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象和袁渙退出後,大殿內只剩下袁術一人。
他癱坐在御座上,面色煞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後背的龍袍都溼透了。
“不會的……不會的……”
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趙雲不會騙朕的……我們是盟友……是翁婿……”
可這樣的話,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因為今日徐庶棄城而走就說明了一切,如果不是趙雲授意,徐庶一兵未出,豈敢棄城而走?
“趙雲……”
袁術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蚊蚋,“你為何要騙朕?為何……”
但沒人回答袁術。
只有夜風嗚咽,如同在哭泣。
袁術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起初還壓得很低,漸漸地越來越響,越來越肆意,最後竟變成了仰天大笑。
“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幾分癲狂,幾分悲涼,如同受傷野獸的哀嚎,又如同溺水之人最後的掙扎。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混著汗水,順著臉頰流淌。
他笑得渾身顫抖,彷彿要把這輩子的笑都用完。
許久,笑聲才漸漸低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散落一地的玉珠,看著那些碎裂的玉片在燭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朕……真的是棋子嗎?”
他嘴唇歙動,聲音裡滿是迷茫。
而他的話語,同樣沒有人回答。
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好似在嘲笑他的愚蠢。
袁術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當年與趙雲初次見面的場景,那一年十八路諸侯伐董,他與趙雲惺惺相惜,使袁紹未能如願成為盟主。
從那之後,他倆就成了盟友,更是互遞盟書,承諾攻守互助。
就在幾個月前,他聽聞趙雲欲與他聯姻,他毫不猶豫,就把自己最珍愛的么女袁平君送去邯鄲聯姻。
他甚至幻想過,有朝一日,與趙雲平分天下,你做你的北明皇帝,我做我的南陳皇帝,永結秦晉之好。
可如今……
他才明白,從一開始,他就被趙雲當作一枚棋子。
一枚用來牽制聯軍的棋子。
一枚用完即扔的棋子。
“哈哈哈……”
袁術又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自嘲,滿是悲哀。
“朕……是真的傻……”
他慘然一笑,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長嘆。
他抬起頭,望向殿外。
那裡,夜風嗚咽,黑暗無邊,宛若他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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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
壽春城,喬府。
夜已深沉,整座府邸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庭院中那幾株老梅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後院,繡樓。
燭火搖曳,映出一個纖細的身影。
大喬獨坐窗前,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她今年剛過二八,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
燭光映在她臉上,肌膚如雪,眉目如畫,一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帶著化不開的憂愁。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青絲如瀑般垂落肩頭,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麗脫俗的氣質。
窗外,夜風輕拂,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大喬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夜空。
那裡,沒有星月,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墨汁潑灑在天幕上。
“語兒……”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你還好嗎?”
自從妹妹離開壽春,已經過去將近半年了。
這半年來,她每一天都在盼著妹妹的訊息,盼著父親的訊息。
可等來的,卻是一個又一個讓她心驚的訊息。
先是聽說使團被扣留在邯鄲,妹妹和父親都無法返回。
聽到這個訊息時,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去邯鄲,救出妹妹和父親。
可她能做甚麼呢?
她只是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連壽春城都出不去。
她只能等,只能盼,只能在這繡樓中,日復一日地祈禱。
後來,她又聽說妹妹被北明皇帝納為嬪妃。
聽到這個訊息時,她先是一驚,繼而一喜,最後又化作深深的憂慮。
喜的是,妹妹嫁給了北明皇帝,以妹妹的容貌,應該不會過得太差。
而父親,應該也會好過一些。
憂的是,妹妹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
她記得妹妹離開時,曾信誓旦旦地說:“姐姐放心,我一定能完成任務,平安回來!”
可如今,妹妹卻成了北明皇帝的妃子。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語兒……”
大喬又喃喃一聲,眼中泛起水光。
她想起小時候,妹妹總是跟在她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姐姐長姐姐短地叫著。
她想起妹妹調皮搗蛋時,她總是護著她,替她在父親面前遮掩。
她想起妹妹離開那天,回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滿是不捨和堅定。
那一幕,她至今難忘。
“你一定要好好的……”大喬輕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的邊緣。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喬微微一怔,放下竹簡,起身走到門口。
“小主!小主!”
門外傳來侍女春蘭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出事了!出大事了!”
大喬心頭一緊,連忙開啟房門。
只見春蘭提著裙襬,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滿是驚惶。
“怎麼了?”大喬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主,出府打聽訊息的小七說,西曲陽成廉將軍敗了!徐庶也棄城逃了!”
春蘭的聲音都在發抖,“現在城裡人心惶惶,都說聯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大喬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成廉敗了?
徐庶棄城而逃?
她雖然深居閨中,卻並非不知世事。
成廉那五千幽州突騎,是北明皇帝派來援助陳國的精銳,一直是淮南的定海珠。
這些日子,正是因為有這支騎兵在,聯軍才不敢對壽春下手。
如今成廉敗了,徐庶也逃了……
那壽春城,豈不是……
“小主,咱們怎麼辦啊?”
春蘭急得都快哭了,“聽說聯軍有好幾十萬人,要是打過來,咱們……”
大喬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別慌。”
她的聲音雖然還在微微顫抖,卻已經穩了許多,“你先去前院,讓管家把府門關好,所有人不得外出。”
“諾!”
春蘭領命,匆匆跑了出去。
大喬站在門口,望著院中那片漆黑的夜色,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她知道,壽春城怕是守不住了。
這些日子,她雖然不出門,卻也知道陳國的情況有多糟。
連年征戰,百姓困苦,糧草不濟,軍心渙散……
如今,連北明派來的援軍都敗了、逃了,壽春城還拿甚麼來守?
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大喬眼中滿是苦澀。
她雖是個弱女子,卻也知道,一旦城破,等待她們的會是甚麼。
亂世之中,女子最是悲慘。
那些兵卒殺紅了眼,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更何況,她還是喬蕤的女兒,北明皇妃的姐姐。
若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大喬不敢再想下去。
她轉過身,走回房中,輕輕關上門。
燭火還在搖曳,映出她纖細的身影。
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眉目如畫,肌膚如雪,可那雙眼睛,卻滿是憂愁和恐懼。
“我該怎麼辦?”
她輕聲問自己,聲音裡滿是迷茫。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如同在嘲笑她的無助。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曾對她說:“你們姐妹倆,天生麗質,生在這個亂世,是為父最大的擔憂。”
當時她還不懂,如今卻懂了。
在這個亂世,美貌不是福氣,而是災難。
她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
那裡,黑暗無邊,夜風嗚咽。
遠處,隱約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奔走呼號。
那是壽春城中的百姓,也在為即將到來的災難而恐懼吧。
“語兒……”
大喬又喃喃一聲,眼中泛起水光。
她多希望妹妹此刻在身邊,至少……能有個說話的人。
可父親和妹妹遠在邯鄲,遠在千里之外。
而她,只能一個人,面對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