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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筆稿費與紅塔山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7章 第一筆稿費與紅塔山

紅燒肉的香氣彷彿已經在鼻尖上跳迪斯科了,陳薇腳下的步子邁得比那剛上發條的鐵皮青蛙還歡快。

不過,在奔向供銷社之前,她得先去一趟新華書店的後門。

周伯安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時,這位周經理正對著一杯涼透的茶水發愁。機械廠那邊催命似的電話一個接一個,省裡的專家還沒影兒,他這幾根稀疏的頭髮眼看就要守不住陣地了。

“進。”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門開了,探進來一顆扎著麻花辮的小腦袋,臉上掛著那種人畜無害、甚至有點“傻白甜”的笑容。

“周叔叔,沒打擾您思考人生吧?”

周伯安一看來人,眼皮子猛地一跳,像是看見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但這菩薩手裡沒拿淨瓶,反而抱著一摞比磚頭還厚的信紙。

“小陳?”周伯安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敏捷得不像箇中年幹部,“你這是……”

陳薇走進屋,把那一摞信紙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沉悶而又令人安心的“啪”聲。

“那幾本期刊的翻譯,完工了。”她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剛剝完兩斤毛豆,“您過過目?”

周伯安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掉在桌上。

“完……完了?”他結巴了一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看了看陳薇,“丫頭,這可是整整三本期刊!帶圖紙說明的那種!這才過去多久?就算是生產隊的驢也沒這麼幹活的啊!”

陳薇撲哧一笑,找個椅子大大方方坐下:“周叔叔,您這就外行了。翻譯這活兒,講究個一氣呵成。就像那紅燒肉,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來了。要是斷斷續續的,那肉就柴了,沒法吃。”

周伯安將信將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譯稿。

這一看,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點了xue。

字跡清秀工整,連個塗改的墨點子都沒有,簡直像是印刷廠排版出來的。更絕的是那些生澀的機械術語,被翻譯得那叫一個信達雅,通順得讓他這個半吊子外語水平的人讀起來都覺得如沐春風。

“這……這‘液壓傳動閥芯的密封性測試’……”周伯安哆哆嗦嗦地指著一行字,“這就翻出來了?”

“嗯吶,”陳薇眨眨眼,“順手還把原文裡一個明顯的引數錯誤給標註出來了,在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您看是不是那個理兒。”

周伯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行娟秀的小楷備註:*此處原文疑似將毫米誤寫為厘米,建議核實。*

“神了!”周伯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自己齜牙咧嘴,“丫頭,你這腦子是咋長的?是不是以前喝墨水長大的?”

“墨水不好喝,我還是喜歡喝汽水。”陳薇開了個玩笑,隨即正色道,“周叔叔,質量您要是覺得沒問題,咱們是不是該談談‘落袋為安’的事兒了?”

周伯安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拉開抽屜,動作豪邁得像是個正在分發戰利品的土匪頭子。

“早就給你備好了!”

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被推到了陳薇面前。

“這裡是一百塊錢,另外還有二十斤全國糧票,五張工業券,兩張肉票。”周伯安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些,“還有兩張咱們書店內部的購書卡,不用排隊那種。”

陳薇眉毛一挑。

一百塊!在這個學徒工一個月只有十八塊錢工資的年代,這是一筆不折不扣的鉅款。更別提那些有錢都買不到的工業券和肉票了,這簡直就是硬通貨裡的戰鬥機。

“周叔叔,您這也太客氣了。”陳薇嘴上說著客氣,手上的動作可一點不含糊,行雲流水般地把信封揣進了兜裡,還順手拍了拍,確認它安安穩穩地躺在口袋深處。

“這是你應得的。”周伯安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眼神裡全是欣賞,“你是不知道,這幾篇東西要是送到省裡翻譯局,少說得排隊半個月,還得欠一屁股人情。你這簡直就是給咱們書店送來了‘及時雨’。”

“互利互惠嘛。”陳薇站起身,笑眯眯地整理了一下衣角,“那我就不耽誤您忙大事了。下次有這種‘硬骨頭’,您儘管招呼。”

“哎,等等!”周伯安叫住了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揮了揮手,“路上慢點,財不露白,別還沒到家就把紅燒肉弄丟了。”

“得嘞!”

陳薇哼著小曲兒走出了書店後門。

陽光正好,微風不噪,口袋裡的錢正在發燙。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身鑽進了旁邊那個門臉不大、卻總是人頭攢動的供銷社。

櫃檯後面,那個平時眼高於頂、看誰都像欠她二斗米的售貨員大姐,正一邊嗑瓜子一邊翻著白眼。

“同志,買甚麼?沒票別亂看啊。”大姐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皮都沒抬。

陳薇也不惱,笑盈盈地從兜裡掏出那幾張嶄新的工業券,輕輕拍在玻璃櫃臺上。

“大姐,勞駕,拿兩條‘紅塔山’,再來一瓶‘汾酒’。”

售貨員大姐嗑瓜子的動作瞬間卡殼了。她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樸素的小姑娘。

紅塔山?汾酒?

這可是好東西啊!平時只有那些大幹部或者廠裡的領導才捨得買,還得託關係走後門。這小丫頭片子,一開口就是兩條?

“你有票?”大姐狐疑地問。

“都在這兒呢,您點點。”陳薇指了指櫃檯上的工業券。

大姐拿起來仔細辨認了一番,確認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緊俏貨,態度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哎喲,小同志看不出來啊,深藏不露!這是給家裡長輩買的吧?真孝順!”

大姐手腳麻利地從身後的貨架頂層取下兩條紅白相間的香菸,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瓶瓷瓶汾酒。

“一共二十八塊五,加兩張券。”

陳薇爽快地付了錢。看著手裡這兩條沉甸甸的煙和那瓶酒,她心裡那個美啊。

既然手裡有了第一桶金,必須得先把老爹的“精神食糧”給續上。

至於紅燒肉?那是必須的。她又轉身去了副食櫃檯,在那位切肉師傅驚訝的目光中,豪橫地割了兩斤五花三層的極品豬肉。

回到大雜院的時候,正是各家各戶做晚飯的點兒。

滿院子都是油煙味兒和孩子的哭鬧聲。陳薇把東西藏在挎包裡,像個潛伏的特工一樣,貼著牆根溜進了自家屋門。

剛一進門,就聽見廚房裡傳來“刺啦”一聲,那是蔥花下油鍋的聲音,緊接著是母親李淑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老陳!把蒜剝了!一天天就知道在那兒唉聲嘆氣,嘆氣能把那破機器嘆好啊?”

陳薇忍著笑,輕手輕腳地走到堂屋那張掉漆的八仙桌旁。

她把挎包開啟,先是把那塊還在滲血水的五花肉往桌上一拍。

“媽!今晚加餐!”

李淑蘭拿著鍋鏟從廚房衝出來,一看桌上的肉,眼睛瞬間瞪圓了:“死丫頭!你哪來的錢?是不是把你爸藏鞋底的私房錢偷出來了?”

正在剝蒜的陳薇父親——陳建平同志,一聽這話,手一抖,蒜瓣兒滾了一地,滿臉驚恐:“淑蘭!冤枉啊!我鞋底早就讓你翻遍了,連個鋼鏰兒都沒有!”

陳薇嘿嘿一笑,像變戲法似的,又從包裡掏出了那兩條紅塔山和那瓶汾酒。

這下,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建平手裡的半瓣蒜徹底掉了下來。他呆呆地看著桌上那紅得耀眼的煙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這……這是……”陳建平的聲音都在顫抖,他伸出手想摸,又怕手上剝蒜的味兒沾上去,趕緊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

“紅塔山?還是兩條?”李淑蘭也不罵人了,她雖然心疼錢,但也識貨。這東西,在機械廠裡,那是身份的象徵啊!

“薇薇,你……你這是去搶供銷社了?”李淑蘭壓低聲音,一臉驚恐地看著女兒,“咱們家可是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不能犯錯誤啊!”

“媽,您想哪去了!”陳薇哭笑不得,早就編好的瞎話張嘴就來,“這是我給書店翻譯資料,書店經理給的錢票!”

李淑蘭雖然還是半信半疑,但看著丈夫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心裡的火氣也就消了大半。

“行了行了,瞧把你爸饞的,口水都快滴到桌子上了。”李淑蘭白了丈夫一眼,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既然是憑本事掙來的,那就收著吧。不過薇薇啊,下次可不能這麼大手大腳了,這錢得攢著給你當嫁妝……”

“媽——”陳薇拖長了音調撒嬌,“我還小呢!”

“小甚麼小?隔壁王大媽家的二丫頭,比你還小一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李淑蘭一邊嘮叨,一邊手腳麻利地拎起那塊肉,“等著,媽給你們做紅燒肉去!今兒個高興,讓你爸喝兩盅!”

看著母親進了廚房,陳建平這才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包煙,抽出一支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氣,那表情,簡直比當了廠長還享受。

“閨女啊,”陳建平感慨萬千,“爸這輩子沒啥大本事,就在車間裡跟鐵疙瘩打交道。沒想到臨老了,還能抽上閨女買的紅塔山。這煙,爸捨不得抽,明天帶廠裡去,給老張他們看看,饞死那幫老小子!”

陳薇看著父親那挺直了幾分的腰桿,心裡一陣發酸又發暖。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男人的面子有時候比裡子還重要。這兩條煙,不僅僅是煙,更是父親在工友面前吹牛的資本,是他養了個好閨女的鐵證。

然而,溫馨的氣氛還沒維持多久,陳建平臉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

這一聲嘆息,沉重得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爸,怎麼了?”陳薇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嘆氣了?是不是這煙是假的?”

“煙是真的,比真金還真。”陳建平把煙別在耳朵上,苦笑了一聲,“我是愁廠裡那事兒。”

“廠裡?”陳薇心中一動,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還是那臺機器?”

“可不是嘛!”陳建平一拍大腿,眉頭皺成了“川”字,“那臺德國進口的精密機床,徹底趴窩了。今兒個省裡的專家來了兩個,圍著機器轉了三圈,愣是沒敢下手拆。說是沒有原廠圖紙,怕拆壞了賠不起。”

說到這,陳建平又嘆了口氣,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涼白開:“廠長急得滿嘴燎泡,說是這批訂單要是完不成,咱們廠今年的評優就全泡湯了。你說這叫甚麼事兒?守著金飯碗要飯吃!那機器要是能轉起來,咱們廠的效率能翻三倍不止!”

陳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德國裝置。

沒有圖紙。

專家束手無策。

這三個關鍵詞在她的腦海裡迅速組合,瞬間拼湊出了一張通往更高階層的入場券。

只要有說明書,只要能看懂那複雜的德文操作手冊,這根本就不是甚麼疑難雜症,簡直就是一道送分題!

“爸,”陳薇給父親的茶缸裡續了點熱水,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那機器……有說明書嗎?”

“有啊!好幾大本呢!”陳建平憤憤不平地說道,“全是像蚯蚓一樣的洋文,誰看得懂啊?找了幾個懂俄語的大學生,看了一下午,一個個搖頭晃腦的,說是德語,跟俄語不是一個路數,愛莫能助。”

陳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德語?

巧了不是。

上輩子她在德國留學三年,為了賺生活費,還在漢堡的一家機械廠做過半年的技術翻譯。別說是操作手冊,就是那機器的祖宗十八代族譜,她也能給翻譯得明明白白。

“爸,”陳薇忽然湊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您說,要是有人能看懂那說明書,能不能幫上忙?”

陳建平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閨女,別逗了。那可是德語,咱們這小地方,哪去找懂德語的人?除非是從天上掉下來個神仙。”

“神仙可能沒有,”陳薇指了指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但您閨女,好像正好認識這麼幾個‘蚯蚓’字兒。”

陳建平手裡的茶缸“哐當”一聲砸在了桌子上,水濺了一地。

“你……你說啥?”他瞪著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你會德語?你不是學的俄語嗎?”

“觸類旁通嘛,”陳薇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編,“我有個同學,家裡就有這種書,我跟著學了點皮毛。而且……”

她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狡黠:“而且,我今天在新華書店,剛好看到了一本類似的德漢詞典。爸,您想不想在廠長面前露個大臉?”

陳建平看著女兒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睛,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有一種預感。

自家這個平時溫溫吞吞的閨女,好像要搞個大新聞了。

而此時,廚房裡傳來了紅燒肉出鍋的滋滋聲,濃郁的肉香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也似乎預示著,陳家這原本平淡無奇的日子,馬上就要變得熱火朝天起來。

陳薇看著那盤端上桌的紅燒肉,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周叔叔,對不住了,看來咱們的第二次合作,得提前了。而且這次,價碼可就不止是幾張書票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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