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八)
吳羽策最終只道:“我還想再請教師姐的劍。”
他其實不愛繞圈子。只是……只是月光令人迷亂。而這正是他半夜不睡覺出來吹風的原因,如今終於一鼓作氣宣之於口。
陳今玉欣然應允。她說過,以劍會友,當屬江湖佳話。唯有一個問題,她難得地擺出為難表情,道:“我沒有帶劍出來。倘若師弟不介意,不如在此稍候片刻?”
她又笑道:“你我白日論劍,不光是紅蓮天舞,石中火亦難忘於心。”
真的嗎?石中火也像紅蓮天舞一樣叫個不停嗎?石中火也像傻子嗎?吳羽策持懷疑態度,心想這許是師姐哄他玩兒的,定是師姐在寬慰他,對他說好話。
那師姐人還挺好的。
陳今玉說她去去就回,留吳羽策在原地等候。她沒有說謊,沒叫吳羽策等多久,兩人再次相見,她手中卻不止一把重劍,吳羽策的眼神便無可抑制地停留在她臂彎之間——那兒還搭著一件外袍。
這顯然是她的外袍,此刻卻落在吳羽策肩上。他略感錯愕,因而挑眉,又看陳今玉一眼,眼中有幾分疑問。
吳羽策出門時沒思量太多,也沒有穿外袍,陳今玉留意到了,她道:“如今尚有春寒,我自作主張,還請師弟不要責怪。”
春夜清涼溼潤,那冷意無痕,不在風中,卻緊貼脊背,吳羽策確實有點冷。他抿唇,垂眸,謝過師姐的好意,這會兒已忘記警惕陳氏劍客,只想著:師姐人真挺好的。
陳今玉身材修長,骨架寬闊秀健,他披她的外袍也不顯突兀,反而尺寸合宜;士族慣用薰香,追崇“暗香盈袖”的意境,認為籠滿懷袖的昂貴香料是身份的象徵,能夠體現清流風雅,陳今玉保留了這種習慣。
於是吳羽策也嗅到那幽淡的薄香。
士族女人以香料彰顯身份,尋常男兒則認為馥郁香調能起到增光添彩、煥發魅力的作用。吳羽策自己也愛用一點香,但不濃,反而輕盈冷冽。
他驀然意識到:這香氣正與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糾纏。
……交換氣味,這似乎太過於親密了。
但師姐好像並未與他想到一處,大道參天,許多事她都無心介懷,到死心如鐵。
能讓她格外在意併為之垂目的,或許唯有手中之劍。
月光淋了下來。
萬籟俱寂,她眸光清極淨極。陳今玉用那雙朗潤如珠的眼眸望著他,朝他笑一下,隨後手腕一轉,血光出匣。
石中火已現鋒芒,重劍明輝如焰火。陳今玉道:“請師弟先行。”
白日論劍,那時她也是這樣謙讓,請他先出一招。世間仁人娘子都講求禮讓郎君,並將之視作風度,陳今玉生長於高門望族,所受薰陶眾多,自然也不例外。
吳羽策還是不跟她客氣。她讓,他就進,很簡單的道理。
紅蓮天舞刀光如幽火,吳羽策攻勢似急雨,他的刀很快,刀法強硬,在整個虛空門派、乃至江湖之中都很少見,然而陳今玉走的也不是以柔克剛的路子,若說強硬狂烈,縱觀各類兵器,重劍當屬第一。
重劍撞太刀,冽風迎急雨。短短几個呼吸,兩人便過招無數,吳羽策打得卻不算很痛快,他有些束手束腳——他身後就是那棵槐樹。
劍風驚起綠葉抖動,槐葉落下,簌簌紛墜。吳羽策不想做伐木工,他是真挺喜歡這棵樹的,無心讓它損消在此。
陳今玉注意到了,因而劍鋒一轉,體貼地換了個角度,槐木不再搖震。吳羽策深吸一口氣,短暫地望她一眼,再度出劍。
春花落在她劍上。並不久留,劍尖一振,頃刻間便為之驚飛,從此花落無痕。
勝負已定,石中火仍然直指他眉間,那重劍太沉,偏有流風迴雪的氣概。
吃一塹長一智,這一次,陳今玉未曾掉以輕心,她眉眼含笑地盯著吳羽策,直至他率先收劍,表明偃旗息鼓之意方才收手。
“我送師弟回去。”陳今玉道。
吳羽策應下了,他道:“好。多謝師姐。”
他還披著她的外袍,鼻尖也仍有幽香纏繞。劍風已歇,夜風卻彷彿未停,執著地吹拂鬢髮與背脊,搖起幾星冷意,他不禁抬手攏了攏領口。
可是沒有起風。
劍隨心動,風也隨心動。
劍武刀兵,向來能夠反映主人的內心。正如動搖不已的並非紅蓮天舞的刀魂,而是他多年未亂的劍心。
這下,回到房中的吳羽策是真的睡不著了。
幸好,李軒亦未寢。
李軒睡得正香呢,迷迷糊糊間忽然聽到窗外聲響,又因睡迷了,腦子也不清醒,一共就三個念頭,想的是:要麼是有啄木鳥,要麼是有采花賊,要麼是他在做夢。
李軒更傾向於他還在夢中,不過採花賊……採花賊劇本也不錯,師姐要跟他玩這套嗎?李軒唰地坐起來了。
然後就看見吳羽策利落地翻窗進來。
果然還是在做夢。李軒又安詳地躺回去了。
迷濛之間,李軒忽覺不對。他閉著眼睛,卻總覺得有視線在自己身上徘徊……習武之人的直覺敏銳,大多會成真,他復又睜眼。
但見吳羽策站在他床前,微微俯身,幾無聲息,臉上也沒有表情。他的眉眼生得冷,此刻夜中無言,更顯幾分冷銳的壓迫感。
“阿策?這對嗎?”李軒不禁喃喃自問。其實他還是沒睡醒吧?現下是甚麼時辰?
“太好了,”吳羽策無表情、無起伏地道,“掌門亦未寢。”
“那你錯了。”李軒道。吳羽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李軒連忙裹緊自己的小被子,他感覺這場面很詭異,但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壓抑著心頭異樣,問道:“你……半夜三更到我床頭來,這是何意啊?”
細思極恐啊,我不是斷袖!他又變得很驚恐了,於是把被子裹得更緊。
吳羽策極輕地笑了兩聲,涼涼的。“如實交代。”他湊近,直白問道,“你和師姐是甚麼情況?”
瞳孔終於適應無光的深夜,李軒也能勉強看清吳羽策那些細微的面部表情,他正擰著眉,唇瓣抿成一道平直線條,李軒腦子還是懵的,沒明白他為何會問這種問題,下意識道:“啊?”
吳羽策頗有耐心地重複,“師姐,你。”他伸出雙手,各豎一根手指,兩指指尖隨後挨在一起,看似兩個小人親密相偎,他再問一次:“甚麼情況?從何時開始的?我竟全然不知。”
你當然不知啊!李軒的內心正在瘋狂扭曲,無助地四處爬行。此事應當是天知地知,師姐知李軒知,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比如中草堂王傑希方士謙、百花谷張佳樂孫哲平之流,那李軒就不用參加今年的武林大比了,在虛空山門口就可以捱揍。
不過他的劍也未嘗不利。
呃,李軒最終斟酌著道:“因為這是我與師姐的秘密?”
真是好詭異的夜晚,詭異的李軒詭異的吳羽策詭異的氣氛,虛空雙鬼實則是虛空雙詭。
簡直莫法治嘞!李軒在心中吶喊。他再一次閉眼,看起來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你就問這個啊,那我繼續睡了……”
睡甚麼,吳羽策把他搖起來繼續盤問。
李軒真感覺今天的吳羽策很莫名其妙,白天跟師姐打完就跟中邪了似的,陳今玉又不是邪劍仙,怎麼還有此等神力。
虛空派還真有些驅鬼業務,李軒委婉勸道:“等天亮了,我們一起去找守山使者看看?”
守山使者唐禮升,綽號守靈者,又被譽為虛空派的守護天使。
去你的。吳羽策未肯罷休,仍然問他與陳今玉的前世今生。
李軒真沒招了。那些前緣……他其實也沒想著要瞞吳羽策,畢竟他都撞見她們吃嘴子了,瞞都瞞不住。
該從何說起呢?
崇禎五年十二月,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穿過長長邊境的隧道,林沖提了槍,便出廟門投東去。有詩曰:山迴路轉不見君,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說來不過是兩三年前的事而已,未見得有多遙遠。那時魏琛尚在藍溪閣,領著陳今玉來拜訪虛空的老掌門。
陳今玉幼時常居北地,不怎麼怕冷,長安下了雪,兩個大人說話,她便披了毛絨絨的斗篷,直往後山梅園去。
寒水空流,梅花覆雪,有郎君捧著手爐靜立園中,腦袋仰起一點,長髮束起高馬尾。
薄雪飄零已久,郎君亦站在雪中許久,那雪碎散在他髮間,又凝結於睫羽。
梅枝凝霜蕊含雪,此情此景,正合那句“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陳今玉沒有走近,腳步一頓,只是遙遙凝望,又見對方雙手合十,無比虔誠地低聲許願:“既求榮華富貴,也求一絲真情。惟願虛空劍法陣法舉世無雙,鬼劍士流派天下第一……”
要得還挺多。但說來說去,怎麼還是加強鬼劍士。
她沒忍住,不禁笑了。
細碎的笑聲就此落入李軒耳畔。他猛然回頭,見到披霜立雪的年輕娘子,眉目溫柔寧靜,眸中似有清露涓涓,背後一輪亭亭明月。
兩人年齡相仿,李軒卻未曾見過她,想來不是虛空門生;他又想到嶺南魏琛前來拜會掌門,她應當是藍溪閣之人,是隨魏琛而來的。
要說這個,李軒就知道了。即便未曾見過陳今玉,也該聽過她的大名,藍溪閣唯一一個劍士嘛,專修奇門遁甲的門派裡偏偏出了個使劍的,又偏偏是閣主唯一的學生。
這場雪下得太合時宜,困住腳步,又平白增添許多話題。年輕俠士,一女一男,眉來眼去實屬尋常,兩人一同聽風觀雪,間或閒談幾句,拈梅折枝,相視一笑,芳思便已叢生。
紅梅搖落,天地浮雪,那幾簇落在肩頭的殘白,被她伸手替他拂去了。
吳羽策簡要地進行中譯中翻譯,提煉一下就是:到早戀的年紀了,恰好情竇初開春心萌動,又恰好與師姐共賞一場雪、一枝梅。
也巧,武林大會上兩人再度相逢;也巧,方士謙、王傑希二人有事在身,短暫地跟陳今玉分開了一會兒;也巧,當時她身旁並無佳人在側;也巧,李軒來了。
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二人興許頗有緣分。
不巧,吳羽策抱臂道:“這幾年她要和千機門葉掌門的弟弟結親,你當如何?”
“不如何啊。”李軒朝他笑。抱團取暖,幾次情迷……他向來懂得分寸,知道該在何時終止。倘若師姐有了家室,難道要他去做小?
……嗯?
等等。李軒若有所思。好像也……?
可不能讓他再想下去了,吳羽策心道,再想下去真要洗手與陳家做小了。
東方既白,這覺沒法兒睡了,李軒乾脆也不睡了。他翻身起來,坐直了,瞧著吳羽策問,“唉,你這是何苦呢……你又當如何?”
吳羽策學他語氣,漫不經心道:“不如何。”
陳今玉不可能在長安久留,至多不過兩日,她就要往滇南去。或是無疾而終,或是相思傾盡,無論如何都不得長久,吳羽策不喜歡兜圈子。他想:劍心還須名劍塑,解鈴還須繫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