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陽,長江江面。
晨霧如紗,籠罩著這條橫貫神州的天塹。
初春的江風裹挾著溼冷的水汽,在空曠的江面上呼嘯盤旋,捲起層層細浪,拍打著兩岸的礁石。
忽然間,東方天際,一線黑影緩緩浮現。
起初只是朦朧的輪廓,如同遠山的剪影。
漸漸地…..那黑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彷彿一片移動的陸地,正從晨霧中碾壓而來。
那是一支艦隊。
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艦隊。
為首的是數十艘樓船,每艘都有七八丈高,船身以硬木打造,外蒙生牛皮,塗以桐油,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船樓高聳,分為三層,每層都開著密密麻麻的箭窗,窗後弓弩手早已就位,手中的弩機在晨曦中閃爍著冷冽的寒芒。
樓船之後,是數百艘艨艟鬥艦。
它們體型略小,卻更加靈活迅捷。船身狹長,兩側伸出數十支船槳,槳葉切入江水,劃出整齊的浪痕。
船首包著鑄鐵撞角,撞角上鑄著猙獰的獸首,在浪花中時隱時現,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
再後面,是密密麻麻的走舸、赤馬,以及滿載兵馬的運輸船。
那些戰船一艘接一艘,一排連一排,鋪滿了整片江面。
船上的旌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玄色的“明”字大旗與赤色的“甘”字將旗交相輝映,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盡頭。
八百艘戰船。
這是趙雲自四年前奪取冀州,任命糜芳為漕運司司長,疏通河道、發展漕運以來,傾力打造的龐然大物。
那五百艘糜氏大船,當年曾載著天狼騎從幽州泉州出海,走海路奇襲冀州渤海,一舉擊碎袁紹的冀州。
從那以後,趙雲便深知水師的重要。
他命糜芳在泉州港秘密設立船廠,廣招天下船匠,伐盡幽燕巨木,日夜趕造。
那五百艘糜氏大船,被逐一改造加固,蒙上生牛皮,裝上拍竿弩機,從商船變成了真正的戰船。
此後數年,船廠規模不斷擴大,戰船數量不斷增加。
到趙雲稱帝前,趙雲已擁有近千艘戰船,規模之巨,遠超當世任何一方諸侯。
然而,這一切都被列為大明最高機密之一。
因為趙雲麾下將領,大多出身北方,不諳水性。
縱有戰船千艘,若無得力水師將領統率,也不過是一堆漂浮的木柴。
這個困境,直到去年九月,趙雲稱帝,於邯鄲城外築黃金臺,廣發求賢令。
當時,天下英才,聞風而動。
其中,便有在荊州鬱郁不得志的甘寧甘興霸。
甘寧,乃巴郡臨江人,少時聚眾為盜,縱橫江湖,腰懸鈴鐺,身披錦緞,人稱“錦帆賊”。
後來甘寧幡然悔悟,熟讀諸子,欲報效國家,曾任蜀郡郡丞,後因不滿劉璋於蜀地發動叛亂,但被趙韙擊敗,敗逃荊州依附劉表。
然而,劉表根本看不起甘寧,只讓他當了個閒散小吏。
他屢次上書,陳述水戰方略,卻都被擱置,無人問津。
而那些荊襄大族出身的官員,看不起他這個“錦帆賊”,恥於與他同列。
使得他空有一身水戰本領,卻只能在荊州蹉跎歲月,借酒消愁。
直到那一日,他在酒肆中聽說,北明皇帝在邯鄲築黃金臺,不拘一格,唯才是舉。
那一夜,甘寧喝得酩酊大醉。
翌日清晨,他帶著八百舊部,策馬北上。
八百錦帆賊,浩浩蕩蕩,一路向北,投奔那個傳說中不問出身,唯才是舉的北明皇帝。
他賭對了。
趙雲於紫禁城章武殿親自接見他,與他暢談水戰之道,從長江水文到樓船構造,從水軍編制到江海聯運…..
最後,趙雲扶著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話:“朕得興霸,如得水中蛟龍!”
那一刻,甘寧跪伏於地,熱淚盈眶。
他甘興霸半生飄零,被多少人輕視,被多少人恥笑,何曾有人對他如此器重?
從那一日起,他便發誓:此生此世,絕不辜負陛下知遇之恩!
如今,他站在頭艦樓船的甲板上,望著身後那支鋪天蓋地的艦隊,胸中豪情萬丈。
江風獵獵,吹得他玄色戰袍翻飛如翼。
他腰懸鈴鐺,身披錦緞,一如當年縱橫江湖時的裝束,只是那錦緞之上,多了一枚明晃晃的大明樓船將軍印綬。
“將軍。”
身後傳來副將蘇飛的聲音,同樣難掩激動,“前方十里,便是厲陽城!”
甘寧收回思緒,目光如鷹隼般投向江岸。
那裡,厲陽城的輪廓已清晰可見。
這座劉備討伐袁術的要地,此刻正靜靜地蹲伏在江岸邊,城頭上的“吳”字大旗在江風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城牆上,依稀可見巡哨計程車卒。
他們似乎尚未察覺到江面上的異樣,或者說,即便察覺到了,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這長江下游,怎麼會出現如此龐大的艦隊?
“傳令——”
甘寧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銀弧,直指厲陽城。
“全軍列陣!投石車準備!”
“諾!”
傳令兵飛馳而去。
號角聲起。
“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江面上迴盪,八百艘戰船同時動作。
樓船兩側的船板被推開,露出船艙內一架架猙獰的投石車。
那些投石車,與聯軍所用的截然不同。
聯軍投石車以桑木為臂,牛筋為弦,能將數十斤的石彈丟擲百步。
可明軍的投石車,經過趙雲數次改良,以精鋼為軸,複合獸筋為弦,長臂末端裝有鑄鐵配重,能將百斤巨石丟擲兩百步之遙!
這就是趙雲為何能在河北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原因之一。
他的投石車,射程是敵軍的兩倍,威力是敵軍的數倍。
當敵人的投石車還在射程之外時,他的石彈已經鋪天蓋地地砸了過去。
而此刻,這些經過改良的投石車,被原封不動地搬上了戰船。
樓船甲板上,水手們喊著號子,合力將一塊塊打磨光滑的石彈搬上投石車。
那些石彈每一塊都有磨盤大小,稜角分明,在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還有一些陶罐,封著火油,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一旁。
“裝彈——”
“拉弦——”
“瞄準——”
各船上的投石車指揮官嘶聲大吼,手中的令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甘寧站在頭艦最高的船樓上,目光死死盯著厲陽城,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這一戰,是他投明後的第一戰。
也是明軍水師成軍後的第一戰。
他要讓天下人看看,他甘興霸,不是隻會打家劫舍的錦帆賊!
他是大明皇帝親封的樓船將軍!
也是大明水師主帥!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