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隨著甘寧手中令旗斬落….
那一瞬間,戰船上的數百架投石車同時咆哮。
刺耳的呼嘯聲匯成一片,震得江面都泛起了層層漣漪。
無數石彈騰空而起,拖著刺耳的呼嘯聲,鋪天蓋地地砸向厲陽城。
那一刻,厲陽城頭的吳軍士卒,終於看清了江霧籠罩的江面上的景象。
他們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是數百艘戰船。
那是鋪滿整片江面的旌旗。
那是遮天蔽日、如同蝗群般呼嘯而來的石彈!
“敵——襲——!”
一聲淒厲的嘶吼,在城頭炸響。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第一波石彈,狠狠砸在了厲陽城頭。
“轟隆——!”
一枚百斤巨石正中城樓,木屑橫飛,碎瓦四濺。
城樓的頂蓋被整個掀飛,露出裡面驚慌失措計程車卒。
一名吳軍百夫長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巨石砸成肉泥,鮮血濺滿了牆壁。
“轟隆——!”
又一枚石彈砸在城牆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碎石簌簌落下,城牆上計程車卒站立不穩,紛紛摔倒。
“轟隆——!”
火油罐在城頭炸開,燃燒的火油四濺,瞬間點燃了數座箭樓。熊熊烈焰沖天而起,黑煙滾滾,遮蔽了半邊天際。
城頭上的吳軍士卒,徹底陷入了混亂。
有人抱頭鼠竄,有人癱坐在地,有人扔下兵器就往城下跑。
“不許退!不許退!”
守將張英嘶聲厲吼,揮劍砍倒幾個逃兵,卻無法阻止士氣的崩潰。
因為那石彈,實在太密集,太精準,太駭人了。
他們在江東見過水戰,見過投石車,卻從未見過能從兩百步外拋射的投石車,更未見過能將投石車搬上戰船的打法。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將軍!快看!”
一名親兵指著江面,聲音都在發抖。
張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頓時魂飛魄散。
只見,那支龐大的艦隊中,數十艘艨艟鬥艦正脫離陣列,向厲陽碼頭高速逼近。
那些戰船船身狹長,速度極快,船槳翻飛如飛蝗展翅,轉眼間已衝入一箭之地。
船首的鑄鐵撞角在浪花中時隱時現,猙獰可怖。
而在那些鬥艦之後,滿載兵馬的運輸船也開始緩緩靠岸。
船上的白袍軍士卒,早已披掛整齊,手持長矛大戟,只等船板一放,便要衝上碼頭,殺入厲陽城。
“明軍……明軍要登陸了!”
張英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麾下不過三千守軍,如何抵擋那鋪天蓋地的艦隊?
如何抵擋那傳說中橫掃天下的白袍軍?
“快!快派人向王上求援!”
張英嘶聲大吼,聲音裡滿是絕望,“就說……就說厲陽遭到明軍水師突襲,戰船不下千艘,兵馬不計其數!厲陽……厲陽恐難堅守!”
“諾!”
幾名斥候飛馳下城,策馬向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那裡,是劉備大營的方向。
那裡,還有數萬吳軍精銳。
可他們來得及嗎?
張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厲陽城…怕是守不住了。
……
江面上,甘寧望著厲陽城頭那沖天而起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將軍!”
就在這時,一艘哨船從上游疾馳而回,船上斥候不斷揮舞手中哨旗。
“報——”
哨船剛剛艦靠上頭艦,船上斥候攀上甲板,單膝跪地,氣喘吁吁道:
“啟稟將軍!上游方向發現江東水軍,正加速西去…!”
甘寧瞳孔微縮。
江東水軍?
正加速西去?
劉備有一支水軍,甘寧自然知道,而且江東水軍今年還打了一場漂亮戰,那就是奇襲巢湖,將袁術的巢湖水軍燒了個乾淨。
不然,袁術還敗不了那麼快。
現在,江東水軍正加速西去?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對方也發現了他們。
而他,豈會讓江東水軍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傳令——”
甘寧厲聲大喝,劍鋒直指上游:“左翼艦隊,繼續攻打厲陽,其餘人等隨本將,立即追擊!”
“諾!”
傳令兵轟然應命。
號角聲再次響起,急促而尖銳。
甘寧親率艦隊群,如離弦之箭般向上遊追去…
…..
江風如刀,割裂著長江水面上的晨霧。
糜竺站在頭船上,雙手死死攥著船舷,那張養雍容的面容上,此刻滿是驚惶與不安。
他回頭望去,身後那支龐大的貨船隊伍,一艘接一艘,吃水極深,船身被壓得幾乎貼著水面。
那裡面,是江東積攢的鉅額錢糧。
是此番西進益州,近四萬將士賴以活命的口糧。
更是……他糜氏最後的家底。
“快!快劃!”
糜竺的聲音都在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混著江風帶來的水汽,順著臉頰滾落。
他不停地催促著船上的水手,恨不得這些貨船能生出翅膀,飛離這片即將化作修羅場的江面。
船上的水手們也拼了命。
他們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臂膀在晨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手中的船槳切入江水,劃出一道道急促的浪痕。
號子聲此起彼伏,沙啞而急促,如同他們此刻的心跳。
可貨船畢竟是貨船。
滿載錢糧的船身沉重笨拙,任憑水手們如何拼命,速度也快不起來。
而身後遠處,那支飄揚著“明”字大旗的艦隊,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那些艨艟鬥艦,船身狹長,船槳密密麻麻,如同江面上的飛蝗,每一次槳葉翻飛,都讓雙方的距離縮短一大截。
糜竺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後方,陡然響起低沉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不同於吳軍的牛角號,更加渾厚,更加悠長,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在長江水面上滾滾回蕩,震得人心臟都彷彿要跳出胸腔。
糜竺猛地回頭。
只見,那支明軍艦隊中,前頭的百艘艨艟鬥艦突然加速,如同狼群般從主陣中分離出來,向他們瘋狂撲來。
那些戰船的船首劈開江浪,激起兩道白色的水牆。
船槳翻飛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近倍,顯然,船上的槳手已經接到了加速追擊的軍令。
為首一艘鬥艦的船樓上,一面赤色的“甘”字將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一名明軍將領扶劍而立,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渾身散發出的凌厲氣勢,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明軍很快就要追上來了!”
糜竺身旁,一名親衛驚撥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貨船上的吳軍士卒和水手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雖是行伍之人,可大多是步卒,何曾在這茫茫江面上遭遇過如此陣仗?
那些明軍戰船的速度,比他們快了何止一倍?
照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他們便會被追上。
而一旦被追上……
那些艨艟鬥艦船首的鑄鐵撞角,只需輕輕一撞,便能將這些笨重的貨船攔腰撞斷。
更不用說那些戰船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那一架架猙獰的投石車。
“糜公!”
親衛的聲音裡滿是絕望,“咱們……咱們逃不掉了!”
糜竺的嘴唇劇烈哆嗦著,他想說些甚麼,可喉嚨裡卻彷彿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這批錢糧,是吳王的家底。
是此番西進的命脈。
若落入明軍之手……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絕望之際——
“慌甚麼!”
一聲低沉而雄渾的暴喝,如同悶雷般在江面上炸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前方。
那裡,一艘小船船頭,一個身形魁梧如山的漢子,正扶刀而立。
他身披鸚哥綠戰袍,外罩精良魚鱗甲,胸前那面護心鏡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頜下那二尺長髯,在江風中飄拂,如同墨色的瀑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重棗般的面容。
丹鳳眼微微眯起,臥蠶眉斜插入鬢,眉宇間凝結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
那雙眼眸中,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如同冬日裡冰封的古井。
“關將軍!”
糜竺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裡滿是希冀,“明軍追上來了,咱們……”
“糜公。”
關羽縱身跳上貨船,抬起一隻手,制止了糜竺的話語。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沉穩有力,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
“你帶著貨船,繼續西進。”
糜竺一怔。
“可是……”
“沒有可是。”
關羽轉過身,那雙丹鳳眼平靜地看著糜竺,眼中沒有波瀾,只有一種赴死之人的決絕。
“這批錢糧,是兄長和數萬將士的命脈,絕不能有失。你帶著船隊,全速西進,無論後方發生甚麼,都不要回頭。”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至於後面的追兵……關某來擋。”
此言一出,江面上霎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關羽。
擋?
怎麼擋?
咱們的水軍,戰船不過五十艘,兵卒不過三千,如何抵擋後方那支覆蓋江面,一眼望不盡頭的明軍艦隊?
“雲長!”
糜竺的眼眶瞬間泛紅,他知道這不是自不量力,而是壯士斷腕的慷慨赴義。
關羽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望向後方那支撞破晨霧,越來越近的明軍艦隊,望著那面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的“甘”字將旗,望著那些船首猙獰的鑄鐵撞角。
江風吹來,吹得他頜下長髯飄拂,吹得他鸚哥綠戰袍獵獵作響。
“兄長曾言,兄弟如手足。”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自語,卻在這寂靜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今日,關某便以這九尺之軀,全我兄弟之義。”
語落,他猛地轉身,厲聲大喝:
“傳令,所有戰船掉頭,鐵索串聯,橫貫大江!”
“諾!”
親衛轟然應命,眼中含淚,飛奔而去。
糜竺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對上關羽那雙平靜如水的丹鳳眼時,到嘴邊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因為他知道,勸不住的。
這個驕傲的男人,一旦做了決定,便絕不會更改。
更何況,他是關羽。
是那個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關羽。
這樣的人,豈會畏懼死亡?
而將戰船串聯,更是關羽死戰不退的決絕。
“雲長……”
糜竺的聲音哽咽了,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滾落。
他猛地一揖到地,深深躬下身去:“糜某……代吳王,拜謝將軍高義!”
關羽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轉身,大步走向船舷。
那裡,一艘小船已經放下。
他要換乘到掉頭的戰船上,與三千水軍,在這大江上撐起一道橫江長城。
“將軍!”
身後,傳來糜竺顫抖的聲音,“將軍可還有話,要糜某轉呈吳王?”
關羽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沉默了片刻。
江風嗚咽,吹得他長髯飄拂,戰袍獵獵。
“告訴兄長。”
他的聲音終於響起,沙啞而低沉,卻字字千鈞。
“關某……此生能遇兄長,死而無憾。”
語落,關羽縱身躍上小船,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