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六)
方銳的心,方銳的身,還有方銳本人,全都依依不捨地向陳今玉道別。他假哭著道:“師姐,師姐你帶我走吧,沒了你我可怎麼活啊,師姐別丟下我——”
陳今玉已然上馬。這回是正經馬,她握著照夜玉獅的韁繩,雙腿一夾馬腹,任方銳萬般留戀也追不上她的馬背。
林敬言已經沒眼看了,好想捂臉。真是師門不幸。
他嘗試著想要找出一個不幸中的萬幸。但沒有,根本找不到。除非這個不幸中的萬幸是方銳丟了身子,他卻沒丟,一門雙傑只損其一,起碼保全一個。
那也太命苦了吧,不要這樣好嗎。林敬言心道。
林敬言跟葉修說管管你妹。葉修卻笑呵呵道:“管不了啊,哪天她一時興起把我也笑納了,還要請你救我呢。”
統統笑納了,她是老衲啊?林敬言想。
“不信。”他道,“我去救你,難道不是羊入虎口,也將折戟於此?”
“嗯,可不是?知道就好。”葉修道。
與此同時,陳今玉西行至長安。
江湖規矩,先拜會當地有頭有臉的門派,若說長安的武道名門,自然當屬虛空派。虛空掌門姓李名逢山,這是闖蕩江湖後取的藝名。
李逢山戶籍上的名字叫李軒,他有幾個同輩知道這事兒後笑得東倒西歪:逢山二字俠氣頗濃,挺有韻味,彷彿生來就是要來江湖闖上一遭的,他的大名也不是說不好,氣宇軒昂嘛,就是反差太大了讓人想笑。
虛空派的二把手倒是對陳今玉挺好奇的。此人大名鼎鼎,吳羽策未闖蕩江湖時便已聽過,嶺南劍俠跳槽去做滇南劍俠的事情他也知道,至於她那些風流債?花前月下雙人影,只作錦上添花的佳話。
既是錦上添花,吳羽策自然不感興趣,他不是那種熱愛八卦的性格,對陳今玉產生好奇,只是因為方銳說這是他的心上人。
明月夜後,方銳又喜滋滋地給兩位朋友寫了好多信,內容大致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我與師姐情投意合;師姐不在的第一天,想她;師姐不在的第二天,想她;師姐不在的第三天,想她。
元陽被破還呲個大牙傻樂呢,吳羽策感覺方銳現在比虛空的鬼劍劍法還陰。
警惕陳姓劍客騙局!
陳今玉是使劍的,李軒也是使劍的,兩人關係不錯,每每相逢總要坐而論道。師姐前來拜訪,李軒自然親自相迎,不忘帶上吳羽策,她們可以論劍。
這個“她們”指的是陳今玉和吳羽策。李軒練的那本劍譜,呃,說是劍譜,實則偏重陣法,鑽研兩儀四象多於劍招,長刀是輔助工具,以鬼劍和劍士本人為陣眼;吳羽策則是陣法和劍法各修一半,偏好以陣礪劍,再憑劍斬人。
吳羽策也曾見過陳今玉,在武林大會上。只不過兩人未曾交手,因為那時的吳羽策沒上場,只在臺下一睹劍俠風采,那把名為石中火的重劍太沉,可堪削金斷玉,撕裂萬物,偏叫她輕而易舉地提起,那重劍便在她手中輕若無物,正是天地風塵三尺劍,獨倚長劍凌清秋。
大道無言,劍氣凌雲,石中火蕩起暴雨般的劍風,縱橫之時風雲驚變。
江湖千萬事,但憑一劍挑。
重劍不好駕馭,若能撼動千鈞重量,便可刀刀吹血、見骨,劍武之中少有能與之抗衡的,藍溪閣黃少天那把冰雨劍快到極致,算是一個。若說吳羽策手中這把紅蓮天舞……硬碰硬,難,然而未嘗不可。勝負未可知,要先問過手中劍鋒。
名劍有靈。他對陳今玉產生期待,一是因為方銳,二是因為紅蓮天舞也很想要見到石中火。
所以他見到陳今玉。吳羽策來遲了一步,步入大殿時,她已經在和掌門吃嘴子了。
掌門的手還搭在師姐腰上,師姐的手正按著掌門胸膛,千真萬確是抵賴不得的。
吳羽策:?
這是幹甚呢?看漏了一集吧。
吳羽策有點想揉眼睛重開一下,但他最終只是平心靜氣,閉眼,睜眼,然後面無表情地咳嗽一聲,“我來得不是時候?”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陳今玉不再品鑑李軒,轉頭面不改色地對吳羽策道。
吳羽策單知道師姐露水情緣眾多,不知道李逢山也是其中一個啊。李軒嘴那麼嚴又想幹甚?
哎喲,也不是。吳羽策表情其實沒太大變化,但李軒讀得懂他是甚麼意思。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她們是抱團取暖呀……
當然,想要擠進師姐的懷抱還是挺費勁的,畢竟她懷裡很擁擠,不能walkin,要預約排隊。
李軒被當場撞見,就露出那種很老實很爽朗的笑容,他生得線條硬朗,裝老實人有一手,此刻被戳破,就若無其事地道:“阿策來了,來見過師姐……”
師姐瞭然地笑了一下,兩人分開,她輕盈地從李軒腿上移開,吳羽策看到李軒這個不爭氣的還下意識地作挽留姿態,像爾康,陳今玉笑盈盈地瞧著吳羽策道:“這位師弟我曾見過的。”
吳羽策向她見禮,也禮貌地笑了一下,他絲滑忽視旁邊的李軒,眉毛微挑:“昔年武林大會,是我見過師姐的劍,師姐或許不曾留意我。”
紅蓮天舞在他腰間振鳴不斷。
他望著師姐。依然是一襲錯銀絲金線的錦衣,一張秀朗玉面,今日沒有佩冠,只隨手摺了桃花枝以作簪釵,鬆鬆地挽發,於是眉眼也含著幾分散漫松怠之意,天然一段風情,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
師姐看一眼紅蓮天舞,又看一眼他,笑道:“或許我們的劍有緣,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未為不可。”
李軒心道不對,這裡應該不是紅樓,說啥臺詞呢?
紅樓夢轉眼又作虛空論劍,吳羽策沒跟她客氣,先抱拳,再按劍,旋即抿唇道:“請教師姐的劍。”
劍鳴陣陣。那音律由石中火與紅蓮天舞一同交織而成。
“可以啊。”世間劍客,大多鍾情於以劍會友,陳今玉也不能免俗,於是笑著回了一句。
不能在大殿裡打,以免造成建築破壞,真要那樣還得賠錢,談錢就太傷感情了。
名動江湖的劍俠是那種大開大合的打法,張弛有度,收放自如。這不是吳羽策第一次見到陳今玉的劍,但那劍芒仍然動人,血色重劍閃灼著靡麗輝光,映出她平緩的眉,淡漠的眼。
血光似乎也在她的眼中靜寂浮躍。陳今玉道:“師弟,請。”
她都這麼說了,吳羽策自然不會再謙讓。太刀比重劍輕盈得多,也快得多,出劍時只留一片蹁躚紅影,已然不能再看清刀身上銘刻的秘紋。
陳今玉並不退避,而是以攻為守。重劍體積太大,巨劍劍鋒短暫發揮盾牌的效用,她猛一振劍,吳羽策頓感虎口發麻……力氣怎麼這麼大。被那力道所逼,他不禁後退一步,但僅此一步,他不會再退,也無心防守,只管繼續進攻。
不知過了多少招,最後一道劍風揚起。石中火的劍尖懸在他眉前,再近一寸就將刺破肌膚,吳羽策眉心細微地一動,抬眸望著眼前之人,眸光似乎搖曳。
他的鬢髮已被削去一縷。那長髮如綢,今時卻如絲裂線斷,翩然落下,不見芳蹤。
郎君們都很寶貝自己的頭髮,斷髮實屬意外,絕非陳今玉本意。她立即收劍,已無意再打下去,語帶歉意地道,“抱歉,師弟,我……”
噌。
這一次,被刀劍所指的人換成陳今玉。吳羽策緊握紅蓮天舞,小臂肌肉隨之繃起,太刀刀影繚亂如火,此刻驀然一停,同樣停在她眼前,同樣僅留一寸。
吳羽策平靜地道:“師姐,還沒結束。”
陳今玉微微挑眉。
他性子倔,一直都是。陳今玉不知道這一點,李軒卻再清楚不過。關鍵是她們想打到甚麼時候?該吃飯了。
因此他又老實地笑:“哈哈,有點餓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帶師姐去酒樓。”
吳羽策靜靜看了陳今玉一會兒,陳今玉也微笑地看他。
再過片刻,吳羽策收回視線,同時收刀,紅蓮天舞依依不捨地入鞘,他又跟李軒說了一句:“你就餓成這樣?”
李軒很是真誠地道:“因為我是餓死鬼投胎,行嗎?”
虛空的鬼原來是餓死鬼嗎,那很飢餓了。
酒樓裡,陳今玉再度左右為男。李軒和吳羽策夾著她坐,三人的兵器都卸下來放到一邊,它們仨也要交流下感情。
上一世,大家都不能喝酒。這一世,武林高手們要將失去的全部奪回,豪飲三千杯。
都吃好喝好啊,李軒舉杯邀師姐,問她:“師姐怎麼有心來長安?”
他又不傻。陳今玉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今日此時顯然也不是一時興起。長安到底有誰在啊?李軒倒也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她是來找他的。但長安除了他到底還有誰在啊?
說到正事兒了,陳今玉笑意微斂,指尖緩緩摩挲著酒杯,似在靜默思度,半晌又笑起來,輕聲道:“此來長安,確有一事需要師弟相助。”
“師姐但說無忌。”李軒道。
陳今玉問他可曾見過魏琛?聽說如今他身在長安,若要找他,還需藉助虛空的情報網,刊登一則尋人啟事。
“……我見過。”吳羽策忽然開口,“那個偶爾會來串門的……”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才委婉地吐字,“老前輩。”
準確來說應該是那個總來找門口掃地僧喝酒的老鬼。吳羽策還是太體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