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二)
“怪不得想到我,原是惹了風流債。”
黑子先行,起手天元,很囂張,但無所謂,因為這是五子棋。棋局剛開,時候尚早,暫時辨不出東風垂憐哪一側。
白子緊隨其後。
籠子裡一隻綠金絲鸚鵡熱切地叫:“瓊娘!瓊娘!”
王傑希掃了無辜的鸚鵡一眼,神色微冷,是叫它閉嘴的意思。可惜鸚鵡沒那麼通人性,仍然叫個不停,“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難為情!”
你說它不通人性吧,它竟然還會吟詩。
陳今玉一手撐腮,一手落子,雙眉舒展,睫羽懶散地垂著,“人生苦短……我等江湖女兒,風流倜儻不過瀟灑美名,何來情債一說?”
黑子再至,截在白子前頭。陳今玉又落一子,緊緊咬著黑子的屁股,王傑希道:“你躲到我這兒,難道不正是怕百花谷的人找上門?”
“何出此言呢?”陳今玉眉額不動,溫聲道,“我來你這兒,只為偷得浮生半日閒。若有旁的,也只怪你多想。”
鸚鵡還在大膽叫喊:“多想,多想!”
他沒看鸚鵡,只靜靜看她,卻笑一聲,“無事不登三寶殿。”
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下棋。
王傑希隸屬中草堂。中草堂是中立勢力,遊走在灰色地帶,大多數人不會找他的麻煩,因為中草堂是江湖連鎖大藥房,而王傑希是個江湖郎中,專治疑難雜症,還會看點相,若有閒情雅緻,還會幫友人預測天氣。
陳今玉顯然就是這個友人。黑白廝殺,圍堵彼此,真是一局緊張刺激的五子棋,兩人全然不為五子連珠,只是一味地給對方搗亂。她隨口問道:“明日天氣如何?”
“風狂雪驟。”王傑希簡短地道。
“如今是陽春。”陳今玉也簡短地道,過後輕笑一下,又說他,“江湖騙子,胡謅。”
江湖騙子坦然回望,未見動搖神色。
兩人生於同年,師門長輩有些交情,因而年少相識。陳今玉也認得王傑希的“朋友”,準確來說是中草堂的二把手,此人醫術精湛,精通藥理,姓方名士謙。
與方士謙相識之前,陳今玉以名取人,只以為這是位謙遜公子,後來相逢,方知這實則是個火爆小辣椒,麻辣小大夫。
哎喲,那很美味了。
這會兒,麻辣公子就挑開珠簾,腳下生風地闖入內室,方士謙邊走邊道:“好啊,王傑希,今玉來了你一聲不吭?你甚麼時候成鋸嘴葫蘆了?”
鸚鵡適時叫道:“敵襲!敵襲!”
人何須與飛禽走獸一般見識?方士謙按下心頭那股氣,不與它計較。
王傑希正盡心盡力地扮演鋸嘴葫蘆,因此並不言語。見方士謙入內,陳今玉的注意力頓時被他轉移,無她,他確實太亮眼了。
方士謙愛俏,往往打扮得極靚麗,今日亦然,看他一眼就覺眼前一亮,她於是誇讚:“鬢邊的秋海棠不俗。”
男人永遠不要失去打扮欲,鸚鵡也是公的,鸚鵡也能懂方士謙,這會兒還在叫:“開屏,開屏!”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方士謙額際青筋狂跳,揚言要拔了它的毛,再燉了它。鸚鵡此刻又顯得頗通人性,忙道:“不美味!”
趁陳今玉不注意,王傑希大大方方地悔棋,開始操縱棋盤,進行一個乾坤大挪移。傳統的五子棋太無趣了,該加一些他的小巧思。
那頭的兩人都沒留意。陳今玉正摸出一隻小巧香囊,塞進方士謙掌心,“你既已戴花,那我就不送你花,只送香囊。”
一看就是男子鐘意的玩意兒,一條街裡有五間鋪子都在搞香囊批發,搞不好她其實是回頭客、老主顧。方士謙倒是沒在意這個,只是朝她揚眉一笑:“喲,總算開竅了、通人性了?都知道給我送禮物了。”
他拿兩指夾著那香囊,細細地打量上頭繡著的花花草草,還有兩隻小鳥,比翼雙飛……他的心絃還未來得及被撥動、慌亂不堪地搖顫,就有一隻手將香囊抓走,動作極為流暢自然。
王傑希也打量著香囊,語氣平平道:“繡的是比翼鳥。送方士謙合適嗎?”
方士謙惱了,一把奪回香囊,怒斥他道:“這兒有你事兒嗎?有甚麼不合適的?不送我難道送你?”
“哦。”王傑希眼皮都不抬一下,“早知你來,我就不來了。”
方士謙皮笑肉不笑,笑意裡隱有殺人刀,“王傑希你這是何意啊?”
AAAA專業香囊批發陳姐勸慰道:“不講不講,不吵不吵,見者有份。”
她給王傑希扔了個繡著小黑貓的,彷彿很是真誠,“照著你的樣子,我親手繡的。”
“……”王傑希沉默了。
這才叫胡謅。女人掌中之物只能是筆墨刀劍,怎麼可能去握繡花針,她是士族女兒,更不可能點亮這項技能。再說指他為貓?這更是令人髮指啊。
不喜歡嗎?陳今玉沉吟片刻,又掏出一串染色玻璃珠子給王傑希,說這是奇珍異寶,舉世難尋。
王傑希問其學名。陳今玉笑道:“此乃戰國水晶,世無其二,千金不換。”
隨意吧,隨意。方士謙找了個位子坐下,支著下頜看陳今玉,“方才說的那甚麼風流債又是幾個意思?又欠誰了?”
她反問一句:“你聽了多久?”
方士謙還是假笑:“從風流債開始啊。”
那跟聽完全程有甚麼區別?不過無所謂,陳今玉道:“露水情緣,和百花谷的孫師兄。”
“孫哲平?”方士謙挑眉,來了點興致,“好端端的,他怎麼招惹你了?”
他倆是同時期闖蕩江湖的,方士謙還給孫哲平療過傷、便宜賣過他幾把藥草呢。
孫哲平練的是葬花劍法,他那劍是一把血劍,本人的武功更是那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流派,每逢比武試劍都如血戰,對面流血,他也少不了,只是越見血越暢快。
“還需要問嗎?”一旁的王傑希冷不丁說了一句,“不過是王八看綠豆。”
“王郎現在罵人可真高階。”陳今玉溫柔地笑,“嘴巴這麼厲害,怎麼不叫我領教你的高招?”
他垂眉,唇角卻驀然一翹,那姿態幾近引頸就戮、任人宰割:“請便。”
小嘴巴閉起來。陳今玉伸手捂他的嘴,另隻手去還原被他打亂的棋局。王傑希並不反抗,連意思意思掙扎兩下都懶得,溫熱柔軟的唇抵上她的掌心,竟然頗為順從。
他似乎想要說話,但最終沒有,只是唇瓣幾度微動,輕柔摩挲,如同以雙唇描摹掌紋。陳今玉鬆手,他就一本正經道:“大安、速喜、小吉,時機已到,不宜糾纏。”
他瞎說的。
方士謙道:“神經病啊你,拿嘴巴給人看手相,你管這叫小六壬?不怕人家去衙門告你。”
陳今玉很配合地道:“我要報官。”
至於先前的棋局……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王傑希顯然不懂得甚麼叫落子無悔,整盤棋都被擺成有利於他的樣子,莫說甚麼五子連珠,如今已成十五子連珠。
如果不是放不下,陳今玉懷疑他都想要擺個五十子連珠。
陳今玉凝視著王傑希,王傑希也看著她,還緩緩眨了下眼,睫毛顫動,彷彿不解其意。
感覺有些火熱啊,方士謙冷笑:“一把年紀裝甚麼?”
非也,其實王傑希今年芳齡十八,還是位妙齡郎君、窈窕淑男。
王傑希仍與陳今玉相對無言,直至後者慢吞吞開口,這沉默才終於迎來結尾,“何意味?”
“百花谷要通緝你。”王傑希岔開話題,語氣平淡而無波瀾。
方士謙一拍桌子,棋盤棋子都隨之一震,“孫哲平他不是吧?這麼玩兒不起?春宵一度,那是他幾輩子……”
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因為王傑希正在看他。陳今玉也在看,但只是在疑惑他為何匆忙斷句,不再言語。
她在等他的下文。
但,再無下文。方士謙最終只是倉促止住,餘下的話音盡數吞回喉嚨,又道:“孫哲平不像玩兒不起的。”
中草堂黑白兩道通吃,王堂主的訊息格外靈通,他有自己的路子,不走方士謙那條道,王傑希道:“是張佳樂的意思,無關孫哲平。”
照理說,他該叫他們兩人師兄。他最應該叫方士謙師兄,畢竟他們確然師出從門,但始終未曾有過,甚至連一聲前輩都沒叫過。王傑希也沒叫過陳今玉師妹——她比他小一月有餘。
陳今玉也是如此。但她挺樂意叫方士謙師兄,此刻便道:“士謙師兄不是與百花谷兩位谷主相熟?”
“怎麼,要我替你周旋?”方士謙笑了下,“今玉師妹,一有事就叫師兄,一叫師兄就把我當驢使啊。”
陳今玉只道冤枉。她也笑了一下,才道:“勞煩師兄為我傳一句話。”
方士謙整張臉都耷拉下來:“很不高興為你效勞。”
“師兄……”陳今玉視線凝定在他臉上,未曾偏移半分,在方士謙看來幾乎有幾分含情脈脈的意思。
“好啊。”他又美美變臉,“但說無忌,師兄洗耳恭聽。”
陳今玉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似有還無地浸在唇畔、遊蕩在眸間。她望著方士謙,輕輕吐字:“就說……放馬過來。”
“總之就是這樣。”
方士謙說得口乾舌燥,飲一口茶以慰唇舌,潤了潤唇,才繼續道:“我說你到底在搞甚麼?因為這事兒搞通緝?世人都說唯小人與男子難養也,你搞這麼一出,豈不是坐實這句話。百花谷主,當為武林兒郎之表率啊。”
張佳樂慎重道:“不管你是誰,趕緊從方士謙身上下去!甚麼時候玩起賢良淑德那一套了?叫人奪舍了就呼吸。”
“神經。”方士謙大口呼吸,也不忘送他一記白眼。
轉頭又問孫哲平,“你呢?怎麼回事,說說吧。叫人騙了身子、破了元陽,然後惱羞成怒?我看你才是被奪舍了。”
被她要了身子就追著人家要求負責?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方士謙想道,他都被她要了多少次了,也沒說補個甚麼合巹禮啊。
孫哲平笑了一聲,擺出的卻是一副泰然從容、不曾在意的姿態,他很是無所謂地道:“哪來的那個‘騙’字。□□好、相伴枕側,難道不是你情我願?不過情投意合。”
然後眉梢一挑,反而問道,“我有那麼小家子氣?”
張佳樂跳腳,“哎呀,你還替她說話!”
方士謙喃喃:“我就說你應當不會如此行事……張佳樂你又是怎麼回事,人孫哲平和我師妹好上了,你情我願一晌貪歡,你何必在此又唱又跳?”
張佳樂瞪他一眼,道:“甚麼叫你師妹?中草堂與藍溪閣何時成了一家?我怎麼不知道啊。”
“哈,”方士謙擠出一聲哼笑,“我輩江湖遊子,何必拘禮。”
這又不是中草堂和藍溪閣打架鬥毆的時候了,就這樣兩幅面孔。這不是武俠背景嗎,哪來的雙面人,方士謙甚麼時候給自己起了個洋名叫哈維·丹特?蝙蝠俠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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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樂哼哼唧唧不說話了,眉頭糾在一起,緊緊鎖著他不可言說的心事。方士謙回想了一下陳今玉的美名……她是江湖中有名有姓的風流娘子,再看張佳樂這個死出……
停之停之。方士謙伸手暫停:“你……不是吧,這是何意?”
張佳樂還在扭扭捏捏。孫哲平嗤笑一聲,“說是通緝,實則是比武招親。”
停之停之。方士謙眼神微死:“你就算了,畢竟有幸被我師妹要了身子,張佳樂在這兒羞澀個甚麼勁兒?你們百花谷的這個比武招親,它真的正經嗎?”
孫哲平先淡淡回了一句:“想招就招了,有何不可?正不正經又如何,身在江湖誰在乎這個。”
但他一直很慷慨,從頭到腳都很具備這種美德——這點已得陳今玉認證。此刻也慷慨地為方士謙解惑,眉毛輕抬,笑意裡夾了幾分玩味。
孫哲平道:“正是百花谷一正一副兩位谷主,招一送一。”
這顯然就是真相,張佳樂已然垂下腦袋,無言掩面。方士謙心道:我去,有清倉大甩賣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