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染紅了壽春城頭那面千瘡百孔的“陳”字大旗。
袁譚策馬立於中軍大纛之下,望著遠處那座彷彿隨時都會坍塌、卻始終未曾倒下的城池,年輕的面容上滿是猙獰。
“傳令….”
袁譚猛地拔出佩劍,劍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全軍,即刻攻城!”
袁譚的聲音嘶啞而瘋狂,在晨風中迴盪,“告訴他們,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大王子有令,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傳令兵飛馳而出,將這道命令傳遍全軍。
齊軍陣中,先是短暫的死寂。
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千歲!”
“千歲!”
“大王子千歲!”
數萬齊軍士卒的眼睛,瞬間紅了。
五日猛攻,他們死傷慘重,袍澤的屍體堆積在城牆下,已開始腐爛發臭。
恐懼、疲憊、絕望,如同瘟疫般在軍中蔓延。
可此刻,袁譚這道命令,如同在瀕死的野獸體內注入了最後一劑猛藥。
金銀、錢糧、女人。
三日不封刀。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只要攻破那座該死的城池,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將城中一切據為己有!
那些在泥腿子裡掙扎了半輩子計程車卒,何曾有過這樣的機會?
“殺——!”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緊接著,數萬人的吶喊聲如同山崩地裂,震得暮色中的雲層都似乎在顫抖。
“殺!殺!殺!”
齊軍陣中,原本疲憊不堪計程車卒,此刻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嗷嗷叫著撲向壽春城。
他們的眼中不再有恐懼,不再有疲憊,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和嗜血。
那是野獸聞到血腥後的本能。
那是餓狼看到獵物時的狂熱。
雲梯再次架起。
樓車再次推進。
投石車再次咆哮。
衝車再次衝向城門…
….
壽春城頭,紀靈拄著三尖兩刃刀,望著城外那片如同蝗蟲般湧來的齊軍,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疲憊和決絕。
“將士們——”
他的聲音沙啞而高亢,在城頭回蕩。
“你們聽到了嗎?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此城若破,你們的妻女,將淪為這些畜生的玩物!你們的父母,將被屠戮!你們的家園,將化作一片焦土!”
城頭上,陳國殘兵人人緊握刀槍,眼神決絕。
因為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城破,便是地獄。
“死戰!”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死戰!”
“死戰!”
數千殘兵的嘶吼聲,匯成一道不屈的洪流,在壽春城上空久久迴盪。
……
這次齊軍的攻勢,比前幾日更加瘋狂。
那些士卒,一個個紅著眼睛,如同餓狼般撲向城牆。
樓車上的弓弩手,不顧城頭射下的箭雨,瘋狂地傾瀉著弩矢。
衝車在盾牌的掩護下,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城門。
投石車拋射出的石彈和火油罐,在城頭炸開一團團火球。
雲梯上計程車卒,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而城頭上的陳國守軍,同樣殺紅了眼。
他們不再節省箭矢,不再吝惜體力,只是機械地拉弓、放箭,搬起石塊往下砸,端起金汁往下潑。
有人被弩矢射穿咽喉,一聲不吭地從城頭墜落。
有人被火油點燃,化作一團火球,卻依然撲向攀上城頭的敵軍,抱住一個齊軍士卒,一同墜城。
有人被砍斷手臂,便用另一隻手抓住敵人,用牙齒咬住敵人的喉嚨。
壽春城頭,化作了一臺更加瘋狂的絞肉機。
鮮血順著城牆流淌,在青石板上匯成一道道溪流。
屍體堆積如山,已經分不清哪些是齊軍,哪些是陳國守軍。
激戰,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又從正午持續到黃昏….
齊軍如同瘋魔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撲向城牆。
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
那些士卒的眼中,已經完全沒有了理智,只有瘋狂的貪婪和嗜血。
有人中箭從雲梯上墜落,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他的位置,踏著他的屍體繼續攀爬。
有人在城頭被長矛刺穿,臨死前還死死抱住陳國士卒的雙腿,將他一齊拖下城去。
有人被滾油澆中,渾身著火,慘叫著從雲梯上跳下,卻在墜地前死死抓住雲梯,讓整架雲梯都燃燒起來。
城牆上,屍積如山。
城牆下,血流成河。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和焦臭味,令人作嘔。
可齊軍依然在攀爬,依然在衝鋒,依然在嘶吼。
因為那座城池裡,有他們夢寐以求的一切。
只要攻進去,只要攻進去……
……
壽春北面。
曹操勒馬立於一處高崗之上,望著遠處那片火光沖天的戰場,面色平靜如水。
他身後,數萬曹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正有序北撤….
“主公。”
程昱策馬上前,低聲道,“袁譚還在猛攻壽春。”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仲德,你覺得袁顯思能拿下壽春嗎?”
程昱沉吟片刻,緩緩道:“以齊軍今日之瘋狂,未必不能。”
曹操抬起頭,望向南方向,“那孤便祝他….早日破城!”
曹操收回目光,看向程昱:“哦對了,孫伯符那邊如何了?”
“回主公,豫章軍已拔營南撤,此刻應當已過芍陂。”
曹操微微頷首。
孫策雖然年輕氣盛,但他身邊那個叫周瑜的卻是個明白人。
有周瑜在,孫策便不會做出甚麼愚蠢的決定。
至於劉備……
曹操的目光,轉向遠處去的吳軍營地。
那裡,營地依然燈火漸升,卻沒有任何拔營的跡象。
“大耳賊……”
曹操冷笑一聲:“他倒是沉得住氣。”
……
壽春城下,激戰正酣。
袁譚策馬立於中軍大纛之下,望著城頭上那面依然倔強飄揚的陳國大旗,眼中滿是焦躁。
攻城已經快持續一整一日了,齊軍死傷過千,卻始終無法攻破那道看似搖搖欲墜、實則堅不可摧的防線。
那些陳國殘兵,明明已經油盡燈枯,明明已經傷痕累累,卻依然如同瘋魔一般,用血肉之軀死死擋住齊軍的進攻。
“廢物!一群廢物!”
袁譚怒罵連連,手中的馬鞭抽得空氣啪啪作響。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飛馳而來,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啟稟大王子,曹軍正在渡河北撤,豫章軍也已過芍陂,正向廬江方向移動!”
袁譚冷笑一聲:“走了正好!等孤拿下壽春,這淮南便是孤的!”
然而,那斥候卻沒有起身,而是繼續道:“可是……可是吳軍……”
“吳軍怎麼了?”袁譚眉頭一皺。
“吳軍……並未撤軍。劉備的大營,依然杵在原地,毫無拔營跡象。”
袁譚的臉色瞬間變了。
劉備沒有撤軍?
那個大耳賊,他想幹甚麼?
一股寒意,從袁譚的脊背竄了上來。
他猛地想起,當初劉備佔據廣陵,就是被他父王打得丟盔棄甲,不得不逃往江東。
如今,曹操走了,孫策走了,這淮南戰場上,只剩下他和劉備兩路人馬。
而他的齊軍,正全力猛攻壽春,後方空虛至極。
如果這個時候,劉備記著舊仇,突然發難,從背後捅他一刀….
袁譚不敢再想下去了….
“來人!”
袁譚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即刻派人去吳軍大營,質問劉備,意欲何為?”
……
吳軍大營,中軍大帳。
燭火搖曳,映出兩個身影。
劉備端坐輪椅之上,手中捧著一卷竹簡,面色平靜如水,彷彿遠處的喊殺聲與他毫無關係。
諸葛亮站在他身側,輕搖羽扇,清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帳外,吳軍營地燈火通明,士卒們各司其職,卻沒有任何拔營的跡象。
整座大營,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蹲踞在夜色中。
“王上。”
帳外傳來張飛粗獷的聲音,“袁譚小兒派人來了,問咱們為何不撤軍。”
劉備放下竹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孔明,你說該如何回覆?”
諸葛亮輕搖羽扇,聲音平靜如水:“回他八個字便可。”
“哪八個字?”
“略作休整,不日將撤。”
劉備笑了。
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如同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便依孔明之言。”
……
齊軍大營。
袁譚聽完使者的回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略作休整,不日將撤?”
他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眼中滿是狐疑。
不日將撤?
到底是哪一日?
明日?後日?還是……
袁譚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劍柄,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繼續猛攻壽春?
萬一劉備趁他攻城之際,從背後殺出,那他便是腹背受敵,必敗無疑。
停止攻城?
那今日的激戰,那些死傷計程車卒,豈不是白白犧牲?
更何況,他已經在全軍面前許下“三日不封刀”的承諾,若就此罷手,士氣必然崩潰。
袁譚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王子。”
文丑策馬上前,壓低聲音,“末將以為,眼下當暫且收兵,加強後方戒備。待探明劉備真實意圖後,再做打算。”
袁譚沉默良久,最終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收兵!”
“當——當——當——”
鳴金聲在夜色中響起,刺耳而急促。
正在猛攻壽春的齊軍士卒,如同退潮般從城牆下退去。
他們臉上滿是不甘和疑惑,不明白為何明明已經快要攻破城池,卻突然收兵。
城頭上,紀靈望著退去的齊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不知道齊軍為何突然收兵。
但他知道,他們又撐過了一天。
“陛下……”
紀靈望向天穹,輕聲喃喃,“您看到了嗎?我們……還在堅守。”
……
夜色深沉。
壽春城外,齊軍大營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袁譚失眠了…
他派出數撥斥候,密切監視吳軍大營的動向。
然而,回報的訊息卻讓他更加困惑——吳軍營地依然燈火通明,沒有任何異常。
既沒有拔營撤軍的跡象,也沒有出兵攻打的跡象。
就如同劉備回覆的那八個字一般,模稜兩可,讓人捉摸不透。
袁譚第一次感到,那個賣草鞋出身的大耳賊,竟是如此噁心。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袁譚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大帳,望著遠處那座依然矗立的壽春城,又望了望東南方向那片沉寂的吳軍營地,眼中滿是掙扎。
繼續攻城?
還是按兵不動?
他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
而就在他糾結之時,壽春城中,那些渾身浴血的陳國殘兵,正抓緊這難得的喘息之機,包紮傷口,修繕城防,分發最後的口糧。
紀靈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那片連綿的軍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看到了齊軍的收兵,看到了吳軍的按兵不動,看到了曹軍和豫章軍的遠撤。
他雖不知諸侯之間發生了甚麼,但他知道…
他們又贏得了一天。
而每一天,都是希望。
“陛下……”
紀靈望向東方那片漸漸泛白的天際,輕聲喃喃。
“您說……北明天子,一定會來。”
“臣……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