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三)
“不可。”
陳今玉道:“母父之命,媒妁之言。終身大事豈能兒戲。”
王傑希道:“沒玩夠可以直說。”
王堂主現在就正在被玩,陳今玉把他那裡當解壓捏捏呢,輕攏慢撚抹復挑,揉來摸去好不安分,她只在榻上喚他一聲“師兄”,說得卻是:“哎呀……師兄的手感是極好的。”
他望著她的臉,那雙眉眼從容帶笑,於是愈顯秀顏溫溫,眼神繾綣,直叫人以為她是天生含情,幾乎生出幾分藕斷絲連之意。
王傑希剛要開口,她手中力道卻忽地一重,五指寸寸絞緊,像藤蔓或是蛇。觸覺完美傳達,於是言語盡數消於唇間,只作一聲沉悶氣喘。
稍作休整後,王傑希再去吻她的唇,還要低聲預告:“師妹,得罪了。”
唇瓣分離,這下真是藕斷絲連,分不清究竟是水色瀅瀅,還是情絲瀲灩。
依舊邊玩邊講話,陳今玉並不理會師兄的反應,只是自顧自地美美把玩,又漫不經心道:“倘若成家,必當考慮門楣。我母親對我表哥有意……即便不是表哥,也該是一位門當戶對的貴族郎君。”
陳明途陳太守對女兒的人生規劃是:先去江湖歷練一番,而後入軍府換取功名——做女人的,未有不想要征戰沙場、為國定疆的。最好在入行伍之前成家,她的另一半可以為她打理家宅。
陳今玉倒是無所謂,左路右路都是路,分岔路口怎麼走都一樣,只是路而已,選定、踏過、走到頭就轉彎。
既然無所謂,何不遵從母親。她其實是一位有些傳統計程車族娘子,總角年華也曾對正室有過遐想,當時想得是:他必當溫柔小意,柔情似水,做一朵解語花,她落筆他研墨,藍袖添香,也為一段佳話。
這番話卻令王傑希突兀一頓。但僅有一瞬,他神色如常道,“尚未立業,何以成家?”
陳今玉讚許道:“難為你如此明事理。”
“我不是方士謙。”王傑希道。
“大哥不說二哥。”陳今玉付之一笑。
玩夠下面,於是轉移到上面,她抬手撥弄他的衣袍,一層層挑開布料,如剝絲抽繭。王傑希反倒握住這雙作亂的手,略微歪頭。
發冠與木簪早已卸下,如檀長髮頃刻間傾落,歪歪斜斜地滑下肩頭,有幾縷停在陳今玉手背,拂動之間是細微的、輕密的癢,似水波。
疑惑的眼神太過刻意,語氣也是,反而含著一絲明顯的笑意,很輕易就能叫人聽清。王傑希明知故問:“跟誰動手動腳?”
“嗯,”再不容輕薄,陳今玉也輕薄多回了,因此坦然應對,“跟你。輕薄你。”
王傑希眉梢分明蹙起,話音中卻仍然卷著些許笑意,他一字一頓地重複:“輕薄我?”
陳今玉張口咬上他的喉結,像是品嚐一塊飴糖,舔咬碾磨間含糊地道:“江湖女兒……”
“我知道。”
老生常談啊。王傑希接她的話,眼眸深深,“……快意恩仇,及時行樂。”
兩人倒在榻上,倒在綾羅衣衫裡。
為這一夜露水,平白惹出許多事端。雖說讀作通緝,實則寫作比武招親,但此事懸而未決,不得不決,陳今玉請方士謙牽線,與百花谷兩位當家詳談此事。
打一架,她奉陪;定親,這事兒就算了。
“二位師兄皆是江湖豪傑,慧秀男兒,何苦將餘生託付給我。”陳今玉道,“在下年歲尚輕,無心成家,師兄們太過抬舉了。”
張佳樂擰著眉,卻未曾直視她的雙眼,生怕被那春潮浸沒,從此不得脫身。他只望著她的唇、她的下巴,唉聲嘆氣,“哎呀,規矩就是規矩呀,你破了我師弟的元陽,我們百花谷也不好做,唯有出此下策。”
百花谷何時有了這種規矩,孫哲平怎麼不知道。他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被破元陽的是他,他這個當事人都沒說甚麼,張佳樂為何急著跳出來?他恨嫁啊?
恨嫁男忽然大膽地攏住陳今玉手背,眼神真誠極了。張佳樂情真意切道,“一見娘子誤終身,莫過如此。我這不成器的師弟終日茶飯不思,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茶飯不思?孫哲平想,我嗎?你吧。
“……唯有請你收下我們了。”張佳樂話鋒一轉,圖窮匕見,“跟我們回百花谷,做百花掌門吧,從此只做江潭澤畔三隻沙鷗。”
“我們”兩個字,被他強調般咬得很重。
這個因果關聯是?只聽過天地一沙鷗,難道她們還能比翼三飛?
那叫沙鷗翔集。
不行啊,陳今玉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她在藍溪閣刷實習經歷呢。
她以退為進,提議:“不若先從情緣做起,慢慢相處?”
“也可、也可。”張佳樂大喜,“甚好。只是師妹應當知道人有我無最傷心的道理——三人行不可厚此薄彼,師弟有的我也要有。”
“?”孫哲平用那種眼神看他,無語地動了動嘴角。
當夜,紅燭帳暖,張佳樂頗有儀式感地點了一雙龍鳳喜燭,陳今玉有點沒搞懂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不過還是那幾句話,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來都來了,買一送一,清倉大甩賣……
隔著一層紅紗帳,便如霧裡看花,影影綽綽。張師兄的面龐與身形愈顯縹緲,無法看清神情與面容,只聽得他極低地喚了一聲:“妻主……”
含情又帶鉤。
張佳樂頗有一把好嗓子,這聲“妻主”讓他叫得千迴百轉,又勸哄她:不如憐取眼前人。陳今玉波瀾不驚,並不急躁,眼底卻隱隱蕩起一點笑,垂眸去吻這朵花。
燭火映照出一雙多情眉目,焰光攪亂春溪似的眼波。張佳樂痴痴抬手觸碰,指尖劃過她的眉骨,寸寸撫摸那清俊竦秀的線條。
初經人事,情到濃時未免淚眼朦朧,只見滿室瀲灩春情,像極了三月沾染露水的花苞,張佳樂喉結滾動,陳今玉眼眸幽邃,讓這朵花狠狠綻放了。
這不巧了嗎?張佳樂還真有個江湖諢號,正是“滇南一枝花”。
哎呀,師兄是粉色的。陳今玉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堪稱愛不釋手。
男人也可以這麼美麗嗎?……男人就是應該這麼美麗啊!
美人醉燈下,左右流橫波;王孫醉床上,顛倒眠綺羅。
一對花燭靜燃到天明,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採盡滇南花啊。
百花谷與藍溪閣所隔不算太近,武林大會過後天各一方,只以飛鴿傳書、筆墨傳情。以退為進的好處就是,比翼三飛徹底變成異地戀了。
信箋往來,張佳樂含情脈脈地寫:君住藍溪閣,我住百花谷,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江湖水。他在信中嘆息地發問:此情何時已?
又道:今生至此,莫敢問來世。
陳今玉回:我心似卿心。當日一別,幾回魂夢與君同。
至於孫哲平,他則直白得多,信紙攤開,上頭就一句話、三個字,是他言簡意賅地問:做不做?
陳今玉忽而文興大發,便吟幾句詩回他:十九郎君體似酥,腰中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叫人骨髓枯。
中譯中:來。
陳今玉並不會給兩位師兄報銷往返兩地的車馬費,報銷去找財務,去登哦欸系統。
春去冬來,夏消秋至,轉眼又經幾個年頭,魏琛宣佈要退休,他要歸隱去做山中老人了。
欸,這不對吧,術士可以轉專業去做阿薩辛嗎?
總之大家都理解尊重,魏琛說世界這麼大我想去看看,方世鏡說老魏不仗義,退休不帶我,陳今玉說退休旅行說走就走,閣主退休去哪玩?
陳今玉也想跑,她實習證明到手了,該去投下一份簡歷了。藍溪閣確然不是與劍道相關的門派,她其實早就該走。
她準備擇個良辰吉日跳槽,在那之前,再與魏琛同走一段路。
魏琛雖則光明正大地說自己要退休,卻沒有給出具體日期,眾人無法為他踐行。縱然風光,他卻不想要那麼大的排場,也不想見到自己老淚縱橫,一把年紀了,何必一把鼻涕一把淚。
是夜,他拎著包裹悄然下山,似乎未驚動任何人,卻見清夜山色中閃過一縷傘影。
陳今玉撐傘而來,緩步走近,在他面前一停。
魏琛嘆息,叫她的小字,“瓊娘,你這是何意啊?”
“學生拜別閣主。”陳今玉望著他道,“天地偌大,江湖浩蕩,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
魏琛微頓,而後一扯嘴角,瀟灑不在意地笑:“還叫甚麼閣主……我已卸下這擔子,此後就孑然行走江湖了。”
“好。”
嶺南無雪,天地間未曾飄起過半片鵝毛,但她為他撐一把油紙傘,披一件外袍,再道,“更深露重,風急雪濃,我送老師一程。”
二人同行最後一段路,就此別過。天南海北,山迢水遞,不知何日君再來。
又是一年春,有人上山論劍。
先後兩任閣主都不使劍。滿門上下,使劍的唯有陳今玉一人。方世鏡笑眯眯地推她,“你去給他點顏色看看?”
去吧去吧,方世鏡說。陳今玉應了。沒招,藍溪閣真是無人啊。
黃少天早知嶺南有劍俠,使重劍,劍生風,神往已久,因此前往藍溪閣論劍。
路上遇到另一位少男,名喚喻文州,與他同去。聽聞此人想學的是奇門遁甲,黃少天嘟囔著道:“那你真是來對地方了,我聽說藍溪閣剛換了閣主還在找繼承人……啊,我看見山門了。”
登過無數青石階,便見一名菩薩似的玉面娘子抱劍在懷,靜立峰頂,生得眼眉清俊、溫文端方,頭上一頂素淨玉冠,身骨不凡,手中一柄巨劍,叫人一看便知:此人正是雌霸武林的劍俠無疑。
這一戰正是陳今玉的畢業答辯現場,論劍過後,她即刻就要啟程,從此逍遙江湖,四海為家。
已見其人,再見其劍,喻文州規規矩矩地向陳今玉行禮,再叫一聲師姐。他手中沒有劍,陳今玉頷首,明白他是走正規渠道報考的,男賓一位裡邊請,去見閣主吧。
“不急。”喻文州卻笑道,他的眼眸水潤如明珠,“早聞師姐手中劍冠絕天下,我亦想一覽風光。”
重劍出鞘,刀光映面,但見面上一絲笑。陳今玉慢條斯理道:“好啊。”
黃少天在旁邊對著她的重劍嘖嘖稱奇,好劍好劍真是好劍,哎呀師姐我不是那個意思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同音不同字,這劍看起來好沉好靚,和我的冰雨相撞一定夠刺激。
他看完劍,才去仔細看陳今玉的臉。剎那間有蝴蝶振翅,蹁躚地擦過她如雲的烏髮,黃少天目光驀然一凝,心也隨蝴蝶飄走。他還張著嘴巴,但難得無言,唇瓣翕合幾次都沒能說出話。
少男的臉紅又勝過世間一切情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