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陰沉。
厚重的烏雲從西北方向壓來,將整片淮南大地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之中。
淮水在陰雲下失去了往日的波光,化作一條死寂的鉛灰色綢帶,無聲地向東流淌….
今日,聯軍出奇的沒有攻城。
曹軍大營,中軍大帳。
帳外,許褚肅立,鐵甲在寒風中泛著冷冽的光芒。
方圓五十步內,任何人不準靠近。
帳內,炭火正旺,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寒意。
曹操坐在帥案後,雙手攏於袖中,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從帳中眾人面上一一掃過。
袁譚坐在左首第一位,他今日身著一襲絳紫錦袍,外罩精良魚鱗甲,腰懸長劍。
年輕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倨傲,那雙與袁紹有七分相似的眼睛裡,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袁譚身後,文丑按劍而立,身披重甲,如同一座鐵塔般佇立,雙目微闔間,自有一股氣勢。
右首第一位,是孫策。
他一身銀色戰甲,外罩猩紅披風,腰間懸著那柄古錠刀。
他大馬金刀地坐著,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刀柄上,俊朗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笑意。
孫策身後,周瑜負手而立。
今日,周瑜身著一襲月白儒袍,外罩青色鶴氅,腰間懸劍。
那張清俊如玉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一雙深邃的眼睛,始終保持著高度的專注。
而劉備,坐在右側第二位。
他今日身著一襲玄色王袍,頭戴遠遊冠,腰懸雙劍。
殘缺的右腿被寬大的袍服遮掩,但他端坐輪椅之上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那張歷經風霜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有一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劉備身後,諸葛亮輕搖羽扇;這個年方十五的少年,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卻讓人看不透深淺。
“諸君。”
曹操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靜,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
“逆賊袁術,現已伏誅。”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我等奉詔討逆,如今首惡已誅,討逆已成。操以為……可以撤軍了。”
此言一出,帳中氣氛驟變。
“甚麼?”
袁譚第一個叫出聲來。
他霍然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曹丞相,你說甚麼?撤軍?”
曹操面色不變,只是淡淡道:“正是。”
“荒謬!”
袁譚的聲音陡然提高,在帳中迴盪,“袁術雖死,可壽春未破!陳國殘部仍在負隅頑抗!我等猛攻五日,死傷數萬,眼看城池就要攻破,你卻說撤軍?”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孫策和劉備:“諸公!你們也同意撤軍?”
孫策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卻感覺袖口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是周瑜。
孫策一怔,回頭看了周瑜一眼。
只見,周瑜面色平靜,只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孫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出於對周瑜的信任,他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而劉備,依舊端坐輪椅之上,面色平靜如水,彷彿這場爭論與他毫無關係。
袁譚見無人附和,心中更加惱怒,聲音也變得更加尖銳:“曹丞相!我等興師動眾,會師淮南,為的是甚麼?難道僅僅是袁術一顆人頭?”
他猛地拔出佩劍,劍鋒在燭光下劃出一道銀弧,直指帳外的壽春城方向:“壽春城中的陳國殘部,還在負隅頑抗!他們還在喊;等北明天子來!若我等就此撤軍,豈不令天下恥笑,說我等懼那趙雲?”
曹操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袁譚,那雙細長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袁譚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道:“況且,淮南富庶,人口殷實。若就此撤軍,豈不是將這片沃土拱手讓人?”
這句話,終於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這個袁顯思,不愧是袁本初的兒子。
他哪裡是不甘心撤軍?分明是想佔據淮南,立下赫赫戰功,為他爭奪齊國太子之位增添籌碼。
袁譚的那點心思,曹操豈能看不透?
袁紹諸子中,長子袁譚、次子袁熙、三子袁尚。
按理說,袁譚既是嫡長子,又有戰功,理應被立為太子。
可袁紹卻遲遲不立太子,反而對三子袁尚寵愛有加,這讓袁譚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
此番伐陳,袁譚主動請纓,名為討逆,實為建功。他要借這場大勝,向袁紹證明:
他袁譚,才是齊國最合適的繼承人。
所以,袁譚豈能甘心就此撤軍?
“袁大王子。”
曹操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你說的不錯,淮南確實富庶。可你莫要忘了,北明的數十萬大軍,正對淮南虎視眈眈。”
袁譚冷笑:“曹丞相,你也莫要危言聳聽!北明若真有餘力,早就來援了,何須等到今日?”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況且,我方早已探明,北明各地駐軍,皆無調動跡象。此時趙賊還還在消化荊州,根本無暇顧及淮南!我等此時不取壽春,更待何時?”
曹操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轉向孫策:“豫章王,你意下如何?”
孫策眉頭緊皺。
他當然不想撤軍。
此番伐陳,他率領麾下兒郎浴血奮戰,為的是甚麼?
為的就是開疆拓土,為的就是建功立業!
若能拿下壽春,佔據淮南,他的豫章國,才更有底氣。
可是……
他想起方才周瑜那微不可察的搖頭。
公瑾,從不無的放矢。
孫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不甘,聲音沙啞道:“孫某……同意撤軍。”
此言一出,袁譚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死死盯著孫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孫伯符!你瘋了?到嘴的肥肉,你居然不要?”
孫策面色陰沉,沒有回答。
袁譚又轉向劉備:“吳王!你呢?”
劉備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袁譚,如同古井無波。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備……聽諸公之議。”
聽諸公之議。
這五個字,說了等於沒說。
袁譚氣得渾身發抖。
曹操卻笑了。
他早就料到劉備會如此。
這個大耳賊,最擅長的便是騎牆觀望,永遠給自己留有餘地。
“既是如此——”
曹操站起身,聲音沉穩有力,“那便依例,投票而決。”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同意撤軍者,請舉臂。”
曹操率先舉起右臂。
孫策咬了咬牙,也跟著舉起右臂。
劉備依舊端坐不動,既未舉臂,也未反對。
袁譚面色鐵青,死死盯著曹操和孫策,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好!好得很!”
袁譚猛地一甩衣袖,聲音嘶啞得如同受傷的野獸:“你們要撤便撤!但孤……絕不撤軍!”
他霍然轉身,大步向帳外走去:“孤倒要看看,區區一座壽春城,能擋住孤多久!”
文丑深深看了曹操一眼,轉身緊隨袁譚而去。
帳簾掀起,又落下。
帳中,一片死寂。
曹操望著那晃動的帳簾,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
袁本初啊袁本初,你這兒子,倒是隨了你的性子。
一樣的剛愎自用,一樣的好大喜功。
一樣的……不知進退。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諸君既已決議,便各自準備,拔營撤軍吧!”
孫策霍然起身,抱拳道:“丞相,孫某告退。”
說罷,他大步向帳外走去,周瑜緊隨其後。
劉備也拱手道:“丞相,備亦告退。”
諸葛亮推著輪椅,緩緩退出帳外。
轉眼間,帳中只剩下曹操、荀攸、程昱三人。
“主公。”
程昱上前一步,低聲道,“袁譚不肯撤軍,若他真拿下了壽春……”
“拿下便拿下。”
曹操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神色平靜得可怕,“一座空城罷了。他袁顯思想要,便讓他拿去。”
程昱一怔,隨即明白了曹操話中之意。
是啊,一座屍山血海的空城,拿去又如何?
更何況……北明那數十萬大軍,豈會坐視袁譚佔據淮南?
“主公高明。”程昱忽然明白曹操更深一層的用意了。
曹操沒有再言,只是望著帳外出神。
那裡,烏雲壓頂,風雨欲來。
“趙子龍……”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到底在等甚麼?”
……
與此同時,豫章軍大營。
孫策大步走入中軍大帳,一把扯下披風,狠狠摔在案上。
“公瑾!”
他猛地轉身,眼中滿是不甘,“你為何要攔我?”
周瑜不急不緩地走入帳中,先將帳簾放下,才轉身面對孫策。
燭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伯符。”
周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我問你一個問題。”
孫策強壓怒火:“你說。”
“如果你是趙雲,在得知袁術已死、陳國殘部心心念念等你來救時,你會坐視壽春城破嗎?”
孫策一怔。
周瑜繼續道,聲音越發低沉:“你會眼睜睜看著那數萬為你死守的將士,被聯軍屠戮殆盡嗎?”
孫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聽,周瑜一字一頓道:“所以,趙雲一定會來。”
孫策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可是……”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各地明軍,明明沒有……”
“這就是趙雲最可怕的地方。”
周瑜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他越是平靜,就越可怕,當初馬超十萬大軍,是如何全軍覆沒的?劉表坐擁荊州,是如何一夜易主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如同耳語:“伯符,我有種預感……風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