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紀靈的嘶吼如同受傷的孤狼,在壽春城頭久久迴盪。
他抱著袁術漸漸冷卻的屍體,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淚水混著血水,順著臉頰滾落。
城頭上,一片死寂。
所有陳國將士都跪了下來。
有人低垂著頭,肩膀劇烈聳動;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滿口是血;有人仰頭望天,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楊弘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冰冷的青石板,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為陳國嘔心瀝血,想起無數次勸諫被拒,想起天牢中閻象那絕望的眼神……可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陛下,那個被天下人恥笑為“冢中枯骨”的袁公路,用最決絕的方式,保全了最後的尊嚴。
“陛下……”
楊弘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淚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深色。
城外,聯軍陣中。
曹操勒馬而立,望著城頭那具倒下的身影,細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他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公路……”
曹操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一瞬間,腦海中,無數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
洛陽城中,兩個錦衣少年縱馬長街,飲酒論劍,暢談天下大勢….
月下,他們並肩躺在房頂上,袁術指著滿天星斗說:“阿瞞,你信不信,有朝一日,我袁公路之名,必名揚天下!”
那時的他,笑得那樣張揚,那樣肆意。
曹操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冰冷。
“傳令——”
他的聲音嘶啞而冷厲,如同刀鋒刮過青石。
“袁術已伏誅,壽春城破在即!先登城者,賞千金,封千戶侯!”
“諾!”
許褚領命,策馬飛馳而出。
緊接著,袁譚、劉備、孫策三路諸侯也同時下達了同樣的命令。
“先登城者,賞千金,封千戶侯!”
“賞千金!封千戶侯!”
“千金!千戶侯!”
傳令兵的吼聲在曠野上此起彼伏,如同驚雷滾滾。
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聯軍士卒的眼睛瞬間紅了。
千金是甚麼概念?
一戶普通農家,辛苦勞作一年,也不過攢下三五千錢。
而千金,那是他們幾輩子都賺不到的財富!
千戶侯是甚麼概念?
那是食邑千戶的鄉侯,是子孫後代都能享受的榮華富貴。
“殺——!”
曹軍陣中,一名壯漢嘶吼如狼,眼中滿是瘋狂的光芒。
“殺——!”
齊軍陣中,一名名士兵嘶吼不絕,如離弦之箭般衝向城牆。
“殺——!”
吳軍陣中,一名老兵握緊長矛,臉上的皺紋因嘶吼而扭曲。
“殺——!”
豫章軍陣中,一名少年士卒拔出戰刀,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四路聯軍,不下二十萬,如同潰堤的洪流,鋪天蓋地地湧向壽春城。
樓車在推進。
那十二座龐然巨物,在數百名士卒的齊心協力下,快速靠近城牆。
車輪碾過大地,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在曠野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
樓車頂端的閣樓中,弓弩手們已經就位,弩機上的弩矢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衝車亦在推進….
那八座移動的木屋,在士卒的推動下,向城門逼近。
衝車內部的撞木以鐵鏈懸掛,鑄鐵錘頭上的獸首猙獰可怖。
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士卒低沉的號子聲。
投石車亦在咆哮。
“放——!”
隨著令旗揮舞,數十架投石車同時發射。
巨大的石彈呼嘯著劃破長空,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砸向壽春城頭。
“轟——!”
一枚石彈砸在城垛上,碎石四濺。
一名陳國士卒來不及閃避,被石彈正中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胸骨盡碎,鮮血狂噴。
“轟——!”
又一枚石彈砸在城牆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磚石碎裂,簌簌落下。
“轟——!”
火油罐在城頭炸開,燃燒的火油四濺,瞬間點燃了數名士卒。
他們慘叫著,在城頭上狂奔,最終化作一團團火球,從城頭墜落。
雲梯在架設。
“上!上!上!”
齊軍陣中,一名百夫長嘶聲大吼。
數十名士卒抬著一架特製雲梯,冒著箭雨衝向城牆。
雲梯底部的車輪在曠野上顛簸,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放箭!”
城頭上,紀靈嘶聲厲喝。
陳國弓弩手紛紛探出城垛,扳機扣動,弩矢如飛蝗般傾瀉而下。
“噗噗噗——!”
抬著雲梯的齊軍士卒紛紛中箭倒地。
但立刻有人補上他們的位置,繼續抬著雲梯向城牆衝去。
倒下計程車卒躺在地上,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一動不動,鮮血從他們的傷口湧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終於,第一架雲梯搭上了城頭。
“轟——!”
雲梯頂端的鐵鉤死死勾住城垛,整架雲梯劇烈一震。
“上!”
一名齊軍百夫長率先攀上雲梯,他口中咬著環首刀,一執盾,一手抓住梯身,快速向上攀爬。
“給我死!”
城頭上,一名陳國老兵掄起一塊磨盤大的石塊,狠狠砸了下去。
石塊正中那名百夫長的面門。
他的鼻樑瞬間塌陷,牙齒崩飛,整個人慘叫著從雲梯上墜落,砸在下面攀爬計程車卒身上,帶著數人一起摔下城去。
但更多的齊軍士卒湧了上來。
他們如同螞蟻般密密麻麻地攀附在雲梯上,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城頭上,陳國士卒也紅了眼。
他們搬起滾木礌石,狠狠砸向攀爬的敵軍。
有計程車卒甚至直接抱起石塊,探出半個身子,照著雲梯上的敵軍腦袋猛砸。
“啊——!”
一名陳國士卒慘叫一聲,被雲梯上的齊軍弓弩手一箭射中咽喉。
他捂著脖子,踉蹌後退幾步,從城頭墜落。
又一名陳國士卒立刻補上他的位置,抱起石塊繼續砸。
滾木落下,帶著血肉模糊的屍體一起墜城。
礌石砸下,腦漿迸裂,紅白之物濺滿城牆壁。
金汁潑灑,滾燙的糞汁澆在攀爬的敵軍身上,面板瞬間潰爛,慘叫聲撕心裂肺。
火油傾倒,燃燒的烈焰將雲梯化作一條火龍,攀附其上的敵軍渾身著火,慘叫著墜落,在城牆下堆積成一團團焦黑的屍體。
但聯軍士卒依然在攀爬。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踏著還在燃燒的雲梯,悍不畏死地向上衝鋒。
千金之賞,千戶侯之爵,讓這些出身貧寒計程車卒,甘願用性命去賭一個前程。
城牆上,屍積如山。
城牆下,血流成河。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混著金汁的惡臭、火油的焦味、泥土的腥味,令人作嘔。
慘叫、嘶吼、兵器碰撞、戰鼓擂動……所有的聲音匯成一片,震耳欲聾。
一時間,壽春城,化作了一臺巨大的絞肉機…..
…..
城內,喬府。
繡樓中,大喬獨坐窗前,手中的竹簡早已不知何時滑落在地。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窗外,遠遠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慘叫聲、戰鼓聲,如同地獄的哀嚎,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她的耳膜。
“小主!小主!”
侍女春蘭跌跌撞撞地衝進繡樓,滿臉淚痕,聲音都在發抖。
“小主,陛下……陛下他……”
春蘭說著說著,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大喬的心猛地一沉。
她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春蘭的肩膀:“陛下怎麼了?你說啊!”
春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陛下……陛下在城樓上……自刎了……”
自刎了?
大喬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的手從春蘭肩膀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陛下……自刎了?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袁公路,那個被天下人恥笑為“冢中枯骨”的陳國皇帝……自刎了?
大喬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袁術的模樣….
那個總是穿著華麗龍袍、頭戴冕冠的中年男子。
他雖然剛愎自用,狂妄自大,但對她們喬家,卻從未虧待過。
父親喬蕤出使河北被扣,袁術不但沒有遷怒於喬家,反而派人來府中慰問,賜下金銀綢緞……
“小主……”
春蘭還在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還有……還有……”
“還有甚麼?”大喬的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陛下自刎後,咱們陳國的將士……不但沒有潰散,反而……反而……”
春蘭的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反而發了瘋似的守城!他們都在喊……都在喊……”
“喊甚麼?”
“喊……等北明天子來!”
大喬渾身一震。
那一瞬間,她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
陛下自刎了,將士們不但沒有潰散,反而更加決死?
他們……在等北明天子來?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大喬的眼眶中湧出。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哭。
是為袁術的死而悲傷嗎?
還是為那些決死守城的將士而感動?
亦或是為這個荒唐而又悲壯的時代而哭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陛下……”
大喬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她終於明白了。
袁術自刎,不是在逃避,而是他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點燃陳國將士心中最後的火焰。
窗外,遠遠傳來震天的廝殺聲。
那是陳國的將士們,在用他們的血肉之軀,踐行陛下的遺命。
那是大陳皇帝,在用他的死,守護這座城中的每一個生靈。
大喬緩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寒風灌入,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吹得她青絲飛揚。
她望向壽春城頭的方向,那裡,火光沖天,殺聲震天。
她的眼眶,再次溼潤了。
“陛下……”
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寒風中飄散。
“您……不是冢中枯骨。”
“您是……一個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