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聽袁公路,最後一言。”
袁術的聲音在晨風中迴盪,帶著幾分沙啞,幾分疲憊,卻異常清晰。
城頭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著高臺上那個穿著龍袍的身影。
“世人皆言我袁公路,狂妄自大,自不量力。”
袁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看透世事後的釋然。
“是啊,我狂妄。我常以四世三公之後,便高人一等;我自大,我以一句讖語,便自詡天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所以,我活該有今日。”
城頭上的將士們面面相覷,不知陛下為何要說這些,而且還以我自稱,不是朕。
紀靈卻渾身一震,似乎意識到了甚麼。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高臺上的袁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袁公路咎由自取。”
袁術繼續道,聲音裡滿是誠懇,滿是愧疚,那是他這一生從未有過的語氣。
“但我不想讓你們為我陪葬。”
此言一出,城頭譁然。
“陛下!”紀靈失聲喊道。
楊弘也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袁術抬手,制止了他們的勸阻。
“昨日,有人勸我去帝號,向聯軍投降。”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但我沒有答應。”
“因為我知道,即便我去帝號,即便我向聯軍投降,他們也不會放過壽春,也不會放過城中的錢財,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妻女。”
袁術的目光掃過城頭每一個將士的臉,那目光裡有愧疚,有歉意,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
“曹阿瞞要的,是我袁公路的人頭;袁顯思要的,是赫赫戰功,爭那太子之位;大耳賊要的,是名望,他要讓天下人看看織蓆販履之輩也能攻破帝王的都城;孫伯符要的,是報當年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之仇。”
“其實,他們要的,我都可以給他們….但你們,給不了。”
“因為你們給不起。”
城頭一片死寂。
有士卒的眼眶紅了。
有老卒的淚水無聲滑落。
紀靈咬緊牙關,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楊弘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流淌。
“既是如此。”
袁術的聲音陡然提高,那聲音裡不再有愧疚,不再有溫柔,只有一種赴死之人的決絕。
“我袁公路要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城頭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將士。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彎下腰,向那些將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很深。
冕冠上的玉珠垂落,碰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龍袍的下襬拖在地上,沾上了塵土。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目中無人,有著天下第一狂徒之稱的袁公路,此刻,竟像一個犯錯的孩子,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
城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紀靈的眼眶紅了。
楊弘的淚水奪眶而出。
那些普通士卒,更是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陛下,向他們鞠躬?
“將士們。”
袁術直起身,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陳國走到今天,皆是我袁公路之過。”
“今日,我便以我的方式……贖罪。”
話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
劍鋒在晨光下劃出一道銀弧,映出他決絕的面容。
“陛下——!”
紀靈嘶聲大吼,想要衝上去,卻被袁術一個眼神逼退。
“將士們。”
袁術橫劍於頸,目光掃過城頭每一個人,那目光裡有不捨,有愧疚,有決絕,還有一種深深的期望。
“你們要相信,這個天下,終將一統。”
他的聲音在晨風中迴盪,在城頭上下回蕩,在壽春城中迴盪。
“我死後,這個天下,就只有一個天子。”
“而你們一定要守住壽春,守住你們的妻兒老小。”
“因為…..”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炸響:
“北明天子,一定會來!”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拉劍鋒。
鮮血噴湧而出,在晨光下綻開一朵朵妖豔的紅花。
那血,濺在龍袍上,濺在冕冠的玉珠上,濺在高臺的青石板上。
袁術的身形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他拄劍而立,目光望向北方,望向那片遙遠的天際。
那裡,是邯鄲的方向。
那裡,有一個他視為盟友、視為女婿,卻最終被其當作棋子的人。
可此刻,他眼中沒有恨。
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期望。
“趙雲,我多麼希望你能善待我的平…平君……”
他的嘴唇最後翕動了幾下,吐一串模糊的音節….
“陛下——!”
紀靈衝上高臺,一把抱住袁術緩緩倒下的身軀。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鎧甲,溫熱而粘稠,帶著刺鼻的腥味。
城頭上,所有將士都跪了下來。
楊弘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冰冷的石板,淚水無聲滑落。
“陛下!”
紀靈抱著袁術漸漸僵硬的身體,仰天嘶吼,那吼聲如同受傷野獸的哀嚎,在城頭上下回蕩,久久不息。
城外,聯軍陣中。
曹操勒馬而立,望著城頭那面還在飄揚的陳國大旗,望著高臺上那具倒下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公路……”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能聽見。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冰冷。
“傳令——”
他的聲音嘶啞而冷厲。
“日落之前,拿下壽春。”
“諾!”
許褚領命,策馬飛馳而出。
城外,戰鼓如雷。
樓車繼續推進,衝車繼續推進,投石車開始拋射,雲梯開始架設。
鋪天蓋地的石彈和火油罐,如同暴雨般傾瀉向壽春城頭。
而城頭上,紀靈輕輕放下袁術的屍體,站起身來。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眼中,已只剩下赴死的決絕。
他握緊三尖兩刃刀,厲聲大喝:
“將士們!”
“陛下以死贖罪,我等何顏苟活?”
“守住壽春!守住我們的妻兒!”
“等北明天子來!”
“等北明天子來——!”
城頭上,數千將士齊聲嘶吼,那聲音壓過了城外的戰鼓,壓過了聯軍的吶喊,壓過了呼嘯的寒風,在壽春城上空久久迴盪。
楊弘站起身來,拔出了腰間佩劍。
他沒有說甚麼,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紀靈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然後是那些將領,然後是那些士卒,一個接一個,站到了城垛後,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他們的眼中,不再有恐懼。
只有赴死的決絕。
因為他們相信:北明天子,一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