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辦公室裡的臨時考題
俗話說,好飯不怕晚,但若是把做飯的大廚給餓死了,那這飯也就不用吃了。
陳薇雖然在心裡發誓要晾一晾周伯安,但這“晾”也是有講究的。就像是煎牛排,火候不到是生的,火候過了就成了鞋底子。
三天。
整整三天,陳薇覺得這個火候剛剛好。既能讓那位周經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不至於讓他絕望到另請高明。畢竟,在這個年代,懂俄語的人雖然有,但懂俄語又恰好閒得發慌、還正好撞到他槍口上的人,那可比大熊貓還稀罕。
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得讓人想翹班的下午,陳薇再次踏入了新華書店的大門。
這一次,她吸取了教訓,特意壓低了帽簷,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把自己裹得像個剛出土的兵馬俑。她眼神犀利地掃視了一圈——很好,那個眼神比雷達還敏銳的前臺大姐正低頭跟手裡的毛線團較勁,嘴裡還唸唸有詞,估計是在算針數。
陳薇腳底抹油,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利用書架作為掩體,以一種特種兵潛行的姿態,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呼……”
站在二樓辦公區的走廊裡,陳薇整理了一下被圍巾勒得有點歪的領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換上了一副“我是乖寶寶,我只是來問路”的純良表情,敲響了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
“篤篤篤。”
屋內沒有回應,只有一陣彷彿便秘般的嘆息聲。
“篤篤篤!”陳薇加重了力道。
“進!門沒鎖,要是來推銷墨水的就出去,要是來催稿的就說我死了!”
屋裡傳來周伯安暴躁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陳薇忍住笑,推門而入。
只見辦公桌後,周伯安正雙手抓著自己那本就不富裕的頭髮,面前攤著幾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外文期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想靜靜,別問我靜靜是誰”的絕望氣息。
聽到開門聲,周伯安抬起頭,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先是迷茫,緊接著瞳孔地震,最後迸發出一種看見親人解放軍的光芒。
“是你?!”
周伯安差點從椅子上彈射起飛,他指著陳薇,手指頭都在顫抖,“你個小……小同志!你這幾天跑哪去了?你是屬泥鰍的嗎?滑不留手,讓人好找!”
陳薇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一臉“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的表情,怯生生地說:“周經理,您這是怎麼了?我看您印堂發黑,是不是沒睡好呀?”
“睡好?我這幾天做夢都是那堆像蚯蚓一樣的俄文字母在追殺我!”周伯安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但語氣裡明顯透著一股鬆了一口氣的虛脫感。
他本來想端起領導的架子,好好訓斥一下這個放了他鴿子的小丫頭,但轉念一想,現在是有求於人,這架子要是端得太高,萬一把人嚇跑了,這堆“俄文天書”誰來啃?
於是,周伯安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快坐。喝水不?算了,沒熱水了,你自己克服一下。”
陳薇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坐下,眼神有意無意地飄向桌上那堆讓他抓狂的期刊。
“周經理,您這是……遇到難處了?”她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三分關切,七分好奇。
周伯安嘆了口氣,把其中一本期刊往陳薇面前一推,那動作悲壯得像是要交出傳國玉璽。
“別提了。上面給的任務,說是機械廠那邊急需這幾篇蘇聯最新的技術摘要,必須要快,要準。我也找了幾個所謂的‘專家’,翻譯出來的東西那是驢唇不對馬嘴,連‘齒輪’和‘軸承’都分不清楚,簡直是糟蹋紙張!”
說到這裡,周伯安狐疑地看了陳薇一眼,眼神裡帶著審視:“小丫頭,上次你說你會德語,這俄語……你到底行不行?我可醜話說在前頭,這可是機械原理,專業術語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你要是隻會那兩句‘哈拉少’(好)和‘達瓦里氏’(同志),趁早回家寫作業去,別在這給我添亂。”
陳薇微微一笑,沒有急著辯解。
她知道,在這個年代,年齡就是最大的原罪。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說自己精通多國語言,還懂機械術語,這話說出去,連路邊的狗聽了都要搖頭。
想要讓人信服,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得亮真傢伙。
“周經理,有沒有紙筆?”陳薇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從容得像是在向服務員要選單。
周伯安愣了一下,隨即從筆筒裡抽出一支英雄牌鋼筆,又扯過一張信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給!我倒要看看,你能給我翻出個甚麼花兒來!”
陳薇接過鋼筆,擰開筆帽,指尖輕輕轉動了一下筆桿,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
她低頭掃了一眼期刊上的內容。
這是一篇關於《高精度齒輪傳動系統的潤滑與磨損分析》的摘要。確實如周伯安所說,滿篇都是生僻的機械術語,甚麼“流體動力潤滑”、“點蝕剝落”、“赫茲接觸應力”……
對於普通翻譯來說,這簡直就是地獄級難度。
但對於前世為了收購一家老牌重工企業,硬是啃了半年機械工程書的陳薇來說,這簡直就是——
小菜一碟。
陳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提筆,落紙。
沙沙沙……
鋼筆尖在信紙上飛快地遊走,發出一連串悅耳的摩擦聲。她沒有絲毫的停頓,彷彿那些晦澀難懂的俄文單詞在進入她大腦的一瞬間,就自動變成了流暢優美的中文。
周伯安原本是抱著雙臂,準備看笑話的。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待會兒怎麼用“語重心長”的語氣教育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可是,隨著陳薇筆尖的滑動,周伯安的表情開始失控了。
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到微微皺眉,再到瞪大雙眼,最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上半身探過桌面,恨不得把腦袋湊到陳薇的筆尖底下去。
這……這速度?
她是不用思考的嗎?
還有這字……
周伯安雖然自己寫字像雞爪子刨食,但他鑑賞水平高啊!陳薇的字,不是那種小女生娟秀的小楷,而是一種帶著鋒芒的行楷,筆鋒剛勁有力,結構嚴謹大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列隊計程車兵,精神抖擻地站在紙上。
“……在高負荷運轉條件下,流體動力潤滑膜的破裂是導致齒麵點蝕的主要誘因……”
周伯安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唸。
絕了!
這翻譯,簡直比教科書還教科書!
“信、達、雅”這三個字,此刻就像是三個閃閃發光的小金人,在陳薇的頭頂盤旋。
五分鐘後。
陳薇筆尖一收,畫上最後一個句號,然後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信紙調轉方向,雙手遞給已經看傻了的周伯安。
“周經理,您過目。時間倉促,字跡潦草,讓您見笑了。”
陳薇語氣謙虛,但那表情分明在說:快誇我,別客氣。
周伯安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信紙,像是捧著一張百萬彩票。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試圖從中挑出一個錯別字,或者一個語法錯誤,來維護一下自己作為長輩和領導的尊嚴。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這篇翻譯,完美得讓他想哭。
“這……這真是你剛才寫的?”周伯安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還沒桌子高多少的小姑娘,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如假包換。”陳薇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果您覺得不行,我這還有英文版的,要不給您再露一手?”
“別!別別別!”周伯安連忙擺手,那表情像是怕被噎死,“夠了夠了,再露我就要心臟病發作了。”
他一屁股跌回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陳薇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懷疑和輕視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金疙瘩”的狂熱。
“小陳同志啊……”周伯安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無比,甚至帶上了一絲諂媚,“你看,咱們書店呢,雖然廟小,但是……”
“周經理,”陳薇打斷了他的施法前搖,笑眯眯地說道,“我不想要正式編制,我兼職就行。”
周伯安被噎了一下,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改口:“兼職!對,就是兼職!這種特殊的、高難度的翻譯工作,我們可以特事特辦!以後這種俄文資料,我都交給你,按字數算錢,千字……那個,咱們按最高標準走!”
陳薇心裡樂開了花,但面上依然保持著淡定。
“錢嘛,倒是其次。”陳薇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這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周伯安的心坎上,“主要是,我最近想買幾本書,可是這書票……”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一臉為難。
周伯安是何等的人精?那是能在體制內混得風生水起的老狐貍,聞絃歌而知雅意。
“票?那都不是事兒!”
周伯安大手一揮,拉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個信封,直接拍在陳薇面前。
“這裡面有十張書票,還有幾張工業券,你先拿著用!算是我個人預支給你的‘潤筆費’!”
陳薇眼睛一亮。
工業券!那可是硬通貨啊!買毛巾、買臉盆、甚至買腳踏車都得用這玩意兒。這周經理,能處!
“那就……謝謝周經理了?”陳薇也不矯情,伸手就要去拿信封。
“哎,等等。”周伯安突然按住信封,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拿了我的票,這剩下的幾本期刊,三天內……不,兩天內,能不能搞定?”
陳薇看著那幾本厚厚的期刊,又看了看被壓在周伯安手掌下的信封。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啊。
但她陳薇是誰?她是那種會被工作量嚇倒的人嗎?
“周經理,”陳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臉上綻放出一個自信到耀眼的笑容,“兩天?您太小看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明天下午,我來交稿。”
說完,她趁著周伯安愣神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走了桌上的信封,然後轉身,揮手,瀟灑離去。
“那個,周經理,茶就不喝了,您留著自己潤潤嗓子吧!”
隨著木門“咔噠”一聲關上,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周伯安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字跡雋秀的翻譯稿。
良久,他突然笑罵了一句:
“這小丫頭片子,簡直是個妖孽!不過……這妖孽,我喜歡!”
他拿起那張翻譯稿,小心翼翼地夾進文件夾裡,嘴裡哼起了跑調的小曲兒。
有了這把“快刀”,機械廠那邊的亂麻,看來是有救了。
而此時,走出書店大門的陳薇,摸了摸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信封,抬頭看了看頭頂燦爛的陽光。
“知識就是力量,”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拍了拍肚子,“但首先,力量得轉化成紅燒肉才行。”
她腳步輕快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這一局,完勝。
但陳薇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周伯安給的不僅僅是書票和兼職,更是一張入場券。一張通往那個波瀾壯闊、充滿機遇與挑戰的時代的VIP入場券。
只不過,下一次見面,恐怕就不僅僅是翻譯幾篇期刊這麼簡單了。
畢竟,那個讓周伯安焦頭爛額的“機械廠危機”,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