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七)
三更半夜,吳羽策睡不著覺。
準確來說,是紅蓮天舞睡不著覺。
這應該是武俠片場不是修仙吧,怎麼還真的搞出來劍靈了?幹嘛,從前有座虛空山?——吳羽策不是吐槽役,但也不禁生出此等疑問。
紅蓮天舞不肯消停,刀身愈發滾燙,彷彿即將掙扎出鞘。
這把太刀附的是虛空鬼陣秘法其一,兩儀中的陽象,刻著火紋;李軒那把四輪天舞則屬陰。
人劍合一,吳羽策彷彿能聽見紅蓮天舞的低語:和石中火打完的第三個時辰,想它……
夜深人靜,房內唯一一點光亮是視窗漏進的月光。吳羽策翻身坐起,面無表情地盯著紅蓮天舞,借那一點淡薄月影看清他的武器。
雙方對峙。紅蓮天舞又不會動,不會說話,自然安定如山。吳羽策和它大眼瞪小眼,真有點沒招了。
深更半夜帶著紅蓮天舞去找陳今玉真的不會被視作青年痴呆嗎?又該說甚麼?師姐,紅蓮天舞對石中火神往已久,憧憬不已?
太刀也會春心萌動嗎?那是劍意波動吧。吳羽策練的又不是波動劍。劉皓和江波濤倒是練波動劍的,但也沒聽過他倆的武器搞這一套啊?
他決定帶紅蓮天舞去吹吹山風冷靜下,又驀然想到方銳就是在呼嘯的山上把自己交代出去的……他又不是方銳,虛空又不是呼嘯,吳羽策心下一定,拎起刀鞘往出走。
月朗星疏,烏鵲尚未南飛,吳羽策半夜爬山,爬的是虛空派內視野最好的那一座,可堪俯瞰四野。
不愧是熱門景觀位,吳羽策抵達峰頂,卻見已有人坐在他素來很喜歡的那棵槐樹底下,樹影稀薄地灑在肩頭,暈成一片暗色的紗。
那棵槐樹已有些年頭,然而枝繁葉茂,生機翠意盡顯於月下,綠葉搖搖拂動,樹下依稀可見對影成雙。
月色無盡,天地無窮,不知是誰與誰枕藉而眠,一絲酒香緩緩地飄了過來。黑夜中,吳羽策凝眉去望,正是陳今玉與魏琛。師姐伏在她曾經的老師膝上,總是來虛空連吃帶拿的魏琛正垂著眼眸,神色略顯複雜。
他的指尖穿過她鬢邊如雲的烏髮。
只是很輕、很淺地一碰,很快就收回手,好似那不是髮絲,而是柔軟而黑沉的火,不可以再近一步,再近就是飛蛾撲火。
此情此景很是尷尬,不管是往前還是向後都會撞破寂靜,都很像是聽牆角。去留難定,吳羽策不知該前進還是後退,只得靜立原地,又看到陳今玉捉住魏琛的手指。
兩人的手指纏在一起。魏琛不帶力氣地掙了掙,也理所當然地沒有掙開,於是嘆息,“哎,幹啥呢?”
她輕輕笑了一聲,睜開眼睛,眼底浸沒些許笑意,“老師。”
月映眸心,她的眼眸似乎亮得驚人,沉入絲縷嬋娟清影。
吳羽策被迫聽牆角。冥冥之中,他料到自己會被發現——如果他轉身就走的話。不是經常有那種事發生嗎?轉身抬腳就踩到樹枝,千防萬防終究是百密一疏,更別說好巧不巧他腳邊還真堆疊著一些樹枝。
他謹慎地屏息,甚至禮貌地移開視線,儘管不遠處的兩人並未做任何出格之事。陳今玉枕著魏琛大腿,魏琛看起來像她後爹,挺溫情的。
陳今玉道:“老師是想在長安定下來了?”
那倒也沒有,吳羽策想。魏琛自稱遊俠,長安只是他的歇腳地,停留一段時間就會離開。
魏琛本人也是這麼說的。
他戳戳陳今玉額頭,恨鐵不成鋼道:“你老師現在是遊俠,知不知道甚麼叫遊俠?浮游天地,四海為家,等我老到走不動路那一天再停下。”
陳今玉順從地蹙起眉,故作吃痛,彷彿受了很嚴重的內傷,需要中草堂的郎中在十五分鐘內為她療傷。超時的話準時寶伺候。
魏琛又道:“我已經卸任,如今不能算是你的老師。”他逗陳今玉,“不過你可以叫兩聲好聽的給老夫聽聽。”
“魏男俠、魏大師……”她還真的從善如流地叫了幾聲好聽的,完後嘴唇一抿,停頓的片刻像是思考,又抬眸看他,笑著道,“魏郎?”
魏琛被她叫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這個年紀,早就不能被稱為甚麼小郎君了;此外,他懷疑陳今玉在調戲他,但他沒有證據。
孩子大了,花言巧語張口就來。他又覺得這和年歲漸長毫無關係,昔年他還在藍溪閣的時候……也曾有人找上門來,向她討債。
都是情債。樁樁件件,情絲如訴。魏琛當時說這是啥意思呢?當我們藍溪閣是乾坤問情谷啊!方世鏡勸他,不講不講,老魏算了算了。
兩人繼續敘舊,魏琛也繼續戳陳今玉額頭,一下接一下,漫不經心地點著,直到陳今玉忽地抬手扼住他。
魏琛沒用多少力氣,陳今玉也沒有,但無法掙脫,他驚覺昔日細草微微,今日已是綠竹猗猗、玉樹青蔥。功夫是否有所精進,他不知道,只知她的五指分外有力,掌骨隆起清逸的線條。
這是一雙成年女人的手,令他無力脫逃。
她還是微微蹙起眉,輕輕抿著唇,用那雙不帶攻擊性的、溫潤含星的眼眸望住他,臉上沒有過多表情,語氣平淡,眉眼平靜,卻說:“痛。”
“騙誰不好……”魏琛一時失語。他想,偏要騙我。我怎麼會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力氣,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到底痛不痛。
陳今玉枕著魏琛的膝,這角度能讓他俯視她,但不顯得居高臨下,魏琛拿目光去描畫她愈發清俊的輪廓,無聲輾轉於曼麗眉宇。
她也望著他。沒有開口,不曾言語,只是靜靜地相視,明明神容溫和,瞳孔卻彷彿被月色蒙上一層尖銳的冷光,如同一位緘默的狩獵者。那個瞬間魏琛想的是:怎麼會有人把豹子當成貓……怎麼會有人把豹子當貓養。
太安靜了,夜中有春蟬低鳴。魏琛直覺她們不該再這樣對視下去,這於他而言如同羅網與陷阱,他深知一旦踏入就無法再拔足而出。
他儘可能輕鬆地岔開話題,神色未見慌亂,仍是隨意地笑,“聽說你跳槽去百花谷了?百花掌門,是不是要我說一聲恭喜啊?”
“老師真是訊息靈通。”陳今玉彎著眉眼回道,話音中隱約有調侃之意,魏琛明白她是甚麼意思:他都退休了,離開藍溪閣了,竟然還知道這事兒?
當然知道了,魏琛道:“這事兒鬧得多大,你自己心裡沒數?真出息,先是百花谷通緝你,你又莫名其妙成了百花掌門,莫說嶺南和滇南,就連長安都有滿城風雨。”
至於偽裝成通緝的、實質上是求偶的比武招親,魏琛則全然不知,他還問了句:“孫哲平那小子為難你沒有?”
他倒是沒問張佳樂,因為感覺一個陳今玉能玩十個張佳樂,不足為懼、不足為懼;相較之下,一個陳今玉大約只能玩三個孫哲平,這個可以懼一下。
百花谷兩位谷主,一正一副,張佳樂是孫哲平師兄,卻為副谷主,還是孫哲平管的事兒更多。
陳今玉神色不變地道:“我們好上了。”
“哦。”魏琛也很淡定地一點頭,在心中重新構建等式:一個陳今玉能玩六個孫哲平。翻了一倍,哈哈,快哉快哉。
她們又說起藍溪閣:魏琛卸任之後,方世鏡也歸隱山林。藍溪閣現任閣主是喻文州,走了一個重劍劍俠陳今玉,又來了個輕劍劍俠黃少天。
武林大會如科舉,鄉試三年一次,大會亦是如此。倘若魏琛有興趣看看藍溪閣的接班人,待到桂子香飄十里的時節,他就可以在武林大會見到喻文州和黃少天了。
當然,他也會見到陳今玉。初任百花掌門,必須參加大會展示下才藝。有點像武林年度總結啊。
起風了。春風多情,吹亂鬢髮,魏琛伸手替陳今玉挽一下。他自己的頭髮也亂了,於是陳今玉為他代勞,同樣抬起手。
罰站半天的吳羽策也開始整理髮絲,但見陳今玉驀然回首,貌似只是不經意地掃過一眼。
濃夜清月,一切光影盡徘徊於眸底,照徹那雙如水的烏純眼眸,他卻彷彿從中讀出一點細微的笑意。
又好像沒有。她眼中的神思難以看清,吳羽策於是呼吸一頓。
吳羽策不確定她到底有沒有看到他。這下,他的雙腳更重了,只好繼續站軍姿。
陳今玉若無其事地轉回臉,溫聲對魏琛道:“夜深了。老師,回去吧。”
說完,她先站起來。她佔著魏琛的膝蓋和大腿,不先行一步,他起不來。
“都學會趕人了?”魏琛這麼說。腿有點麻,起身後他再調笑,“何時顧忌起女男大防?我還有甚麼清譽可供損毀的?”
魏琛看著挺不正經,實則還是黃花大閨男呢,平生只牽過他姥娘和陳今玉的手,還是在後者練劍,他擺弄她持劍姿勢的時候;可惜他真的看著太不正經了,江湖味兒太濃,再加上說話甚麼沒下限,人家都以為他老早就不是黃花大閨男了。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魏琛並不與之辯駁,一來清白自在人心,二來都是身外事,他不在意這個,更不會在乎甚麼名聲好壞。難道官府還能給他發牌坊嗎?
這不對吧,魏琛轉念又想,葉修說話也沒啥下限,怎麼他倆待遇不一樣?
說到葉修,魏琛又來勁兒了:“聽說你要迎葉修他弟進門?那以後老葉應該叫我啥?”
這輩分好難算啊,陳今玉開始思考,俗話說師者如母,男師如父,那按這個邏輯來算,葉修要管魏琛叫義父嗎?他又不是呂奉先。叫葉修聽見了肯定要說:別讓我認賊作父啊。
他倆誰的下限更低,這真是個很好的問題。
陳今玉與魏琛不算太多年未見,但也能算是闊別已久。對她來說,見一面、看一眼就夠了,若有緣分,即便江湖寥廓,此後也終將再會。
魏琛走了。臨走前說,有閒心的話會去喝陳今玉的喜酒,也會去看武林大會,這就是必定到場的意思了。
四面山峰此刻重歸寂靜,一點風吹草動都顯得格外清晰,吳羽策也想走。紅蓮天舞輕鳴不斷,這一次,他無暇再管了。
他後退一步。
沒有踩斷樹枝,沒有發出任何細微的聲響,但陳今玉還是再次回頭,微笑著望向他所在之處。
她的後背抵著那棵老槐樹。
槐陰午夢,不可驚破。
槐葉的疏影在她面龐間橫斜,讓她的面色變得更加朦朧不清,吳羽策只能看清她略微揚起的唇角,與她對視的那一刻,心下不禁一動。
他從角落走出,唇瓣翕張幾次,儘可能眉目平靜地道:“師姐。”
“啊,吳師弟。”陳今玉先抬頭看了眼月亮。
悠雲不曾掩蓋其光,吳羽策全然暴露在月下,他難以看清她,他的一切動作表情卻盡在她眼底。
月映清波,樹影滉弄,陳今玉氣定神閒道,“今夜月流如銀,難怪墨客雅士都愛寫玉盤桂魄。”
這是一個臺階,她貼心地為他找好藉口,儘管她實際上並不在意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究竟聽了多久。
“……是啊。”吳羽策低聲道,“今夜月色很美。”
陳今玉走出那片陰影,停在他面前,吳羽策避無可避,沒有退路可走,只得望進她的雙眼。
月光灑照,終於能看清她的臉龐,也看清她唇畔浸著的那一絲笑。
明月寒光在她臉上駐足,落在眉睫,恰似一片薄雪。陳今玉語氣輕鬆地道:“紅蓮天舞也和師弟一起賞月?”
吳羽策面不改色道:“汲取日月之精華,以此淬劍,這是虛空秘法。”
只聽過名劍淬火,未曾聽過有以月淬劍的。她又笑:“既是秘法,緣何說與我聽?”
這是秘法,一個屬於虛空、屬於吳羽策的秘密。所以吳羽策也是這麼說的:“秘密。”
春露稀微,他輕輕翹起唇,弧度唯有一點,又小又淺,如同只現一瞬的曇花。
如今遠未到曇花開放的時節。陳今玉凝眸看他,“原來不只有天上明月……”
她的話音忽然一頓。
須臾過後,慢條斯理地補全,“還有月下美人。”
“……”
吳羽策亦是一頓。
月光與晚風明明如此清涼,又怎麼會將耳垂燒熱。
他不明白。
靜默的是他,而非腰旁的紅蓮天舞。陳今玉的石中火未在身側,但太刀依然撞擊著鞘身,長鳴不斷。
那幽微的鳴響頃刻間便在春夜中碎散、飄遠,隨風而去了。
她含笑的語聲,也已融化在夜幕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