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告兄長。”
關羽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關某……此生能遇兄長,死而無憾。”
告別糜竺,關羽手提親鍛造的青龍刀,縱身躍上小船,再不回頭。
……
三千江東水軍,得到關羽軍令後,迅速調轉船頭,與護在中間的貨船分離。
隨即,粗大的鐵鏈從船舷拋入江中,水手們喊著號子,將一艘艘戰船緊緊串聯在一起。
鐵鏈在江水中沉浮,發出“嘩啦啦”的沉悶聲響,如同一條條猙獰的巨蟒,橫亙在江面之上。
五十艘戰船呈兩行,一字排開。
如同兩道血肉築成的堤壩,死死擋住了明軍追擊的航道。
戰船上的三千吳軍士卒,無一人退縮,他們握緊手中刀槍,眼中滿是赴死的決絕。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戰,十死無生。
可他們更知道,若不擋住追兵,身後的貨船便逃不掉。
那些船上的錢糧,是數萬袍澤的口糧。
船上的家眷,有他們的父母妻兒。
所以,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關羽登上江面中心主艦,扶刀立於船頭。
他望著那支越來越近的明軍艦隊,望著那些艨艟鬥艦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望著那一架架猙獰的投石車,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將士們。”
他的聲音在江風中迴盪,“關某一生,斬將奪旗,縱橫疆場,未嘗一敗!”
“今日,在這大江之上,關某與諸位同生共死,血戰明賊!”
“同生共死,血戰明賊!”
三千士卒齊聲吶喊,那聲音壓過了江風的嗚咽,在江面上迴盪不絕。
……
另一邊,明軍艦隊,頭艦。
甘寧立於樓船最高處,玄色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那串伴隨他縱橫江海十數年的鈴鐺,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鳴響。
他眯起惡狼般嗜血的眼睛,望向遠處江面上那兩道橫貫大江的黑色防線,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鐵索橫江?
竟想用這種法子抵擋老子的艦隊?
“有點意思。”
甘寧低聲自語,眼中卻無半分讚賞,只有一種猛獸看到獵物垂死掙扎時的漠然與殘忍。
他甘興霸在水上混了半輩子,甚麼樣的水戰沒見過?
鐵索橫江這種打法,早在春秋時期便有人用過。
也確實能擋住敵船衝擊,確實能讓士卒無路可退、死戰到底,可這法子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那就是,把自己的戰船,變成了活靶子。
“傳令——”
甘寧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在江風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樓船列陣,床弩準備!”
“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江面上驟然響起,如同遠古巨獸從深水中甦醒時發出的咆哮。
甘寧身後龐大的艦隊中,十艘樓船緩緩從陣列中駛出。
這些龐然巨物每一艘都有七八丈高,船身以百年硬木打造,外蒙三層生牛皮,塗以桐油,在晨光下泛著幽暗如墨的光澤。
船樓高聳,分作三層,每一層都開著密密麻麻的箭窗。
而此刻,樓船甲板上的水手們正喊著號子,合力掀開那一張張蒙在船頭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一架架猙獰可怖的床弩。
而這些床弩與尋常床弩截然不同,因為它們有三張弓。
三張複合弓臂以精鋼為軸串聯在一起,弓弦以牛筋與蠶絲絞合而成,足有臂膀粗細。
弩臂長達丈餘,弩槽中那支巨型弩箭,箭桿以硬木製成,箭頭以精鐵鍛造,足有長矛般長短,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幽藍寒芒。
這便是馬鈞在冀州強弩的基礎上,改良而成的三弓床弩,威力巨大,迅如驚雷,聲如寒鴉。
射程更是高達五百步,是尋常床弩的兩倍有餘。
若換上散箭槽,一弩可發數十支弩矢,鋪天蓋地,如同飛蝗過境。
可以說,此弩乃當世最強強弩,也是大明水師的殺手鐧。
“裝弩——”
“絞弦——”
“瞄準——”
各艘樓船上的床弩指揮官嘶聲大吼,手中的令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每架三弓床弩前,三十名力士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臂膀上青筋暴起,齊聲喊著號子,拼命絞動絞盤。
絞盤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三張弓臂緩緩彎曲,弓弦緊繃到極致,彷彿隨時都會崩斷。
弩槽中,那支巨型弩箭已安放妥當。
箭頭所指,正是遠處江面上那兩道橫貫大江的黑色防線。
甘寧站在樓船最高處,目光如刀鋒般刺向遠處那面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的“關”字大旗。
旗下,那個綠袍長髯的身影扶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縱然面對鋪天蓋地的明軍艦隊,依然沒有後退半步。
關羽。
甘寧聽過這個名字。
據說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可那又如何?
在這大江之上,爾縱有萬夫不當之勇,此刻也不過是一個活靶子。
“放——”
樓船上,床弩將官手中令旗狠狠斬落。
“嗡——”
十艘樓船上,數十架三弓床弩同時發射。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被撕裂了。
只見,數十支巨型弩箭破空而出,速度之快,竟在箭身後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氣浪。
那破空聲尖利刺耳,如同數十隻寒鴉同時發出淒厲的鳴叫,又如同無數厲鬼在江風中哭嚎。
五百步的距離,對於尋常弓箭來說遙不可及,但對於三弓床弩射出的巨型弩箭而言,不過是一次呼吸的功夫。
江東水軍的戰船上,吳軍士卒們瞪大了眼睛。
他們看到了那些黑點從明軍艦船上騰起,看到了那些黑點以驚人的速度變大,看到了那些黑點拖著白色的氣浪向他們撲來。
他們想要閃避,可鐵索橫江,戰船被牢牢串聯在一起,根本動彈不得。
也避無可避。
“篤——”
第一支巨型弩箭狠狠釘入一艘吳軍戰船的船身。
那厚達數寸的硬木船板,在巨型弩箭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輕易洞穿。
弩箭餘勢不減,又穿透了船艙內的數名士卒,將他們釘在船舷上,鮮血順著箭桿汩汩流淌。
“篤篤篤——”
越來越多的巨型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來。
有的釘在船身上,留下一個個碗口粗的窟窿,江水順著窟窿瘋狂湧入。
有的釘在甲板上,將躲避不及計程車卒釘穿,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的直擊船舷,將整塊船板擊得粉碎,木屑橫飛,濺起一片血霧。
而江東水軍那些架設在戰船上的床弩,也在奮力還擊。
弓弦震顫聲不絕於耳,一支支弩箭破空而出,射向遠處的明軍艦船。
可那些弩箭只飛出了三百步左右,便力竭墜落,濺起一朵朵無力的浪花。
根本夠不著明軍的樓船。
三百步的射程,在五百步的碾壓面前,如同孩童與壯漢角力,可笑又無力。
“放——”
床弩將官的令旗再次斬落。
第二輪弩箭破空而來。
這一次,明軍的床弩手們瞄準了江東水軍的床弩陣地。
那些架設在船頭的床弩,是江東水軍唯一的遠端武器,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轟——”
一支巨型弩箭正中一艘吳軍戰船的床弩,巨大的衝擊力將那架床弩擊碎。
弓臂崩裂,弓弦斷裂,碎木四濺,操作床弩的幾名士卒被碎片擊中,慘叫著倒在甲板上。
“轟——”
又一支弩箭擊中另一艘戰船的床弩陣地,將那架床弩連同操作它計程車卒一起釘穿。
弩箭穿透了第一名士卒的胸膛,又扎入第二名士卒的腹部,最後釘在船舷上,箭尾猶在嗡嗡顫抖。
“轟——轟——轟——”
越來越多的床弩被摧毀,江東水軍那本就少得可憐的遠端火力,在明軍絕對的優勢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殘雪,迅速消融。
而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射向船身的弩箭。
江東水軍的戰船本就老舊,這些年劉備顛沛流離,哪有餘力打造新船?
所以,這些戰船大多是從許貢、袁術手中繳獲,船齡皆在十年以上,船板早已被江水侵蝕,佈滿細密的裂紋。
此刻被巨型弩箭連續擊中,那些裂紋迅速擴大,江水順著裂口瘋狂湧入船艙。
“船要沉了!”
有士卒驚恐地大叫。
一艘吳軍戰船的船底已被擊穿數處,江水湧入的速度越來越快。
船身開始傾斜,甲板上計程車卒站立不穩,紛紛滑向低處。
有人死死抓住船舷,有人被甩入江中,在冰冷的江水中拼命掙扎,再也沒能浮上來。
“堵住破口!快堵住破口!”
軍官嘶聲大吼。
可怎麼堵?
那些窟窿每一個都有碗口粗,江水湧入的壓力之大,尋常木塞根本堵不住。
有士卒試圖用身體去擋,卻被巨大的水壓衝開,整個人連同破碎的船板一起被捲入江中。
鮮血在江水中暈開,又被新的浪頭吞沒。
第三輪弩箭襲來。
這一次,因與江東軍的距離逐漸拉近,明軍換上了散箭槽。
每一架三弓床弩的弩槽中,都裝填了數十支尋常弩矢。
發射時,數十支弩矢同時射出,如同一片金屬風暴,鋪天蓋地地掃向江東水軍。
那是真正的金屬風暴。
數百支弩矢同時劃破長空,尖利的破空聲匯成一片,如同萬千蝗蟲過境,遮天蔽日。
江東水軍計程車卒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這片弩矢之雨籠罩。
“噗噗噗——”
弩矢穿透人體的聲音此起彼伏。有士卒被射穿咽喉,捂著脖子倒在甲板上,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
有士卒被射中胸口,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船舷上,滑落時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有士卒被射穿大腿,慘叫著跪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第二支弩矢又釘入了他的後背。
最慘的是那些被鐵索串聯在一起的戰船,上面計程車卒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根本無處可躲。
一輪散箭下來,甲板上便倒下了數十人,鮮血順著甲板的縫隙流淌,滴入船艙,滴入江水。
慘叫、哀嚎、呻吟,在江面上迴盪不絕。
“還擊!還擊!”
有吳軍將領嘶聲大吼。
可拿甚麼還擊?
床弩已被摧毀大半,殘存的幾架也根本夠不著明軍。
弓弩手們拼命拉弓放箭,可尋常弓箭的射程不過百步,那些箭矢只飛到半途,便無力地墜入江中,連明軍樓船的皮毛都碰不到。
有弓弩手不甘心,將弓拉得更滿,弓弦崩斷,彈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捂著臉倒在甲板上,再也沒有爬起來。
這就是碾壓。
絕對的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