳薇的小姑娘,雖然是個臨時工,但腦子靈光,辦事利索,關鍵是那股子機靈勁兒,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是個好苗子啊。”周伯安抿了一口茶,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這塊璞玉好好雕琢一下,最好能讓她在書店多留幾年,給自己當個得力干將。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像擂鼓一樣,直奔二樓而來。
“砰!”
辦公室的門被暴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連帶著周伯安手裡的茶水都灑出來幾滴,燙得他手一抖。
“周伯安!你個老狐貍!你藏得好深啊!”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張建國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撲簌簌往下掉。
周伯安眉頭一皺,連忙放下茶杯,掏出手絹擦了擦手:“我說老張,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土匪進村了?我這門可是公家的財產,踢壞了你得賠。”
張建國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帽子都歪了,滿頭大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伯安,活像是個來討債的冤家。
“賠?只要你能把人給我,別說賠個門,我把廠裡的吉普車賠給你都行!”張建國幾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周伯安被他這副吃人的架勢弄得一愣,隨即恢復了淡定,慢條斯理地靠在椅背上:“要人?老張,我這兒是書店,不是人才市場。你要找鉗工、焊工去勞務局,跑我這兒撒甚麼野?”
“少跟我裝蒜!”張建國急得直拍桌子,“就那天!那個小姑娘!懂德語的那個!我知道她是你這兒的人!你個老小子,手裡攥著這麼個寶貝,眼睜睜看著我廠裡停工停產,你安的甚麼心?是不是想看我張建國的笑話?”
周伯安愣了一下,腦子裡迅速轉過幾個彎。
懂德語的小姑娘?
陳薇?
周伯安眼珠子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老狐貍的本性瞬間上線了。
“哦……你說小陳啊。”周伯安故意拖長了尾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可是我們要重點培養的青年骨幹,工作忙著呢。你也知道,書店最近搞‘文明服務月’,離不開人啊。”
張建國一看他這副拿腔拿調的樣子就來氣,恨不得把茶杯扣他臉上:“周伯安!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跟我打官腔?我那廠裡幾百號人等著吃飯,國家的機器在那兒趴窩!這是政治任務!政治任務你懂不懂?要是完不成,我完蛋,你也落不著好!”
見火候差不多了,周伯安放下了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老張,別急嘛。人,我可以借給你。但是……”
“但是甚麼?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張建國現在只要能把“救星”請回去,別說條件了,讓他叫爹都行。
“第一,這不算借調,算咱們兩個單位的‘技術協作’。這功勞嘛,得有我們新華書店的一份。”周伯安伸出一根手指。
“行!沒問題!到時候錦旗我親自給你送來!”張建國答應得極其爽快。
“第二,”周伯安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狐貍,“這孩子是個人才,這次要是幫了你的大忙,你可不能虧待了人家。該給的報酬,該有的待遇,你得按‘專家’的標準來。別拿兩張電影票就給人打發了。”
張建國一聽,大手一揮:“這還用你說?只要她能把那臺德國‘祖宗’給我伺候好了,我給她發獎金!發大紅包!以後她來廠裡洗澡都不要票!”
周伯安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行了,既然張總工這麼有誠意,那我就忍痛割愛,帶你去見見這位‘小專家’吧。”
張建國急得一把拉住周伯安的胳膊就往外拖:“還見甚麼見!直接帶走!車就在樓下,油門我都踩到底了!”
……
新華書店一樓大廳。
陳薇正站在櫃檯後面,百無聊賴地整理著書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乾淨利落的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幹練。
她在等。
等風來。
或者說,等那個開著吉普車、滿嘴燎泡的“風”刮過來。
按照她對劇情的推算,再加上老爸那邊昨晚的鋪墊,今天這場戲,差不多該開鑼了。
果不其然,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那個熟悉的、震耳欲聾的大嗓門:
“人呢?那個懂德語的小同志在哪兒?快!十萬火急!”
陳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她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的書,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對上了衝進來的張建國和被拖得跌跌撞撞的周伯安。
那一刻,張建國彷彿看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在向他招手。
而陳薇心裡想的卻是:
——周叔叔,張總工,既然你們都入戲了,那我也該上臺了。這場關於“知識改變命運”的大戲,咱們得好好演,畢竟,我的出場費可是很貴的。
“哎喲,這不是張總工嗎?”陳薇故作驚訝地眨了眨眼,聲音清脆悅耳,“您這是……來買字典的?”
張建國幾步衝到櫃檯前,雙手抓住櫃檯邊緣,那架勢恨不得直接翻進去把陳薇扛走。他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買甚麼字典!我是來買……不,我是來請活菩薩的!小同志,不,小專家!救命啊!”
周圍的顧客和店員都看呆了。堂堂重型機械廠的大廠長,竟然對著一個小姑娘喊救命?這世界也太魔幻了吧?
周伯安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但眼底卻閃過一絲讚賞。這丫頭,面對這麼大陣仗還能面不改色,果然是個能成大事的主。
陳薇看著眼前這位急得快要冒煙的廠長,心裡默默給他點了個贊。這情緒到位,表情滿分。
她微微一笑,從櫃檯下拿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厚厚的德漢詞典,輕輕拍了拍封面:
“張總工,看來,咱們的‘業務’可以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