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五)
方銳也是個不好好穿衣服的。不如說江湖兒郎大多如此,正如林敬言,瞧著文質彬彬的好斯文,實則打起架來喜歡撕衣服,蠻慷慨,呼嘯山莊上下都是這個風格。
相較之下,方銳算是矜持。他只在胸口那兒開了個很小的窗戶,微微隆起的弧度尚顯青澀。陳今玉不經意掃過一眼,為方銳所察覺,他立馬抬手捂胸,還是笑嘻嘻的神情,耳廓卻沁著幾分薄紅,“這位師姐,我還小啦!”
尋常兒郎十五歲就算作成年,可以嫁人了。江湖人士倒是不講究這個,只管快意豪情,終生孑然的也不在少數。
“是我失禮。”陳今玉早已收回視線,卻還是斂眉道,“請郎君莫怪。”
她的態度過於端正,認錯又快,自然無從追究——遑論這根本不能算是她的錯處,方銳對此心知肚明。
身在江湖,哪管那些凡俗之事,看一眼又不會掉塊肉。只是他年輕,被異性這樣看兩眼難免羞窘。她請他不要責怪,他反倒有點不知所措,說話也胡亂起來,“哎呀,師姐,也不是不能看……”
得到的是陳今玉隱隱含笑的疑問:“是嗎?”
方銳沒辦法長久地注視她溫柔的眉目。松風拂波,海棠未落,此刻俱映在她眸中。
他竟忽然語塞。
林敬言不發一言,卻面帶微笑地、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顯然是有意為之。他不是在警告陳今玉,而是在告誡方銳:不要給女人當狗。
回想往日種種,林敬言在腦海中列出一個名單,點兵似的:方士謙、張佳樂、孫哲平……和他同輩的這些人,一沾上陳今玉就跟化了似的,春波晃盪得找不著北。
他們就算了,怎麼折騰都與呼嘯山莊無關。方銳還小,斷不可被滿級魅魔輕易擊敗、收入囊中,他還沒出新手村呢,必然是拼盡全力無法戰勝。
林敬言那意思已經很明顯,楚雲秀自然懂得。她止不住地笑,叫陳今玉附耳過來,再壓低嗓音道:“看來你的美名已流遍江湖,即便身在江南也人盡皆知。”
女人家在外有幾個藍顏知己實是常事,因此風流自然被視作美名,只道是瀟灑無忌。此事流傳得這麼廣,卻在陳今玉意料之外,只能說這個年代娛樂活動匱乏,大家都是碎嘴子,愛嚼點八卦。
陳今玉比方銳年長,兩人又都在嶺南生活過,也算是同根所生,於情於理都該叫她師姐。他嘴巴甜,說話俏皮,很快和三位師姐打成一片;與此同時,葉修和蘇沐秋終於圖窮匕見。
葉修朝林敬言伸手討要一些稀有材料,拿去鍛造千機傘,蘇沐秋就在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你瞧,我們是甚麼樣的交情,相識多年,何不給我們打個小折?
真的是小折扣嗎?林敬言心內腹誹,很想殺熟宰客。
他們談他們的,陳今玉依舊逗方銳玩兒。他尚且年少,她說幾句話、離得近一點就被惹得臉紅,還要強作鎮定,擺一副嬉笑神態,只當若無其事。
耳畔已紅,他偏要事不關己,就好像那不是他的耳朵,不是他的春心。
方銳胡思亂想,彆彆扭扭地給好友們傳訊。馬上飛遞,八百里加急,一封送至春申江,另一封西向長安。
吳羽策展信一看,這封急信囉哩囉嗦寫了很多無關緊要的瑣事,凝練濃縮過後得出一箇中心思想:我戀愛啦!
他沉默良久才提筆回信,信上是一串大唐雅音。
隔行如隔山,周澤楷體貼地祝方銳成功,加油。
陳今玉僅在江南逗留一旬,過幾日便要啟程。她要西行至長安,因為葉修賣給她一條訊息,魏琛如今正在長安。
葉修笑盈盈問表妹,預備給我甚麼好處?笑得像狐貍。
還要甚麼好處,葉修要錢,千機門近日資金吃緊,葉修想賺錢,蘇沐秋需要錢。表兄妹更要明算賬,走的卻非陳今玉的賬,而是百花谷的。
“我遲早娶了你這爺們。”方銳壓著嗓子,一臉深沉地給陳今玉配音。
“哎,可別。表兄妹授受不親。”葉修說完自己先笑,授受不親?他弟弟都要嫁給她了。
“表兄妹授受可親。”陳今玉也笑,片刻才道,“若無意外,明日便要拜別表兄。”
“好啊,各自珍重。”葉修道。
陳今玉要走,方銳的心也跟著她走。稚拙郎君情竇初開,心裡盛不下別人,思及別離更是徒增酸澀,一頭青絲都要化作煩惱絲,只覺山莊裡的芙蓉香蘭都要為之泣露了。
思來想去,他決心在陳今玉啟程的前夜邀她共賞明月,以表心緒。
明月意象頗多,無常、高潔、相思、思鄉,可望不可及,永懸不落,向來如此,方銳正是想要以皎月寄相思。
哎喲好浪漫好文藝,不愧是我。他心裡還有點小得意。
她們約在呼嘯山莊中最高的一座山峰,月下草長鶯飛,風前春煙已醉,兩人俱都席地而坐,靠得很近,肩膀幾近相觸。
除卻春草的清新氣澤,彷彿另有一股暗香籠在鼻尖,久久不散。方銳只覺他也要醉了。
清景無限。陳今玉抬頭望月,沒有看方銳,眼眸追逐著亙古不變的月輪,數過夜幕疏星,忽而輕聲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可是緣起於瞬。”方銳心下漸緊,道。
四山列翠,朦朧澹月雲來去,她看月亮,方銳看她。
他望著她的側顏,又覺天邊月近在眼前,剎那間心絃顫動,震盪不休,他的手掌也跟著一動,驀然與她相撞,陳今玉於是扭頭,渺渺月影彷彿已刻印在她眼中,兩眉亦如月鉤,方銳凝眸與她對視,心無二用,只見她一人。
於是幾乎忘卻呼吸,目光只顧痴痴停駐,縱身躍進她依稀泛著蜜的眼波。頓了頓,又道:“師姐,我……哎呀!”
太過緊張,竟然咬到舌頭,方銳可憐兮兮地看著陳今玉,疼得眼淚汪汪,場面又變得有點詼諧了,先前那點若有若無的曖昧氛圍散得一乾二淨,陳今玉笑了一聲,捏著他的下巴,叫他伸舌頭看看。
方銳溼著眼睛給她看自己受傷的舌尖,忽覺自己有些輕浮,畫面有點糟糕,是不是太不像良家少男了?
陳今玉正垂著眼眸檢查他溼潤嫩紅的舌,他沒辦法清晰地發出字音,話說得很含糊,但還是堅持到底,繼續道:“唔唔……羋月闊鑑窩燻……”
嘰裡咕嚕說啥呢!方銳頓感悲哀,心內已是哀聲一片。他真要給自己跪了,然後發現就算跪著也可以繼續表白。
陳今玉還是笑,那笑聲輕盈如夜風,很快也和風一起飄走了,她收手,放開方銳,道:“沒出血。”
他頑強地繼續將心剖給她看,紅彤彤,被情絲緊緊纏滿,絞出淋淋血痕,可是跳得好快,方銳急切道:“師姐,師姐,這是緣亦是命中最美的相見,明月可鑑我心啊!”
我寄情思與明月。月光之下,他的眼睛正在講話,似有千言萬語盈在其中,無聲將心意相告。
“好孩子。”
她的眉眼被涼薄月色籠蓋,似乎也浸著一層冷寂清光,滿山綺春盡鎖眼底,面色寧謐如常,卻道:“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
這是幾句有名的佛法,方銳反應了一會兒:這講的是緣分生生散散,或起或滅。
陳今玉捧起方銳的臉頰,他已能感受到她身上繚繞的香氣包裹著他,又聽她溫聲地絮語:“你覺得,我們是有緣人麼?”
春草碧色綿延遍地,春水綠波在她眼底,方銳已是神動心搖。
有緣,當然有緣,師姐……方銳暈頭轉向,她問甚麼他都痴痴點頭,她說甚麼他都呆呆答話,下一刻陳今玉就翻身上馬,只不過此情此景,這匹馬由他扮演。
野、野合啊?!
太刺激了吧!方銳臉頰紅得不像樣兒,卻大義凜然道:“師姐放馬過來吧,千萬不要因為我是一朵小花就憐惜我,千萬千萬不要放過我呀!”
陳今玉微笑地看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又親密地咬了咬他的唇。
星色如碎瓊,綿綿地潑入她眸中,灑向她的睫羽,方銳被迷得神魂顛倒,差點又咬到舌頭。他難耐地一挺腰,下面好像要掙扎著長出更多血肉了。
今宵臥星而枕月,方銳向後倒進蔥翠之間,後腦被萋萋叢生的芳草簇擁著,眼睛一會兒望著師姐近在咫尺的秀潤面龐,一會兒含羞又期待地移開視線,緊張望天。
天邊有流星逐月。他心中想著:我也是流星,這就要去追我的月亮了。
方銳又含情脈脈地道:“師姐你要了我吧,這是我一生一次的願望……”
鼠願是吧。
江南菜色直教人回味無窮,陳今玉吃飽了,便雙手合十,歪著腦袋朝他笑:“多謝款待。”
方銳腦子空空的,恍惚得如在夢中,“不客氣,師姐,呼嘯山莊鐘意您來,鐘意您又來,每日都好鐘意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