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默少女的驚鴻一譯
小孩伸手就能摳開拉環,這幫大俠還在那兒運丹田氣呢。
陳薇在心裡默默給這個場景配了個音效:*嘎——嘎——嘎——*(烏鴉飛過)。
看著張建國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子都快匯成小溪了,那張原本紅潤的國字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陳薇嘆了口氣。這不僅僅是尷尬,這簡直就是大型“社會性死亡”現場。再這麼僵持下去,那位櫃檯大姐恐怕要當場編出一本《德語天書破譯指南》來,到時候機器燒了事小,這位一心為公的廠長怕是要氣出腦溢血。
“咳。”
陳薇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片死寂中,就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小石子。
她沒敢邁大步,而是像只受驚的小鵪鶉一樣,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櫃檯邊。這年頭,槍打出頭鳥,太高調容易被當成特務抓起來,但太低調又買不著字典。陳薇決定走“呆萌學術流”路線。
“那個……大叔,”陳薇伸出一根白淨纖細的手指,隔著半米的“安全距離”,虛虛地指了指張建國手裡那張快被捏爛的說明書,“能不能讓我瞅一眼?剛才晃眼一看,這上面的字母,跟我哥收音機裡嘰裡呱啦唸的有點像。”
張建國正心煩意亂,覺得腦瓜仁疼,猛地聽見這麼一聲軟糯糯的動靜,下意識地就要揮手趕人:“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懂甚麼,這可是德國鬼子的——呃?”
話說到一半,他卡殼了。
只見眼前站著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但這眉眼卻是出奇的靈動,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跟剛通了電的燈泡似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機靈勁兒。最重要的是,這丫頭剛才說甚麼?收音機?
那個年代,能聽懂收音機裡外語頻道的,那都是神仙放屁——非同凡響啊!
“你……你看得懂?”張建國半信半疑,手裡的說明書卻誠實地往陳薇面前遞了遞,活像個溺水的人看見了根稻草,管它是金條還是稻草,先抓了再說。
櫃檯裡的營業員大姐翻了個白眼,鼻孔朝天哼了一聲:“我說這位同志,你也太病急亂投醫了吧?咱們新華書店這麼多本大字典都查不明白,這黃毛丫頭能認識?她要是能認識,我把這櫃檯吃了!”
陳薇沒理會大姐的“吃播”宣言,她微微眯起眼,視線掃過那幾行熟悉的德文。
哎,久違了,親愛的字母們。
上輩子為了啃那些晦澀難懂的德國哲學原著和精密機械文件,她可是把頭髮都熬掉了好幾把。此刻看著這些簡單的操作指令,陳薇竟然生出一種見到親人的親切感——雖然這些“親人”有點冷冰冰的。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開口了。
“Achtung! Vor lstand prüfen!”
這一嗓子出來,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雖然在場沒一個人聽得懂,但那種感覺就像是……怎麼說呢,就像是你正聽著村口的二胡,突然有人搬來了一架鋼琴,叮咚亂響了一通。那發音,那腔調,雖然聽不懂,但就覺得這舌頭是不是打了蠟,怎麼能捋得這麼直、這麼溜?尤其是那個小舌音,顫得人心尖兒都跟著抖了一下。
張建國嘴巴微張,能塞進去個雞蛋。
陳薇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手指順著那行字往下滑,停在了那個讓張建國抓狂的“20”上。
“大叔,您剛才是不是覺得這機器嬌氣,只要溫度超過20度就罷工?”陳薇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地問。
張建國猛地點頭,脖子都快甩斷了:“對對對!這德國機器是不是那是冰窖裡造的?咱這車間雖然不是鍊鋼爐,但夏天怎麼著也有個三十來度啊!這要是20度就停機,我買它回來當祖宗供著啊?”
陳薇忍住笑,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解釋道:“大叔,這就是個誤會。這上面寫的‘SAE 20W-40’,它不是說溫度,這是機油的標號啊!”
“啥?”張建國愣住了,“機……機油?”
“對呀,”陳薇指著那個“W”說道,“這個W,是Winter(冬天)的意思,代表低溫粘度。這句話連起來的意思是:‘注意!啟動前請檢查油位!推薦使用SAE 20W-40多級潤滑油’。根本不是說溫度上限,而是告訴您,只要加對了這種標號的油,這機器皮實著呢,哪怕外面下火球,只要散熱跟得上,它都能轉!”
轟——!
彷彿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
張建國整個人僵在原地,腦海裡像是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困擾了全廠技術骨幹三天三夜、差點讓他愁白了頭、甚至準備給上級寫檢討書的大難題,就這麼……就這麼被一個小丫頭片子,用一句話給解開了?
不是機器嬌氣,是他們給機器“喂”錯了飯?!
“原來是喝油的講究!不是怕熱!”張建國猛地一拍大腿,這一巴掌力道之大,聽得陳薇都替他的大腿肉疼,“我就說嘛!德國佬造的東西怎麼可能跟冰棒似的見光死!哎呀!哎呀呀!”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一把抓住那張說明書,捧在胸口,那眼神比看親媳婦還親熱。隨即,他猛地轉過頭,兩隻牛眼直勾勾地盯著陳薇,那目光熱烈得差點把陳薇給點著了。
“神了!真神了!丫頭,你……你這是救了我的命啊!不對,是救了我們廠的命!”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炸開了鍋。
“哎喲,這小姑娘真行啊!”“看著文文靜靜的,沒想到肚子裡真有墨水!”“剛才那個營業員還要吃櫃檯呢,現在是不是該準備準備佐料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櫃檯。那位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大姐,此刻臉紅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手裡拿著抹布假裝擦櫃檯,把那塊玻璃擦得吱吱作響,彷彿要擦出火星子來。
陳薇看著張建國那激動得快要跳迪斯科的架勢,心裡暗叫不好。
這風頭出得有點大了。
按照穿越小說的套路,接下來這位大叔肯定要問“你是哪個單位的”、“家住哪裡”、“有沒有物件”……不是,是“願不願意來我們廠上班”。
雖然這確實是條路子,但陳薇深知,在這個講究出身和檔案的年代,自己一個還在家裡蹲的待業青年,突然表現出專業八級的德語水平,那絕對不是驚喜,是驚嚇。搞不好還會被當成“敵特”嫌疑人抓去喝茶。
果然,張建國激動勁兒稍過,眼神裡就透出了探究的光芒。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拿出了領導的派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藹可親,像個誘拐小紅帽的狼外婆:
“小同志,我看你年紀不大,這外語水平可是呱呱叫啊!你是哪個大學的外語系高材生?還是哪個外事部門的幹事?怎麼稱呼啊?”
陳薇心裡咯噔一下。來了,靈魂三問。
她立刻把背脊縮了縮,臉上擺出一副“我不懂你在說甚麼但我很害怕”的純良表情,擺著手後退了兩步:“不不不,大叔您誤會了。我哪是甚麼大學生啊,我就是……就是家裡閒著沒事,天天跟著收音機瞎哼哼,剛才也就是看著這幾個字母眼熟,蒙的,全是蒙的!”
“蒙的?”張建國一臉“你當我是傻子”的表情,“蒙能蒙出潤滑油標號?蒙能知道SAE?”
“哎呀,那收音機里老說甚麼‘埃斯阿伊’的,我聽多了就記住了嘛!”陳薇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演技直逼奧斯卡影后,“大叔,既然問題解決了,那我就先走了啊!家裡煤球爐子上還燉著紅燒肉呢,再不回去要糊了!那個……再見!”
說完,陳薇根本不給張建國反應的機會,腳底抹油,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刺溜一下鑽進了人群。
“哎!哎!小同志!別走啊!紅燒肉糊了我賠你一頭豬啊!”
張建國急得直跺腳,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了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的肥皂香。他想追,可書店裡人擠人,他又是個大塊頭,還沒擠出兩步,陳薇那個纖細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茫茫書海中了。
“這……這叫甚麼事兒啊!”張建國懊惱地拍著腦門,手裡攥著說明書,像是丟了五百萬彩票,“連個名字都沒問著!這讓我上哪兒去找這活菩薩去!”
但他轉念一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說明書,嘴角又咧到了耳根。不管怎麼說,機器能轉了!這可是大喜事!
“走!回廠!”張建國大手一揮,那氣勢,比剛才進門時還要雄壯三分,“老子這就回去讓那幫技術科的兔崽子們看看,甚麼叫高手在民間!”
……
書店一樓的喧鬧漸漸平息,但這場小小的風波,卻像蝴蝶扇動的翅膀,悄悄引起了二樓的一場風暴。
二樓,經理辦公室外的走廊護欄旁。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半截沒抽完的香菸,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樓下人群散去的地方。
他叫周伯安,這家新華書店的經理。
說是經理,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書販子頭目”。但周伯安這人不一樣,他有點書卷氣,也有點官場上的油滑,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雙毒辣的眼睛。
剛才那一幕,他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從那個冒失的廠長闖進來大吵大鬧,到那個營業員的窘迫,再到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如何不動聲色地解圍,最後又如何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逃跑。
“有意思。”
周伯安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跟著收音機瞎學的?”他輕笑出聲,搖了搖頭,“這小丫頭,騙鬼呢。那發音,那是純正的漢諾威口音,收音機裡那些播音員都未必有這味兒正。還有那個SAE標準,這要是沒翻過幾本專業書,能知道這玩意兒?”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辦公室裡那堆積如山的紙箱子。
那些箱子裡,裝的都是上級剛剛調撥下來的一批外文舊書和資料。上面發話了,說是為了響應國家“向科學進軍”的號召,要整理一批外文科技文獻供各單位查閱。
任務是好任務,就是有點“費人”。
書店裡這幫職工,賣賣《新華字典》還行,讓他們去整理那堆滿是鳥語的破紙?那簡直就是讓張飛繡花——大眼瞪小眼。
周伯安正愁得滿嘴起泡,琢磨著是不是要去大學裡求爺爺告奶奶借兩個教授過來幫忙。可教授那是那麼好借的?人家忙著搞科研,哪有空來給他這小書店當苦力。
但這會兒,他覺得自己的燎泡好像消下去了一半。
“嘖,剛才怎麼沒看清正臉呢?”周伯安有些遺憾地把菸頭按滅在欄杆上的鐵皮盒子裡,“不過看那打扮,應該就是這附近的住戶。既然喜歡看書,肯定還會再來。”
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像是在盤算著怎麼織一張網,把這隻溜掉的小金絲雀給網回來。
“小劉!”周伯安衝著樓下喊了一聲。
剛才那個還要“吃櫃檯”的營業員大姐渾身一激靈,抬頭看見經理,立馬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哎!經理,您叫我?”
“剛才那個小姑娘,下次要是再來,”周伯安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不管她要買甚麼書,哪怕是要買天書,你也得給我留住了。要是再把人給氣跑了……”
周伯安笑了笑,笑得大姐心裡發毛。
“那你就真把這櫃檯給我吃下去,少一塊玻璃都不行。”
大姐臉一垮,差點當場哭出來。這年頭,當個營業員怎麼還得兼職當偵探啊?
而此時的陳薇,早已跑出了兩條街。她扶著路邊的梧桐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像是在打鼓。
“好險好險……”她拍著胸口,回頭望了一眼新華書店的方向。
雖然剛才那一波裝得挺圓潤,但她心裡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在這個沒有網際網路、沒有大資料的時代,想要透過正規渠道獲得認可,比登天還難。今天的“驚鴻一譯”,雖然解了那個廠長的燃眉之急,但也把自己暴露在了聚光燈下。
不過……
陳薇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幾張毛票,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暴露就暴露吧。
既然這扇門已經推開了一道縫,那就不妨把動靜搞大點。畢竟,她陳薇從來就不是個甘心當路人甲的角色。
“紅燒肉是吃不上了,”陳薇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鼓點,“不過,這頓‘肉’,早晚得爛在我的鍋裡。”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她年輕的臉龐上。那個背影,雖然穿著土氣的藍布褂子,卻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自信,彷彿整個七零年代的舞臺,大幕才剛剛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