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欣if)張佳樂番外:親愛的瑪嘉烈
“我累了,決定退役。”張佳樂說。
第八賽季前夕。
陳今玉其實料到了。第七賽季的夏休,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但還是對她笑,因為知道她心裡也不好受;偶爾坐在俱樂部門口,或者去天台吹風,都是發呆,靜默地望著遠方,心好像也飄得很遠。
可她也一樣。
無窮無盡的失敗、數之不盡的失利……每一次似乎都打得足夠好,可以說是盡力,勝利和冠軍獎盃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於是總是差了一點,偏偏只差臨門一腳。
兩人的手纏在一起,緊緊地相握,近似於汲取溫度。
“我沒事。”張佳樂笑笑,說。
疲憊已經難掩,但陳今玉還是輕輕點頭,也笑了下。
在這賽場上,沒有人是不難、不累的。
“嗯。”她說,“再努力。”
然後,新賽季前的釋出會,張佳樂宣佈退役。
這是一場以他個人名義召開的釋出會,嚴格來說不需要其她戰隊成員出席,張佳樂只需要和經理坐在一起。
但陳今玉是他的隊長。
於是,不請自來。最後一次共同面對媒體,或許也算並肩而立。她平靜地迎接話筒、鏡頭、閃光燈,沉著地應對接踵而至的每一個問題,聆聽著釋出會現場嘈雜的人聲。
聲音凌亂繁多,無窮無盡,無止無休。幾乎像是耳鳴,又或是錯覺般的幻聽。
張佳樂的神色同樣平靜,疲憊與痛苦被深深掩埋,最終化作無波的湖面。
表象靜寂,然而一觸即碎。
最後一次以百花戰隊副隊長的身份接受採訪,釋出會將至尾聲,他深深地鞠躬,就此卸下一切重擔。
陳今玉把麥克風拉遠,小聲對他說:“你先走。”
張佳樂扯出一個笑,笑得很勉強,眼眸沉沉如水,似乎一片風平浪靜,她卻覺得他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聲線已有些低沉沙啞,他偏要儘可能輕快地講話,張佳樂問:“你斷後?”
對。陳今玉點頭,“樂樂,走吧。”
就像賽場上的每一次合作,織出的每一個最佳配合,她說:“交給我。”
去你想去的地方。
張佳樂先離席了。過去的事,現在正發生的事,他不情願再想,坐上車離開,好像要去很遠的地方,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逃跑,明明不願回望,卻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幾乎是顫抖地點開直播。
陳今玉還在應付記者。
她的疲倦從不對外展示,向來如此,此刻亦然。仍然坐得很直,背脊挺拔,堅韌如修竹,彷彿永遠無法被寒風吹落,從容地回答每一個問題,滴水不漏地與記者周旋。
記者問,張佳樂選擇在新賽季即將開始的時候退役,是否是一種對百花不負責任的表現?
不是,陳今玉簡短地回答。她蹙了蹙眉,請不要說這樣的話。
恍惚之間,他聽到她說:
“這是他的自由,我和戰隊尊重張佳樂選手的一切選擇。”
張佳樂想走就走。她用一種溫和而不容置喙的語氣說。
有甚麼想對前隊友說的?
她對著鏡頭抿起唇,靜默地思考了片刻。於是張佳樂也望著她,見到她鎮定的眉梢,見到她彎著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只現一瞬,一閃而逝。
唇瓣翕張,似有聲又似無聲。他沒太聽清,只顧著發愣,後來再想終於記起,她說的是:祝福你一切都好……
誠心祝福你,捱得到新天地。
他一定快要流淚了,風一定快要把他的眼淚捲走了,會飛到哪裡去,會不會飄去世界盡頭。張佳樂也不知道。他只是怔愣地望著不斷後移的街景,從反光的車窗瞥見自己失神的臉龐,怎麼一直皺著眉?他想,好像愁眉緊鎖似的……
三座銀盃是構成張佳樂的一部分,他遠沒有那麼脆弱。
苦海無涯,坎坷無盡。
幻聽。他聽見陳今玉叫他:樂樂。然後輕柔地笑著問:怎麼在哭呀?
那是因為這一刻,他希望聽見她的嗓音,希望她和他講話。
我的心百轉千回,你怎麼還不帶我遠走高飛。
張佳樂猛然抬手,捂住臉。他張了張嘴,然而一聲哽咽也沒有從唇間湧出,唯有淚水無聲地滑下,沾溼掌心,漸漸覆滿臉頰,淅淅瀝瀝地下起一場小雨。
端詳一會兒他泛紅的鼻尖和眼眶,陳今玉從冰箱找出支雪糕遞給他,又說:“都有點腫了,紅紅的。”
釋出會結束,她去張佳樂家裡找他。
張佳樂連忙再次捂住臉,不想讓她看到,抽出一隻手去接雪糕敷眼睛,甕聲甕氣地說:“謝了……今玉,謝謝。”
還帶點鼻音。
“真哭了呀?”陳今玉湊近,“給我看看嘛。”
“才不給你看呢。”張佳樂拿雪糕擋她,像百花繚亂舉槍格擋,但不會再有了。
他有點沒好氣地說,“有甚麼好看的,眼睛哭腫了多難看,丟臉還差不多……”
唯獨不想在她面前丟臉啊。仔細想來,他還比她大一歲呢。
不哭不哭,陳今玉拿玩笑的語氣哄他,想讓凝冰似的氛圍盡數融化,不想再見到他纏滿愁緒的眉頭。
張佳樂退役,她其實很忙。原有的搭檔辭職走人,她要和鄒遠練配合,看看能不能打繁花血景3.0,難度很高,她在嘗試,但不會叫苦,她很清楚軍心不能亂,隊長更不能在這種時候流露出半點消極情緒,於是還像從前那樣沉穩寧靜。
奶油雪糕好像開始融化了,張佳樂想。
眼皮也逐漸適應那種冷意,趨近於麻木,他閉眉閤眼,眼前唯有漆黑一片,或許也有天旋地轉,但他看不見,只是閉眼。
“你會不會……”
張佳樂忽然開口。
欲說還休,足見遲疑,然而再怎麼猶豫都有終結的那一刻,他最終還是說出口了,“會不會恨我、怪我?如果我們再堅持下去,說不定……”
說不定真的能拿冠軍。
真的嗎?或許吧。
但他已經很累了。
這世上沒有如果,事實是失利如利劍,直叫人遍體鱗傷,他無法再堅持下去。哪怕他非常堅強,哪怕他一直背脊筆挺,他的盔甲也依然被無數風刀霜劍貫穿,他的疲憊已然無從止息。
他沒有再說下去。
“對不起啊,今玉。不能陪你繼續走下去了。”張佳樂聲音漸低,臉上掛著哭一樣的笑容。
笑得好難看,陳今玉想,恨他怪他,怎麼會?太小瞧她了。
陳今玉說:“我沒那麼小心眼吧?”
但他真的笑得太難看了,於是她又說:“不想笑就不要笑,只管做你想做的。不是說了嗎?想走就走。”
這是你的選擇,想走就走吧,張佳樂。
快快遠走高飛。
她抬起手,指尖按著他的嘴角,張佳樂怔怔地看著她,眸光定止。手指帶動著他的唇線緩緩向下,將那勉強的弧度驅走,重新拉回平直的線條,末了,一字一頓地重複:“不想笑就不要笑。張佳樂,不要勉強自己。”
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以前是前輩、樂樂哥,後來是樂樂,就沒直接叫過他張佳樂。
五年光陰,唯有這一次。僅此唯一。
張佳樂就預感自己又要掉眼淚了。
唉……不哭不哭。
他把腦袋埋進她懷裡。管它甚麼明戀暗戀,多年來最親密的竟然是這一次,陳今玉撫過他後背,輕輕拍了拍,摸到一截又一截清瘦凸起的骨頭。他總是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便愈發惹人疼惜憐愛。
她垂頸,望了一會兒他的發頂,又抬頭去看窗外。遊雲懸青天,天地廣袤無窮,突破玻璃視窗就不再有邊際。
目光遠遠地飄,不知要往何處去。
張佳樂退役去哪玩?張佳樂說他得散散心。他需要散心,現在的狀態太糟糕了,陳今玉說:“我都好怕你抑鬱,要不要介紹心理醫生給你?”
叫她這麼一說,張佳樂也抑鬱不起來了,哭笑不得地威脅她,說要把聯絡方式全都刪掉,學孫哲平人間蒸發,她就挑眉看他,“你試試。”
又輕聲一笑,說:“真要那樣,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張佳樂很清楚,她這句話的意思是:追殺你到天涯海角哦。
說不好算不算是破涕為笑,總之他哈哈大笑起來。
笑吧,假裝眼角的淚花源於笑意,假裝不會為離別而苦。
然後,第八賽季結束。陳今玉的合同正是這一年到期,她也退了,這一退就是一輩子。
不是一輩子。她只是想休息一下,心裡清楚自己還會回來。榮耀啊……從十八歲第一次踏入賽場,她就想一定要一直打下去,又怎麼能放下。
她需要抹平自己的疲憊,而這又需要不短的時間。
一開始其實不適應。退役第二天,陳今玉下意識想開電腦訓練,這幾乎成了習慣與肌肉記憶,一摸賬號卡卻落空,先見問松醉何,又見避苦趨樂,但沒有落花狼藉,於是想起自己已經退役。
張佳樂聽了就笑,說我退役第二天也這樣。
心內久難平靜。
倆人一合計,乾脆旅遊去。
遊山玩水,全世界都走遍,等待百萬道傷口緩慢癒合,逐漸度過職業枯竭期。又總是突兀地、無可避免地在散心的閒暇時光想到:此時此刻,如果沒有退役應該在訓練吧。
唯有悵然若失。
但陳今玉說:出去玩就開心點。
兩人由近及遠地玩,水波紋一樣向外散去,先從亞洲遊起,第一站是韓國,第二站是新加坡,如今是第三站,日本。
陳今玉和張佳樂一起做功課,落地日本第一頓晚飯,她們選了一家景觀餐廳,身處汐留一座高樓,預訂了窗邊位,彩虹橋東京灣都瞧得見。
真是矛盾,地面人潮車流明明洶湧,偏偏被玻璃阻隔,竟然喧囂又寧靜。
提前預訂的套餐裡有兩杯餐前酒。
沒有比賽可打,該喝就喝。只是一杯,不礙事,以後不會再喝。張佳樂先抿了一口,抬頭看眼月亮,又扭頭看眼陳今玉。
反覆多次,頻頻看她。
她也在喝酒,眉睫寂然垂著,光影昏暗明滅,簇擁著冷峻的頜骨。他忽然莫名其妙、不合時宜地想到曾看過的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默唸著其中的幾句臺詞,張佳樂突兀想道:不要對著月亮起誓。
不要對著月亮起誓,它是變化無常的,每個月都有盈虧圓缺;你要是指著它起誓,也許你的愛情也會像它一樣無常。
愛情嗎?
這種狀態,還要談愛嗎?
兩個身心俱憊的人依偎在一起,更像是抱團取暖吧?
再一次,數不清第多少次,他忍不住悄悄偷看她。視線被她察覺,就支著下頜,微微偏過一點頭回望他。
目光相接,如同一串神秘訊號,無需言語作答。
陳今玉慢慢地、慢慢地湊近,張佳樂也眼睜睜看著她一寸寸地接近自己,她的臉龐不斷放大,眼中愈發清晰的倒影屬於他。
他意識到甚麼,甚至想要閉上眼。但最終沒有,還是睜著眼看她,只看著她。
從臉頰傳達來的觸感過分柔軟,分外滾燙。
她的眼神一動未動。或許略顯迷離,或許沒有,只是放任這一吻傳遞而來的酒意在空氣之中騰昇、在兩人之間擴散。
張佳樂想,她一定有一些醉了。她一定醉了,否則眼眸怎麼會被浸洇得那樣溼潤深邃,眉梢又為何舒展得如此散漫?
……如果她沒有喝醉,她怎麼會吻他的側臉?
他這麼想,也這麼說出口。張佳樂錯開她的視線,心頭一跳,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膛躍出喉嚨,他已經足夠努力,卻終究沒能將它壓下去。張佳樂低聲說:“……你喝醉了。”
“或許吧。”她說,語氣輕鬆,好像並不在乎,但再一次欺近他。
熟悉的氣息逼近了張佳樂,一寸又一寸。那是捕食者的姿態,和她在賽場上的樣子很像,連瞳孔都閃爍著因狩獵而興奮的銳光。
儘管張佳樂很清楚,那光芒來源於餐廳中懸起的巨大吊燈,錯碎、閃耀。
他在她眼中讀出了某種徵兆,為此心跳忽重。
也許我應該吃掉他。陳今玉突兀地想道。
但沒有。她剋制住那種進食的衝動、狩獵的慾望,違背了天性,只是繼續向前。
她的面孔、眉眼,都在張佳樂面前無限放大,他幾乎錯覺她將要侵入他的瞳孔,而他動彈不得,不能掙扎哪怕一下,或許心裡也知道他並不想掙扎。
這一次她吻的是他的嘴唇。
一個甜蜜的、有點強勢、卻又讓他很是受用的吻。
這個吻略顯冰涼,因為他的肌膚實在太燙。
那並不是為了掠奪,反而更接近於撫慰,她的唇瓣磨著他的唇肉,力道不重,溫柔而輕緩,一下又一下,然而不容拒絕。
撫平他的不安,誘導他放棄抵抗,陳今玉掌根抵住張佳樂的臉頰,另一手壓著他的後頸,像是在隔著薄薄的面板碰觸他的心臟。
摸到靈魂,摸到皮與骨,摸到血與肉。
但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抵抗。
靈活的舌尖直抵他的唇隙,溫和地將其撬開,最終卻停在牙關之前。
陳今玉後撤一寸,被他下意識握住手腕,輕輕蹭她,不許她走。
分明是挽留,卻又略帶懇求。
她好笑地道,“樂樂,接吻時為甚麼要咬牙?你很恨我嗎?”
張佳樂當然不會恨她。他恨誰都不會恨她,她們一起走過那麼多路,奪過兩個亞軍,不捨晝夜地咬著牙向前奔跑,見證兩座銀盃的缺憾,留下血淋淋的傷口,彼此都含有眼淚。他沒有理由、也沒有道理恨她。
他已經不會說話了。而她簡直是一位極有耐心的老師,牽著他的手,引導著他按上她溫暖結實的大腿。
他的五指又是下意識地一緊,而她重新迎上去,唇齒相依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放鬆,別咬牙,我要伸舌頭。”
不要對著月亮起誓。
張佳樂放鬆下來,沒有咬牙,順從地迎接陳今玉的舌尖,於是再一次從彼此唇間嚐到酒的味道。
此刻究竟是微醺還是酩酊,又或許只是一場夢,醒來之後還在百花,還在總決賽現場。
沒辦法分清了,香檳的味道。來自於誰的口腔,又是從誰那兒傳遞給誰的?
張佳樂又想要流淚了。但這一次,他找到了絕佳的起誓物件。
不要對著月亮起誓,只以自身起誓、對著你起誓。我但願我是你的鳥兒,絕不怕死在你過分的愛撫裡。
斜後方不遠處,一桌日本人交杯換盞,玻璃清脆碰撞;前方,兩個歐洲臉孔的遊客低聲交談,斷斷續續,忽遠忽近,聽不清也聽不懂。
餐廳裡迴盪著舒緩的音樂,無法分辨語言,諸多聲響交織在一起,難捨難分,眼淚和雜音一同流淌,滑過臉頰、蜿蜒到下巴尖,中途潤溼唇瓣。
鹹的。
眼前忽然模糊起來。張佳樂這才意識到,那是淚水爬過從而留下的冰冷痕跡。
那憂愁並不陌生,總是如影隨形。他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沒能說出話。
欲語淚先流。
陳今玉拿餐巾紙幫他擦眼淚。紙巾拭過濡溼的面頰,就像她輕輕將淚痕吻去。
那些淚珠晶瑩,燈光下閃爍如星,她不解其意,問他怎麼了。
“沒事的……”張佳樂聽到自己說,“是因為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