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壽春城頭,火把在晨風中搖曳,將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
袁術一夜未眠。
他站在皇宮最高處的閣樓上,望著城外那片漸漸泛白的天際,神色平靜得可怕。
那種平靜,不是胸有成竹的從容,而是絕望之後的釋然。
“陛下。”
身後傳來楊弘沙啞的聲音,“聯軍……動了。”
袁術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嘆息,卻在這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楊弘看著袁術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酸楚。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袁公路,此刻站在晨風中,竟顯得如此蒼老,如此孤獨。
“陛下……”
楊弘還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
勸他突圍?
城中士氣低落,如何突圍?
勸他死守?
城外二十餘萬聯軍,壽春城再堅固,又能守幾日?
勸他投降?
昨夜閻象不過是說了句“退位”,便被一腳踹得頭破血流。
楊弘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站在袁術身後,陪著他一起望向城外那片漸漸明亮的天際…..
……
卯時三刻。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薄霧,灑在壽春城頭。
城外,號角聲起。
“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震得城頭上的陳國將士面色煞白。
首先出現的是北面。
黑壓壓的曹軍如潮水般湧出地平線,旌旗如林,刀槍如海。
隊伍最前方,是曹操的中軍大纛,玄色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的“曹”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大纛之下,曹操策馬而立。
他身披玄色戰袍,外罩精良鐵甲,腰間懸著那柄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青釭劍。
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並不出眾的面容此刻卻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他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冷冷地注視著遠處那座孤城。
曹操身後,許褚、曹洪、曹真、曹純、樂進、李典等將領分列兩側,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再後面,是黑壓壓的五萬曹軍,他們陣列整齊,肅穆如山。
“丞相。”
許褚策馬上前,低聲道,“袁譚、劉備、孫策都已就位。”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壽春城。
當年,他與袁術同在洛陽求學時,曾一起飲酒論劍,暢談天下大勢。
那時的袁公路,意氣風發,豪氣干雲,不失為一英豪。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困守孤城,四面楚歌?
“袁公路……”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身邊的許褚能聽見,“你我之間,終究該有一個了斷了。”
…
東面。
袁譚的大軍同樣浩蕩而來。
七萬齊軍以騎兵為頭,步軍壓陣,黑壓壓的騎步方陣如同烏雲般鋪天蓋地,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天際,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隊伍最前方,袁譚策馬而行。
他今年二十出頭,面容英俊,眉宇間卻帶著幾分陰鷙。
他身著華麗金甲,外罩猩紅披風,在晨風中盪漾如瀑。
袁譚身後,文丑策馬緊隨。
文丑身披重甲,手持一柄丈五三叉槍,槍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再後面,是那支令人生畏的重騎兵:齊魯鬼騎。
一千重騎兵人馬皆披重甲,行進間如同移動的鐵山,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顫。
陽光照在他們的鐵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寒芒,令人不敢直視。
“大王子。”
文丑策馬上前,低聲道,“據探馬來報,明軍成廉、徐庶已逃入汝南,袁術再無援軍。今日,必可破城。”
袁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叔,就讓孤踏著你的屍骨,坐上太子之位吧!
只見,袁譚倏然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前方壽春城:“傳令——全軍壓進!今日日落之前,孤要在壽春城中飲酒!”
“殺——!”
齊軍齊聲吶喊,聲震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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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面。
劉備的吳軍緩緩推進…
劉備的四萬吳軍以步卒為主,陣列整齊,步伐沉穩。
他們清一色的鐵甲長矛,行進間只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以及鐵甲摩擦發出的鏗鏘之聲。
隊伍最前方,一輛特製的戰車緩緩而行。
戰車上,有一副特製輪椅。
輪椅以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細,輪轂包著鐵皮,兩側各有一名侍從扶持。
椅上之人,年約三十五六,面容清俊,耳垂過肩,雙臂過膝,生就一副異相。
他頭戴冕冠,身披赤色王袍,腰間懸著一雙寶劍,此人正是吳王,劉備。
只是此刻,這位以腿腳麻利著稱後世的梟雄,右腿處卻空蕩蕩的。
去年,他殺吳郡許貢,遭到許貢三門客報復,被毒弩射中右腿。
那毒深入骨髓,不得不截肢保命。
從此,他便成了瘸子,再也無法騎馬征戰。
可即便如此,劉備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依然閃爍著不屈的光芒。
那是歷經磨難卻從未放棄的眼神,那是屢敗屢戰卻永不言敗的眼神。
輪椅旁,諸葛亮羽扇綸巾,神色平靜。
他今年才十五歲,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身著素色儒袍,外罩一件鶴氅,手持一柄鵝毛扇,扇面上畫著山水,栩栩如生。
再後面,是張飛、曲阿、周逵、等將領。
“王上。”
諸葛亮輕搖羽扇,低聲道,“曹操已從北面壓進,袁譚從東面,孫策從西南面。”
劉備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遠處那座孤城上,眼中利芒一閃。
…
西南面。
孫策的五萬豫章軍如潮水般湧動….
他們清一色的短甲短刀,行動迅捷如風,行進間只有腳步踏地的沉悶聲響,以及刀鞘碰撞的鏗鏘之聲。
隊伍最前方,孫策策馬而行。
他今年二十出頭,面容英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銳氣。
他身著銀色鎧甲,外罩猩紅披風,腰間懸著那柄跟隨父征戰多年的古錠刀。
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英武。
孫策身後,周瑜策馬緊隨。
這位江東美周郎,面容清秀如玉,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沉穩和睿智。
他身著素色儒袍,外罩一件青色鶴氅,手持一柄長劍,劍鞘上鑲嵌著幾顆明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再後面,黃蓋、程普、韓當、周泰等將領拱衛,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伯符。”
周瑜策馬上前,低聲道,“曹操、袁譚、劉備都已就位。”
孫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猛地拔出古錠刀,刀鋒在晨光下劃出一道銀弧:“傳令——全軍壓進!先入壽春者,賞千金!”
“殺——!”
江東子弟齊聲吶喊,戰意高昂。
….
壽春城頭。
陳國將士面色煞白,望著城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聯軍,雙腿都在發抖。
北面,曹軍如潮水般湧來,旌旗如林,刀槍如海。那面“曹”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死神的旗幟。
東面,齊軍黑壓壓的一片,騎步方陣如同烏雲般鋪天蓋地。
特別是那支令人膽寒的重騎兵,正緩緩推進,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顫。
東南面,吳軍陣列整齊,步伐沉穩。
那輛特製的戰車上,劉備端坐於輪椅之上,雖已殘廢,卻依然散發著令人不敢小覷的氣勢。
西南面,豫章軍如潮水般湧來,行動迅捷如風。
那面“孫”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色繡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四路聯軍,不下二十萬,一眼望去,無邊無際….
城頭上的陳國將士,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聯軍,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絕望。
他們知道,這座城,守不住了。
“怎麼辦……怎麼辦……”有士卒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恐懼。
“我們……我們會不會死?”有士卒語氣顫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有士卒抱著長矛,蹲在城垛下,渾身發抖。
就連那些將領,此刻也是面色慘白,眼中滿是絕望。
“陛下駕到——”
就在這時,城下傳來一聲高呼。
城頭上的將士們紛紛讓開道路,只見袁術一身龍袍,頭戴冕冠,腰懸佩劍,正沿著登城馬道,一步步走上城頭。
他的步伐沉穩,呼吸均勻,臉上沒有慌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種平靜,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驚。
因為那不是一個將死之人應有的平靜,而是一個已經看透生死、無所畏懼之人的平靜。
“陛下……”楊弘欲言又止。
袁術沒有看他,徑直走到城垛前,扶劍而立。
晨風吹來,吹得他龍袍獵獵作響,冕冠上的玉珠隨風搖曳,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望著城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聯軍,望著那四面“曹”、“袁”、“劉”、“孫”的大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些面孔,他大多認識。
曹操,是當年與他洛陽飛鷹走狗的好友,他們一起打架,一起都看寡婦洗澡,一起白嫖跑路….那時的曹阿瞞,是他最好的朋友。
袁譚,是他的從子,幼時他還曾抱過,也還曾追著他奶聲奶氣的喊叔父。
而劉備,那個他看不起的織蓆販履之徒,卻成了一方諸侯,這是他做夢都未曾想過的。
孫策,他金牌打手的兒子,曾跪在自己面前,卑微如塵,未曾想也成了一方諸侯。
這些他曾經看不起,或者說從未看在眼裡的人,都成了他的掘墓人。
袁術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曹操身上。
那個曾經與他一起立下豪情壯志的好友,此刻正策馬立於大纛之下,冷冷地望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彷彿有火花迸濺。
袁術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起初還壓得很低,漸漸地越來越響,越來越肆意,最後竟變成了仰天大笑。
“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晨風中迴盪,在城頭上下回蕩,在壽春城中迴盪,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頭上的陳國將士面面相覷,不知陛下為何發笑。
城外的聯軍將士也紛紛抬頭,望向城頭那個放聲大笑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
曹操眯起眼睛,目光死死盯著城頭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身影,心中湧向一股複雜的感覺。
袁術笑了許久,笑聲才漸漸低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冕冠上的玉珠劇烈搖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扶著城垛,穩住身形,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城外那四路聯軍,掃過那四面大旗,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曹阿瞞!”
袁術猛地開口,聲音嘶啞而高亢,在晨風中迴盪,如同驚雷炸響。
“爾等舉兵來犯,皆言朕為漢之逆賊,然爾等之心與朕本同耳,不過你們更會裝罷了!”
此言一出,城外聯軍一片譁然。
曹操面色不變,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袁譚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劉備坐在輪椅上,面色平靜如水,只是那雙眼睛,卻變得深邃起來。
孫策握緊古錠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袁術看著他們的反應,笑得更加肆意。
“曹阿瞞,你口口聲聲說要匡扶漢室,可你做的哪一件事,是真正為了漢室?你挾漢主以令諸侯,名為漢相,實為漢賊!”
“袁顯思,汝父袁紹,當年力促外軍入京,以亂漢室,今漢室傾覆,全乃汝父所為,故亂天下者,袁本初也!”
“大耳賊,爾自詡漢室宗親,假仁假義,不過一欺世盜名之徒!”
“孫伯符,當日朕借兵於你,恩寵有加,而卻汝忘恩負義,反戈一擊,與昔之呂布何異?”
袁術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尖銳,如同利刃般刺向每一個人。
城頭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袁術的聲音在晨風中迴盪,久久不息。
曹操面色鐵青,手中的青釭劍握得咯吱作響。
袁譚眼中殺機畢露,恨不得立刻殺進城去,將袁術碎屍萬段。
劉備面色平靜,只是那雙眼睛,卻變得更加深邃。
孫策雙目如刀,恨不得衝上城將袁術千刀萬剮。
袁術看著他們的反應,又是大笑。
但那笑聲不再肆意,不再癲狂,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悲涼。
“哈哈哈……朕知道,朕死期已至…..可你們呢?你們就能善終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下那片無邊無際的聯軍,聲音陡然提高:
“當今天下九州,趙雲已得其六,兵威浩蕩如昔之前秦,必橫掃宇內!”
“今,朕死,則明軍出!故朕與爾等,不過是先走一步罷了!”
此言一出,城外聯軍再次譁然。
曹操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因為袁術說的是事實。
趙雲,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
而袁術,不過是趙雲的棋子,一枚用完即扔的棋子。
同時,袁術說得也對,只要袁術一死,明軍必然殺來…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要打,還是要攻,還是要拿下壽春。
因為他們已沒有選擇。
“傳令….”
曹操猛地拔出青釭劍,嘶聲怒喝,“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