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四)
其實藍溪閣是詐騙團伙,這裡不是嶺南而是交趾是驃國,黃少天感到自己被詐騙了。
他為劍而來,為師姐的劍而來,結果師姐畢業旅行說走就走,仗劍天涯去了,留他一人在藍溪閣拿劍尖犁地。
也不對,還有個喻文州。喻文州天天擺弄他那個破王八殼玩——那其實是灼燒龜甲預測吉凶。
“不對。”黃少天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未來劍聖的初戀好像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師姐遠走高飛怎麼還順便帶走了我的心。”
當日一別,就此無疾而終。
喻文州很無奈地笑,“少天,你的劍心還在就好……”
他也沒想到,與師姐見的第一面也即是最後一面。彼時陳今玉收劍,他們上山,她竟下山,負劍的背影筆挺,風刀霜劍莫敢摧之。
此去千里行程,山高路遠,天地任逍遙,陳今玉一聲不吭就畢業了,一句話也沒留,從此杳無音訊,氣得方士謙半夜在被子裡直蹬腿,起也起不來。
世間頑疾無非相思,卻怪醫者不能自醫。
方士謙才不要給她寫信。相思本是無憑語,又何必寫向花箋,徒費千行淚。
王傑希讓他先別蹬腿了。諸多思緒在腦子裡轉過一圈兒,他了然道:“她最終要去百花谷,在此之前先往江南。”
為啥啊?方士謙問他咋知道的?王傑希道:“夜觀天象。”
還是一本正經地唬人。須知昨天晚上他睡得比誰都早、比誰都香。
很顯然陳今玉是拿到了百花谷的offer,空降CEO;直接從嶺南去滇南好無聊、好無趣,她的三兩好友又俱在江南,肯定要在傳統的路線中加入一些小巧思。
百花谷是最終目的地,在此之前四處雲遊,她有很長的路要走,也不能太折騰照夜玉獅,一路走走停停,也算闖蕩江湖。
從此陳今玉在百花谷過上了比翼三飛的幸福生活……倒也沒有。
搖身一變成了遊俠的陳今玉走南闖北,途中竟然遇到親戚。是個遠房親戚,血緣親情稀薄到接近於無,兩家還留有交情,一是因為朝堂中那些風雲,二是因為兩家孩子年齡相仿,能湊對。
照夜玉獅迎面撞上一輛馬車,陳今玉勒馬,請對方先行。那馬婦回頭,似乎得了車中主人吩咐,馬車便不再動了,反而停下。
一時間寂靜僵持,陳今玉淡然抬眼,卻見到車壁鐫刻的印痕——京兆葉氏。她為此一頓。
一隻素白的手撥開簾子,顯露一張俊秀面孔。車內的貴人郎君眉眼微凝,看一眼白馬,再與車外的陳今玉對視片刻,忽地笑起來,“一別多年,比起表妹,我先認出的竟是照夜玉獅。”
陳今玉也笑了一下,道:“竟是表哥。怎麼這樣巧?”
“適逢其會,猝不其防。”葉秋道,“妹妹人中龍鳳,本該一眼識得……只是多年未見,我一時未曾認出。”
說曹操曹操到,說表哥表哥到。葉氏有一對雙生子,眼前這位是弟弟,二公子葉秋。
若無意外,兩人日後將許終身。
母親說,未必要她多愛他敬他,未必要多麼舉案齊眉。納誰進門都無所謂,只需他坐鎮內院、操持家事,如同放一尊玲瓏擺件,何樂而不為?
至於她那些情緣,日後斷了便是。若是捨不得,便一齊納入後院,陳氏家大業大,又不差那幾口飯,不過男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這就要考驗正室郎君的管家手段了。
葉秋剛從江南迴來,而陳今玉正要去江南。一介文弱兒郎竟行千里,她並不深問緣由,葉秋也只道是私事,與家族無關,兩人閒聊半刻,各奔東西。
分別之時,衣冠楚楚的葉二公子面龐微垂,低聲道:“好事將近,父親已在擬訂黃道吉日,屆時我與妹妹……”他匆匆止住,不再說了,私下與異性討論終身大事,這對於久居深院內宅計程車族郎君而言還是太超過了。
陳今玉繼續往江南去。
若說江左勢力,自然繞不開呼嘯山莊、煙雨樓和千機門。呼嘯山莊的莊主林敬言與方士謙、方世鏡都有些交情,至於煙雨樓的樓主楚雲秀和千機門的蘇沐橙,則是透過武林大會與陳今玉相識的。
陳今玉來江南旅遊,誰去接?楚雲秀說:會議暫停,我去接。蘇沐橙說:任務移交,我去接。
蘇沐秋哭笑不得:你哥的命也是命,別把任務全都丟給哥哥呀!
蘇沐橙朝哥哥做鬼臉:“你也想翹班?那把任務丟給葉修呀!”
妙哉妙哉,真是很好的計策,神運算元沐橙。蘇沐秋欣然採納,兄妹倆一擊掌,爛攤子全丟給葉修葉掌門。結果葉掌門聽完一笑,道:“我表妹好不容易來一趟江南,難道不應該我去接?”
從小到大見過幾次面?一家在琅琊一家在都城,後來又各自輾轉至嶺南與江東,更是緣慳一面,最多書信往來,說得卻好像有多少兄妹情深,彷彿半生不熟的表兄妹比旁邊貨真價實、朝夕相處的親兄妹更具幾分情誼,蘇沐秋不禁朝他翻白眼。
千機門是探索機關術奧妙、潛心研究機括利器的門派,長於鍛造神兵,傳承自墨家。法自術起,機由心生,蘇沐秋不太喜歡打打殺殺,只想在這紛亂江湖中偏安一隅,當一個小發明家。
誰承想呢?一葉飄南煙雨中,他和妹妹遇到葉氏公子,此人一頓蹭吃蹭喝,最後與她們一同創立千機門,如今頗有些江湖地位。
武林大會,蘇沐秋跟著妹妹一起去了。那一屆的頭籌由葉修撥得,然而高手眾多,亮眼之人如雲,蘇沐秋當然記得陳今玉。
重劍俠客、妹妹的朋友……重要的是,她將成為百花谷新一任掌門人。
好吧,也沒那麼重要。至少對蘇沐秋來說是這樣,江湖血雨與他無關,他比較關心陳今玉能否成為他的大老闆,賣一批機關給百花谷也不錯。百花谷一半人使劍,一半人使機關扇,兩派之間的生意其實很有些可談之處。
因而,見到陳今玉,蘇沐秋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歡迎老闆……”說漏嘴了!
“嗯?”
老闆抬眉,笑盈盈地看著他,不驚不惱,眉目和煦。蘇沐秋戰術性後仰,連連道:“口誤、口誤。”
“沐秋就是這種人,表面上看起來城府極深,緘默不語,實際上青年痴呆已經發作一會兒了。”葉修調笑,“他都這樣了,就別怪他了吧?”
我怎麼樣了,我怎麼樣了?蘇沐秋拿千機傘尖輕戳葉修脊樑骨。千機傘尚未完工,還差幾種形態,蘇沐秋在考量傘骨用料,只是他寶貝得緊,上哪兒都要帶著,當真是捧在掌心。
昔有掌上明珠,今有掌中愛傘啊。愛你老傘明天見。
蘇沐橙笑個不停,拽著陳今玉的袖口,與她耳語道:“哥哥是笨蛋啦!”
說是耳語,實則音量也沒有小到哪裡去,蘇沐秋還是聽得到。他很受傷。
“好了祖宗,別鬧。”葉修悠閒道,“沒看你哥都快褪色了麼?”
他言辭散漫隨意,懶洋洋地講話時,眼尾也是垂下去的,嘴角偏微微翹起。
“我哥倒是生動鮮活、濃墨重彩。”遠房表哥也是哥,陳今玉開了個小玩笑。
葉修聞言眉毛一挑,目光轉向她,倒是很配合地笑了兩聲,“行啊,妹妹,拿你哥開玩笑,誇你哥顏色好?”
蘇沐橙還在大聲私語:“妹妹甚麼的,從他嘴裡說出來渾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陳今玉卻道:“藝術源於現實,表哥若無好顏色,我又如何調侃呢?”
她的眉眼溫文恬淡,分明含笑,又如同含情。葉修還是挑眉毛,也調侃她:“別甚麼招都往哥身上使啊,拿去糊弄你那群露水情緣,豈不美哉?”
當年王傑希方士謙雙雙失貞,他笑到現在;百花谷買一送一事件又讓他笑了好一陣兒,笑得好不體面,氣得張佳樂一直要拿扇子抽他,甚麼機關暗器都不想使,就要跟他肉搏洩憤。
他甩扇子、使暗器(明器?)的,怎麼想都鬥不過耍戰矛的葉修。肉搏?算了吧,不如叫孫哲平過來跟他打,只當為兩派之間多年恩怨做個了斷。
不多時,姍姍來遲的楚雲秀終於駕到,看看陳今玉,又看看千機門三位,不由得道:“喲,好多人啊。”
陳氏葉氏好事將近,江湖之中也有風聲。楚雲秀不禁和蘇沐橙討論,事成之後該怎麼叫葉修?姐夫的兄長?簡化一下叫他姐夫哥?
“不要那樣吧。”這是親上加親,蘇沐橙卻認真道,“今玉是今玉,葉氏是葉氏,不要混到一起。”
倘若友情之愛和親緣之愛混雜交融,內中意味似乎也會大變。她不想要那種變化,二者是不一樣的。
葉修卻道:“八字只有一撇的事兒……”
按照六禮,陳氏要走提親、合八字、上門迎新郎的繁複流程。如今剛過納才、問名、納徵,仍未請期,要說八字沒一撇,那不至於,但塵埃未定,於是至多隻有一撇。婚姻嫁娶,難道不是全憑女方心意,男方還要時刻警惕完璧歸趙、擔心被退貨。
他弟弟的親事,卻得到他這樣的評價,蘇沐秋一時側目,拿胳膊肘捅他,“怎麼了,捨不得你弟弟嫁人?”
“我有甚麼捨不得的,他成親那得是多大的排場。”葉修道,“十里紅妝、蜿蜒如龍,我們在後面隨便撿一點,千機傘的研發資金就有著落了。”
我去,不早說。蘇沐秋問道:“你們傢什麼時候撒錢……咳咳,”他又戰術性咳嗽兩聲,“你弟弟的好日子是在甚麼時候?”
葉修叫他自己去翻老黃曆。雙方俱是世家大族,豪門繡戶,陳氏與葉氏是聯盟大於結親,每個步驟都不容出錯,看哪天運道最好唄。
陳今玉來江南純是打發時間,她本可以橫跨粵西,直入滇南,偏偏繞路繞到江南,在此地停留一陣再西下前往百花谷,全國巡遊似的。
“領你找老林玩兒。”葉修道,“呼嘯山莊新得了個好苗子,說是以後要做二把手,跟你是同鄉,都是嶺南人,看看去唄?”
招貓逗狗的語氣,說得真像要去看甚麼小貓小狗。也巧,陳今玉偏就喜歡小貓小狗。
但是,嗯?
怎麼是鼠鼠。
到了呼嘯山莊,先見到林敬言。幾位客人都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自然親自迎接。陳今玉和林敬言有點交情,是因為此人和方世鏡是一輩人,兩人見面先敘舊幾句。
葉修可不跟他客套,直接道:“看看你家小孩兒。”
“唉,這話說得……”林敬言好脾氣地笑,從旁邊抱出一隻小松鼠。
他捏著松鼠兩隻前爪,讓它衝著諸位客人有模有樣地作輯幾次,溫溫笑道:“來見過各位前輩。”
疑似動物表演!
小松鼠還是挺萌的,蘇沐橙觀摩片刻,發覺它無法口吐人言,於是詢問林敬言她能不能抱著玩會兒,林敬言當然沒有拒絕。
楚雲秀也湊過去,戳戳松鼠尾巴。姐們抱一下!
松鼠嘰嘰叫了兩聲,葉修耐心等它叫完,才跟在後頭道:“老林你糊弄誰呢?當我們是李逢山啊?”
李軒也沒那麼好騙。林敬言還是那樣風度翩翩地笑,似乎很無辜,“我沒說這是我們的新人呀。”
葉修謂之陰險狠辣,叫眾人都不要學他,林敬言這種人就是典型的煉、之、狠、辣。
很顯然松鼠沒有成精,松鼠也不是呼嘯山莊那位新秀,陳今玉問,所以這個孩子到底身在何處呢?
方銳聞著味兒就來了。他來找他被林敬言沒收的鼠鼠。
好多人啊,方銳不禁叫了一聲:“哎喲,還以為武林大會開到家門口了,江湖全明星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