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九)
很顯然,吳羽策是打定主意要和陳今玉剖明心意,請她看自己的相思與芳心。
李軒瞭解吳羽策,知道他會怎麼做,然而他又不是大房,自然沒有阻攔對方的立場。
更讓他感興趣的實際上是張佳樂和孫哲平,過幾年陳今玉迎葉秋進門,那他們二人的定位是?通房?
死道友不死貧道,李軒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啊。
陳今玉本就是為了魏琛才來長安的。兩人已經見面,就算了卻一樁心事。
此間事了,她不日便要啟程,去百花谷找自己的兩位藍顏知己,順便再接管一下門派。
她到底沒在虛空派待幾天,但每天都過得充實,日程排得很緊。上午幫李軒看他的陣法,順便看看他那裡;下午跟吳羽策練劍,順便接收一下師弟向她飄來的眼波;晚上跟魏琛洗盞更酌,或許泛舟詠月。
幾日時光轉眼就飄走,吳羽策時間不多,他一直在蓄力讀條,終於在陳今玉啟程之時向她表明心緒。
那時陳今玉已翩然上馬,駿馬英娥,俱立垂楊邊上。
玉樹臨風,莫過如此。吳羽策驟然喚她一聲,她便低頭回應,垂眸去看他。
但見他斟酌頃刻,唇瓣微動,諸多情緒壓在舌根,言語將脫口又難啟齒。
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不對。此情此景不應該搖香菇,吳羽策把香菇搖出腦海。
長安柳樹新綠,被陽光鍍得金淺明亮,重疊垂落,吳羽策抬手摺一枝楊柳,倏地想笑。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
折柳辭君,以寄情人,這幾乎成為一種送別傳統。萬千思緒皆藏柳枝中,或許太過含蓄,若她讀得懂,那再好不過;倘若讀不懂,那他就再親口說一次。
萬幸陳今玉讀懂了,她是文化人。她望著吳羽策,短促地嘆息一聲,“白雲落葉皆有聚散,師弟何必煩憂?”
但他執著地盯著她,凝眉端視,沒有講話。陳今玉笑了一下,從他手中抽走那柳枝,找了個地方放好,又朝他伸手,語調隨意地提議:“要不要再送師姐一程,送到城門?”
吳羽策還是那樣定定看她,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他道:“求之不得。”
陳今玉給他讓位置,讓他坐在前頭,自己在後持韁。
這姿勢讓吳羽策無可避免地被她攏在懷裡,因而微微一僵,陳今玉反倒在此刻講究起分寸風度,兩人之間刻意隔了一小段距離,但吳羽策仍在她懷中,兩側就是她緊實手臂,身後就是她溫暖吐息,那股暗香更甚。
再淡的香調,此刻也顯得分外濃郁。
“坐好。”陳今玉道,“照夜玉獅跑得快,怕就往後靠,我在。”
江湖兒郎,少有不會騎馬的,吳羽策當然也會。騎馬揚劍的事兒他沒少幹,便是駕馭名馬也不在話下,又怎麼會怕,然而兩人離得太近,那一拳距離接近於無,他再說不出旁的話,唯有應道:“……好。”
“好師弟。”她似乎又笑一次,輕輕的,聽不清,吳羽策無法回頭看她。下一刻駿馬飛馳,正是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馬鳴悠悠,風吹過鬢髮,搖得耳鐺跟著響,從虛空山門馳騁到西城牆下,途中見到海棠無數、牡丹成叢,一日看盡長安花。
莫說是異性,吳羽策根本就沒跟人策馬同遊過。共乘一匹馬?這在他的人生中前所未有,他此前想,多擁擠啊,非要兩個人擠到一塊兒去?今日想的卻是:怎麼還不夠擠、不夠近。
但他不敢真的像陳今玉說得那樣向後跌進師姐可靠的胸膛,認為這有失分寸,略顯冒犯,全程腰脊僵硬,姿勢沒變過。
白馬飾金羈,連翩向西馳,陳今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閒話,吳羽策也依次作答,直到她忽然說:“我記得我沒有修過點xue術。”
溫潤的語聲之中,調侃意味分外鮮明。姿勢使然,吳羽策耳垂間的紅意在她眼中也尤為明顯,如一筆濃墨潑灑在白皙肌膚,不容忽視。
她又道:“怎麼這樣緊張?我聽逢山說,你會騎馬,並且騎得很好。”
至於李逢山?李軒塞給她一袋長安當地特產,他說我離不開長安,師姐你帶著土特產走吧。
有別必怨,有怨必盈,沒甚麼不可說的。吳羽策如實回答,“因為是你在我身後。”
到了此刻反而平靜,陳今玉不能望見他沉沉如水的眼眸,卻聽得到他鎮定的嗓音,“師姐,你當真不知麼?”
照夜玉獅果然跑得快,就這會兒功夫,西城門已至。一切都該結束了。
陳今玉尚未作答,馬蹄終停,吳羽策已翻身下馬,他拿那雙滿是靜意的眼眸看她,於是眼中隱現的火光也顯得靜,情意闃然,愈漸滋長,叢生如枝蔓。
她招手叫他過來,湊近一點。吳羽策不解其意,但依言照做,便見陳今玉微微斜身,一手握韁繩,一手攏他後頸,再近一寸,只要一寸……
那一寸距離終究化為烏有。她覆上他的唇,輕盈柔和地一印,臉上笑意如春風。只停在這裡,沒有再掠進唇隙。
這並不在吳羽策意料之中,他還在想一會兒得怎麼回虛空呢,他又沒騎馬來,打個滴滴馬車?因此難免一愣,眼睫震顫數次,她隱隱含笑的臉孔近在眼前,吳羽策終於想起閉眼。
陳今玉最後輕輕地一咬他下唇。吳羽策生疏地回敬,沒有咬,只是舔了舔她的唇肉。
這姿勢很考驗腰力,幸虧陳今玉是武學奇才,身體素質異於常人,與腰間盤無緣。她重新坐好,遙遙地叫附近等候多時的車婦驅車過來,又讓吳羽策上車,送他回虛空派。
“……”吳羽策盯著她,不知怎的又有點想笑,於是扯了扯嘴角。這一切不會都在她的計算之中吧?
師姐,你這傢伙。武俠世界應該不存在戰術師的設定啊。
劍俠陳今玉當然不是戰術小師。人心是一本書,她只是格外擅長翻閱它,又善於撥弄人心。
臨別話不消多說,非要陳今玉說的話,她也能把肚子裡的墨水都翻出來,說些甚麼千里共嬋娟、何處低頭不見我、明月何曾是兩鄉。
黃河無極,秦嶺無垠,蘊藏多少徘徊思心。不如都交給一吻,那些離愁別緒、未盡之言,便都不必再說。
回到虛空的吳羽策還有點懵。李軒觀他神色,似乎也讀懂了前因後果,半晌釋然一笑,“哎,又被師姐玩了。”
實則是獎勵。
吳羽策猛然回神,蹙眉:“甚麼叫又?”
都說了要警惕陳姓劍客騙局,怎麼終究還是忘了呢?
陳姓劍客可不管這個,蹉跎數日,陳今玉終於來到百花谷。
顧名思義,百花谷花遍滿山,白馬在山門前停下,最先迎接陳今玉的是西府海棠與灑金碧桃,繁影無窮,綽約重疊。
而後才是張佳樂與孫哲平,百花春意甚濃,風情各異,陳今玉眼前一亮又一亮。前者還捧著幾枝春棠,看她一眼又對她燦爛地笑,口中正說:山花爛漫處,你我相見。
搞錯了,這裡不是凌雲峰,張佳樂也不是果郡王啊。
“倘若不將春花送給師妹,只等它寂寞枯萎,豈非辜負春光?”收下吧收下吧,張佳樂又期冀道,眼眸如浸水。
孫哲平仗劍立在一旁,微微抬起下巴。見到陳今玉第一句話是:“打一場?”
張佳樂猛拍他手臂,“師妹遠道而來,你就跟她說這個?”
陳今玉卻笑吟吟地盯著他,道:“怎麼還叫師妹?”
她的意思是,如今該改口叫掌門了。出門在外多少要講究點,不過私底下還是可以不加顧忌地相稱,張佳樂卻沒理解,思緒放飛著飄到另一頭,臉頰微紅,猶豫道:“啊?現在就改口麼?”
不然呢。陳今玉安撫他道:“不然要等到何時?此事已天下皆知,不過也不必現在就開口,回頭再改也好。”
遲疑許久,張佳樂的眼神不再閃躲,而是在她眸中安身,自此靜定下來。他試探著低低道:“……妻主?”
陳今玉沉默地看他一會兒,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困惑神情,卻還是應了兩聲:“……嗯?嗯。”
孫哲平無語地笑了,又揚了揚眉,慢條斯理道:“要你改口叫掌門,沒讓你叫妻主。張佳樂,你可曾讀過甚麼書?”
為甚麼不能叫,她們點過喜燭、飲過合巹酒!張佳樂徹底紅溫了,他羞憤交加地大叫:“喂,幹嘛呀!我想叫就叫,那又如何?”
第一,我不叫喂……第二,張佳樂想叫就叫。如何呢?
不如何、不如何。陳今玉哄他:“好郎君,好師兄,快帶我進去吧。”
百花谷是自家地盤,無需有任何防備,張佳樂氣哼哼地挽她手臂,五指又絲滑穿入她指縫,兩人捱得極近,陳今玉已能嗅到他身上的百花幽芳。
這是一股此地獨有的輕盈花香。很淡,然而經久不散,彷彿只在鼻尖,卻又滲入心頭。
張佳樂親親熱熱地拉著她去工位。這下,陳今玉是真的在百花谷過上了比翼三飛的生活,今天宿在張佳樂這兒,明天留在孫哲平那兒,好不快活。
百花穀人事變動,陳今玉接下任命書,新任掌門已名滿江湖,道喜送禮的亦不在少數,大多是快遞過來,或是遣人來送,唯有蜀王一脈搞特殊,她們的禮物是由孫翔親自送來的。
陳今玉並不認得孫翔,但知道他母親,蜀王。他是蜀王男世子。
蜀王膝下唯有孫翔這一個孩子,自然將其視若掌上明珠,自幼備受疼愛,寵慣著養大。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很特別的身份。孫翔姓孫,孫哲平也姓孫,他倆是族親,遠房親戚,孫翔這一支在南中渝州,孫哲平那一支在幽州京城。
輩分太亂算不清,總得來說,孫翔得管孫哲平叫爺爺。孫哲平是張佳樂師弟,孫翔也得管張佳樂叫爺爺。
孫翔騎一匹駿馬來,掌中一杆長槍,明珠金冠玉帶鉤,丰神俊逸,眉眼飛揚,儼然是一位珠光寶氣的金貴公子,一開口卻很能破壞氛圍。
他嚷嚷道:“你們這裡的路也太難走了,把我的馬都繞暈了!”
為他引路的鄒遠在旁邊好脾氣地笑笑,沒言語,唐昊倒是毫不顧忌地朝他翻了個白眼。孫翔留意到了,卻沒惱,反而笑了,因為感覺鄒遠和唐昊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邊好像石獅子或者左右護法。
唐昊也不跟孫翔計較。他和鄒遠的輩分嘛……孫翔得管張佳樂叫爺爺,他倆是張佳樂師弟,該如何算、如何稱呼,還需多說嗎?
每每想起這回事,唐昊都不禁心中暗笑。他現在也在笑,笑了一半忽覺不對,身旁的孫翔太安靜了。
他轉眄去看。
不知何時,孫翔握韁繩的手已然鬆開。那張春風得意的面龐更是沁了一層薄紅,如今仍處春日,未至穀雨,他面上的緋紅不應歸咎於天氣太熱,雙唇分明啟張,卻始終無法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生得唇紅齒白,此時連那良玉般的面頰也叫紅霞染透了。
孫翔直勾勾瞧著陳今玉,字音斷斷續續,難得磕磕巴巴,臉上燒得厲害,“你、呃。你就是陳掌門……陳今玉?”
啟程之前,孫翔還和母親連連抱怨,送一份禮而已,大可以叫旁人去做,緣何要他親自前去?
現在他只想和母親說:母親,百花掌門長這樣你怎麼不早說!這、這不正是他自幼遐想、魂牽夢繞已久的良人投影?他想象中的良配就是這樣的呀!
陳今玉也瞧著他,卻比他閒適得多,眼睛帶笑,直讓孫翔覺得渾身輕飄飄,“如假包換。”她道,“早聞小孫公子盛名,今日一見,果真非凡。”
她是如假包換的掌門,這句話卻不算一句真話。孫翔有甚麼盛名,她其實沒有聽過,只知他是蜀王的男世子。
這位男世子臉上還在發燒,此時下了馬,把事先準備好的賀禮交出,又低聲道:“我母親派我來的,要我來見你、要我送禮給你……如今我送到,也見到了。”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唐昊道,“說點我們不知道的。”
似乎情難自抑,孫翔嘴巴一張,還真說了點唐昊不知道的,他竟然道:“你……你喜歡南中嗎?聽說你不是本地人,我覺得滇南很好,我喜歡這裡,一直在這裡生活好像也不錯,你覺得渝州怎麼樣?我以前也練過重劍,”最後圖窮匕見,“你可不可以向我母親提親?”
好短的燕國地圖。
鄒遠驚掉下巴,唐昊嗤笑一聲,張佳樂屏住呼吸,陳今玉淡然從容,道:“世間情事,恐怕不是一廂情願。此外,我已有婚約在身,實在無法成全,還請男世子另尋良人。”
她堪稱直白地拒絕了孫翔。孫翔年輕氣盛,沉不住氣,見此果然大怒:“我是蜀王世子,本朝宗室之後,難道你想要我做小?”
就沒有不加入這個家的選項嗎?
孫哲平都被他逗笑了,難得擺出一副慈愛面孔,道:“乖孫別急,先閉嘴,這是你奶奶。”
孫翔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