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藍海潮中的一抹亮色
溜肥腸的滋味確實美妙,那油潤的口感彷彿給陳薇這副除了好看一無是處的身體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但再美味的豬下水,也抵消不了連著在家捂了三天“黴”的痛苦。
這三天裡,李淑蘭女士那是把她當成剛出土的易碎文物供著。別說出門了,就是陳薇想去院子裡接瓢水,都會被老媽以“冷風如刀,刀刀催人老,你這小身板經不起一刀”的眼神給瞪回來。
終於,在陳薇對著窗戶上的冰花數到第一千零八朵的時候,她決定——越獄。
當然,是合法的越獄。
理由很充分:為了革命事業,為了建設四個現代化,為了不讓腦子生鏽,她必須去新華書店接受一下精神洗禮。
李淑蘭雖然覺得閨女這覺悟高得有點嚇人,但看著陳薇那雙渴望自由的大眼睛,還是鬆了口。不過,出門是有代價的。
此時此刻,陳薇站在衚衕口,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成了精的棉花包。
裡頭是秋衣秋褲,中間是李淑蘭親手織的厚毛衣毛褲,外頭罩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脖子上還纏著一條紅得有些扎眼的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滴溜溜亂轉。
她試著抬了抬胳膊,很好,阻力系數滿分,如果現在摔倒,她大機率能像個皮球一樣順著衚衕滾到長安街去。
“早去早回啊!別往人多的地方擠,當心被腳踏車給掛了!”李淑蘭的聲音從院裡傳出來,帶著一股子老母雞護崽的焦慮。
“知道了!”陳薇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聲音透過厚重的圍巾,聽起來像是在水缸裡說話。
走出衚衕,一股凜冽卻清新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陳薇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就是1976年的味道。有點煤煙味,有點大白菜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這個特殊年代的躁動與壓抑並存的味道。
眼前的世界,彷彿被誰不小心打翻了藍墨水和灰顏料。
放眼望去,街道上湧動著的是一片灰藍色的海潮。男的穿藍中山裝、灰列寧裝,女的也是藍灰罩衫,偶爾有一兩個穿著軍綠舊軍裝的年輕人騎著腳踏車呼嘯而過,那神氣勁兒,簡直比後世開法拉利炸街還要拉風。
“丁零零——丁零零——”
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洪流。這年頭的腳踏車可是真正的“豪車”,永久、飛鴿、鳳凰,那是身份的象徵。騎車的人大多昂首挺胸,腳蹬子踩得飛快,車把上掛著的網兜裡要是能再露出半截帶魚尾巴或者兩棵大蔥,那回頭率絕對百分之百。
陳薇小心翼翼地貼著牆根走,生怕自己這顆“棉花球”被這滾滾車輪大軍給撞飛了。
她沿著街道慢悠悠地晃盪,與其說是逛街,不如說是像個外星人一樣在考察地球。
路過那家紅磚砌成的國營副食店時,陳薇停下了腳步。
裡頭那叫一個熱鬧,排隊的人龍都快甩到大街上了。櫃檯後面,幾位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售貨員大姐正揮斥方遒。
“排好隊!擠甚麼擠!再擠今天的豆腐都別買了!”一位胖大姐手裡揮舞著切肉刀,那氣勢,頗有一夫當關萬戶莫開的架勢。
櫃檯裡擺著的東西,在陳薇這個現代人眼裡簡直不僅是“匱乏”,簡直是“慘淡”。醬油醋是大缸裝的,打醬油得自己帶瓶子;點心是用牛皮紙包著再系根紙繩的,稍微一用力就會碎成渣;至於那所謂的“高階糖果”,看著跟彩色石頭差不多硬。
最絕的是,陳薇親眼看見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想買一塊肥皂,把手伸進兜裡掏了半天,最後滿頭大汗地掏出一把零錢,卻因為少了一張“肥皂票”,被售貨員大姐一個白眼翻到了天靈蓋上。
“沒票?沒票你湊甚麼熱鬧!去去去,別耽誤後面人!”
那眼神,三分涼薄,三分譏笑,還有四分漫不經心。
陳薇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口袋。在這個年代,錢不是萬能的,票才是親爹。糧票、布票、油票、肉票、工業券……沒有這些花花綠綠的小紙片,你就是腰纏萬貫也得餓死。
這就是計劃經濟的鐵拳啊,打得人一點脾氣都沒有。
陳薇暗暗咋舌,心裡那股子緊迫感又上來。想要在這個時代過得滋潤,光有錢不行,還得有路子,有本事,得讓自己成為那個“被需要”的人,才能跳出這為了幾兩肉票擠破頭的怪圈。
正想著,迎面走來一個燙著捲髮、穿著一件半新不舊呢子大衣的中年婦女。這大媽手裡拎著個空網兜,眼神跟雷達似的,在人群裡掃射。
冤家路窄。
這正是住陳薇家隔壁院的張大媽,出了名的衚衕廣播站,也就是傳說中的“CBD”(China Beijing Dama)。
“喲,這不是老陳家那閨女嗎?”張大媽的雷達鎖定了陳薇,嘴角立刻撇出一個誇張的弧度,那表情,彷彿看見了一隻會走路的稀有動物,“這大冷天的,不在家養著,怎麼跑出來了?你那身子骨,風一吹不就倒了?”
陳薇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露出了標誌性的“小白花”微笑,聲音柔柔弱弱:“張大媽好。大夫說得多活動活動,曬曬太陽,不然骨頭都要酥了。”
“嘖嘖嘖,”張大媽上下打量著陳薇,目光在她那身厚重的棉衣上停留了兩秒,語氣裡泛著酸水,“還是你們家條件好啊,這不上班不幹活的,還能養得這麼精細。像我們家那幾個混小子,天天累死累活的,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哎,這就叫同人不同命啊!”
這話裡的刺兒,簡直能把人紮成刺蝟。明擺著諷刺陳薇是個吃閒飯的廢物點心。
要是原主,這會兒估計早就羞紅了臉,低頭不語了。但現在的陳薇是誰?那是職場上修煉千年的狐貍精。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張大媽:“大媽您說笑了,我要是有您家建國哥那本事,我也想去廠裡發光發熱呀。聽說建國哥上個月在廠裡因為睡覺被扣了獎金?哎呀,肯定是太累了,您回去可得給他好好補補,別光顧著羨慕我,把自家頂樑柱給累壞了。”
張大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像是一塊風乾的橘子皮。她兒子上班睡覺被抓這事兒,她捂得嚴嚴實實的,這死丫頭怎麼知道的?
“咳……那甚麼,我還得去買醋,不跟你閒扯了!”張大媽被戳了肺管子,戰鬥力瞬間歸零,灰溜溜地拎著網兜走了。
看著張大媽那略顯狼狽的背影,陳薇在心裡比了個“V”字。跟她鬥?她當年的公關危機處理可不是白學的。
解決完這段小插曲,陳薇心情大好,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穿過兩條街,繞過一片灰撲撲的筒子樓,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紅磚紅瓦的建築矗立在路口,巨大的玻璃窗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門楣上方,那幾個燙金大字——“新華書店”,在陳薇眼裡簡直比後世的奢侈品Logo還要親切。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精神避風港,是無數知識青年心中的聖地。
推開厚重的彈簧木門,一股混合著油墨香、紙張味和淡淡塵土氣息的暖流瞬間包裹了全身。
外面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書店裡很安靜,只有人們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偶爾的低語。
這裡的色彩,終於不再是單調的灰藍。
一排排高大的木質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紅色的封面最為顯眼,那是語錄和選集;也有淡雅的米色、深沉的褐色。雖然不如後世書店那般琳琅滿目,但在此時此刻,這些書籍代表著色彩,代表著通向未來的窗戶。
陳薇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快了一些。她像是一條幹涸已久的魚,終於遊進了大海。
她沒在連環畫櫃檯停留,雖然那裡圍著一群流著鼻涕的小孩;也沒在文學櫃檯駐足,雖然那裡有幾位戴著厚眼鏡的青年正捧著《豔陽天》看得如痴如醉。
她的目標很明確——外文書籍區。
憑著記憶,她穿過層層書架,來到了書店最裡面的一個角落。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所謂的“外文書籍區”,其實只是兩個帶鎖的玻璃櫃臺。
櫃檯後面坐著個正在織毛褲的大姐,眼皮都不抬一下,彷彿她是這堆書的守護神獸,凡人勿近。
陳薇趴在玻璃櫃臺上,努力把臉貼近冰涼的玻璃,試圖看清裡面的書脊。
這一看,她的心涼了半截。
這都是些甚麼啊?
《蒸汽輪機維護手冊(俄文版)》、《拖拉機修理技術(英文版)》、《化工基礎(德文版)》……
除了這些枯燥得能讓人當場入睡的技術手冊,剩下的就是幾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原版馬列著作。至於她心心念唸的歐美文學原著?別說《了不起的蓋茨比》了,連本《簡·愛》的影子都看不見。
也是,這年頭,那些書大多被歸為“毒草”,要麼被燒了,要麼被鎖在某些特定機構的倉庫裡,普通人哪有機會接觸到。
“同志,請問……”陳薇不死心,敲了敲玻璃櫃臺。
織毛褲的大姐終於捨得抬起尊貴的頭顱,透過老花鏡的上方瞥了陳薇一眼,手裡的毛衣針卻沒停:“買書還是看書?”
“我想問問,有英語小說或者散文之類的書嗎?”陳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甜美可人。
大姐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了一聲,手裡的毛衣針舞得飛起:“小說?沒有!這兒只有技術資料和理論著作。你要看小說去那邊文學櫃檯,全是中文的,看甚麼洋文?”
“那……有字典嗎?”陳薇退而求其次。
“字典?”大姐停下了手裡的活,上下打量了陳薇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有是有,不過得有單位介紹信,證明你是搞科研或者翻譯工作的才能買。你有嗎?”
陳薇愣住了。
買本字典還要介紹信?
她摸了摸口袋,裡面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和一張手絹,哪來的介紹信?
“沒有……”陳薇老實回答。
“沒有就別看了,那玩意兒貴著呢,弄壞了你賠不起。”大姐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她的織毛褲大業,顯然已經把陳薇歸類為“沒事找事”的閒散人員。
陳薇站在櫃檯前,看著玻璃窗裡那些冷冰冰的工業技術書,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她太天真了。
她以為憑藉自己上一世的語言天賦,在這個年代就能像開了掛一樣大殺四方。但現實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大逼兜:在這個計劃經濟嚴絲合縫的鐵桶陣裡,你光有屠龍技沒用,你首先得有把劍,甚至還得有張“准許拔劍證”。
沒有資料,沒有原版書,甚至連本像樣的字典都買不到,她拿甚麼去“掌握未來”?拿甚麼去驚豔眾人?
難道要對著《拖拉機修理技術》練口語嗎?
“Oh, my dear tractor, your engine is so charming today.”(哦,我親愛的拖拉機,你今天的引擎真是迷人。)
陳薇被自己腦補的畫面逗笑了,但這笑裡多少帶著點苦澀。
她嘆了口氣,目光在櫃檯裡漫無目的地遊走。突然,她的視線停留在角落裡一本不起眼的深藍色封皮書上。
那本書被壓在一堆《鍊鋼技術》下面,只露出了半個書脊。
雖然看不清全名,但那個燙金的出版社標誌,讓陳薇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商務印書館的老版標誌!
而且看那書脊的厚度和裝幀風格,絕對不是甚麼技術手冊!
陳薇的心臟狂跳起來。直覺告訴她,那可能是一本漏網之魚,一本在這個貧瘠的角落裡閃著微光的寶藏。
“大姐,”陳薇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崇拜的表情,把臉幾乎貼到了大姐的毛線球上,“您織的這花樣真好看!是‘元寶針’吧?這手藝,比百貨大樓賣的都強!”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大姐手裡的針頓了頓,臉上那層冰霜肉眼可見地融化了一點點。她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雖然還是那副矜持樣,但語氣明顯緩和了:“小姑娘眼力見兒不錯,這可是我自創的花樣。”
“難怪呢!我就說怎麼這麼別緻!”陳薇趁熱打鐵,豎起大拇指,“大姐,您能不能行行好,把角落裡壓在底下那本藍皮書拿出來給我瞅一眼?我就看一眼,絕對不摸壞!”
大姐被誇得飄飄然,心情大好,也不再計較介紹信的事兒了。她放下毛線活,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嘩啦啦地開啟了玻璃櫃門。
“也就是看你這丫頭嘴甜。”大姐嘟囔著,伸手把那堆死沉的《鍊鋼技術》挪開,抽出了那本深藍色的書,“給,小心點翻啊。”
陳薇雙手接過那本書,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顆易碎的鑽石。
書皮有些磨損,帶著歲月的痕跡。
她屏住呼吸,翻開了封面。
扉頁上,一行漂亮的花體英文映入眼簾。
陳薇的眼睛瞬間亮了,彷彿有一束光,穿透了這灰暗的年代,照進了她心裡。
這哪裡是一本書,這分明是她通往未來的第一把鑰匙!
而且,這把鑰匙,不需要介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