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劍客多情劍(一)
陳今玉三歲開始練劍,五歲打趴下兩個比她大六歲的少年,十二歲酒壯人膽,砍翻一頭斑斕猛虎,十七歲……
她沒再往下說了。
十七歲拜入藍溪閣門下,師從第一任閣主魏琛。魏閣主起初沒想著收下她,其一,她是使劍的,她倆不是一個專業。
術業有專攻,魏琛專攻的不是劍法,她拜錯師門了。
其二,魏琛道:“你一個世家娘子,不想著經營家業,無心承繼宗族,反而跑到山下拜師學藝、闖蕩江湖?我真怕你家裡人空手撕了我。”
“母親說,這是歷練。”青澀未減的少年垂眉道。
眉睫低垂,便掩過那雙清凌凌的眼,她尚且年少,稚氣仍未褪去,亦未曾蛻變出冷硬清寒的稜角,“請老師指教。”
陳氏娘子習劍,即便身在江湖,鮮少理會俗塵也知此事。遑論魏琛並非甚麼不食人間煙火、只餐霜飲雪的仙男,他一直挺接地氣兒的,哪家娘子公子私定終身,哪門哪派的哪個大師又因為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他都挺感興趣。
“好啊,”他提起一點興致,樂了,隨口道,“讓老師瞧瞧你的劍。”
身旁侍立在側的隨從靜候已久,只等他這句話,聞言捧來一具劍匣,要兩人合力才抬得起。魏琛嘴角微僵,感覺和他想得好像不太一樣。
陳今玉是士族娘子。士族名門看重六藝,此事天下皆知。除此之外也有習武鍛鍊身體的,多以輕劍為主,因此魏琛沒指望她能有甚麼能耐,士族風雅嘛,說體面點、好聽點是雅興,要說心裡話?他只覺得都是些繡花枕頭,一群終日尋歡作樂的酒囊飯袋,所學的功夫自然也不過是花拳繡腿。
但眼前這個,偏偏不是。
劍匣推開,兵器脫鞘而出,正是一把沉重巨劍,鋒刃凜然,劍芒刺眼。陳今玉單手將它拎起來,那重劍以血色為底,觀之不凡,想來必當削鐵如泥。
光看外觀,只會想這一把典型的文劍。劍鞘錯金,雕紋細膩,砌滿各色寶石,更像是文士儒生所佩的禮器,為彰顯身份而裝飾華麗,以至於華而不實,不適合上陣殺敵、考校武藝,因而謂之“文劍”。
然而這把劍沒有配劍穗,體型又太大,作為禮儀兵器的文劍一般都是輕劍短劍,講求輕盈便攜,而非此等重劍。
“這劍叫甚麼名?”魏琛問道。
“石中火。”陳今玉回答。卻見魏琛一笑,再問:“誰起的名啊?”
“它自己取的。”她也笑,“給我託夢了。”
陳氏家主愛重女兒至此,莫說朝堂之上、士族之間,就連江湖人士也有所耳聞。陳氏唯一的獨苗,所用之劍顯然不可能是凡物。
陳今玉淡淡道:“失禮了,請您嘗我的劍。”
石中火出鞘。劍鋒刮過青石地,緊跟著是極清脆、極銳利的一聲響。
魏琛修的是術數,是奇門遁甲,他不是耍劍的啊!魏閣主縱橫江湖靠得不是蠻力,換言之他手無縛雞之力。
那重劍太沉,兼又氣勢洶洶,劍隨心動,即刻捲起一道浸透血意的狂風,魏琛立刻變臉,一邊罵爹一邊躲,此時已沒甚麼江湖高人的架子,他跑得氣喘吁吁,叫喊聲斷斷續續:“你不是士族出身嗎,誰家門閥貴胄是玩重劍的?!給我放下!”
重劍隨之一停,收放隨心。陳今玉歸劍還鞘,歪歪腦袋,無辜而困惑地望著他,剪水似的一雙瞳,內中靜波粼粼。意思很明顯:不打了嗎?
人不可貌相。魏琛咬牙切齒地想,就是因為她這副打扮,就是因為她這身氣派……溫文爾雅,賢人娘子,著一襲錦衣,再佩一頂蓮花玉冠,堪稱斯文無害。
見面第一眼,下意識地打量這個世家子,魏琛注意到她指側有繭,但以為那只是讀書習字、騎馬射箭得來的,誰承想全憑她掌中重劍錘鍊。
他無言地平復著呼吸,胸膛為之起伏。陳今玉是正人驕子,自幼讀書知禮,是聞名嶺南的謙謙女娥,見此守禮地移開視線,並不多看,睫毛恭順地垂落,道:“老師,您意下如何?”
魏琛給她上嘴臉,咬著牙笑:“你這丫頭挺自來熟啊,我說要收你為徒了嗎?”
但陳今玉只是看著他,不說話,眼眸含輝流光,好像他不答應就會很可憐很落魄很無助地回家哭一樣。魏琛的心臟重重地跳,額頭青筋也突突地跳,有點沒招了,卻陡然正色,肅容道:“剛才只是試試你的深淺,放了一整條珠江的水,現在才要動真格的。”
“是。”陳今玉道,“領教閣主高招。”
她又要拔劍了。魏琛不動聲色地叫她住手,“甚麼神兵利器,甚麼名劍悍刀,都是身外之物。江湖中人,最重要的是心,我來問問你的心。”
少年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只等他再度開口。
“第一個問題。”魏琛道,“為甚麼選藍溪閣?你官話說得不錯,不是嶺南人?”
“我以為閣主知道。”陳今玉道,“陳氏本是琅琊望族,我十二歲那年,聖人下旨,母親奉命駐守嶺南,為一郡太守。”
琅琊、琅琊。琅琊陳氏……魏琛想起來了。她姥娘是青州牧。
但她只回答了後面那個問題,而未答前面的。於是魏琛刻意道:“怎麼,你的來意好像有些難以宣之於口啊,莫非小娘子的心不誠?讓本閣主聽聽。”
當今世道,憂心清名受損的唯有郎君,因此要說耍流氓,一般是以女子為主體,以男子為物件。魏琛這話說得……好像他才是耍流氓的那個。
陳今玉並未在意,只吐一個短短音節:“啊……”這是很明顯的、試圖矇混過關的意思。
說唄。魏琛催她,陳今玉只好如實招來:“離家近。”
魏琛卻笑了,他道:“我喜歡這個理由。今日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學生。”
自此,陳今玉正式成為魏琛的得意門生。藍溪閣的二把手方世鏡卻覺不妥,他揉著額角道:“藍溪閣傳承的是陰陽五行、八門生化,何時與劍道相關聯了?你收瓊娘為徒,豈不是平白耽誤了她的根骨,不過蹉跎青春。”
瓊娘是她的小字。世間女子,成人禮過後都取表字,望族取得則更早些。陳今玉字韞瓊,正是含章而秀出,有瓊林玉樹、金相玉質之意。
“她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不入藍溪閣誓不為人,我勸不住。”魏琛自吹自擂起來,“奇門遁甲?今玉學得也很好,我們藍溪閣怎麼不算後繼有人?”
方世鏡嘆息:“只可惜她的劍心。”
傳說蚩尤亂世,九天玄女授奇門遁甲術於軒轅黃帝,助黃帝以滅蚩尤。這本就是女人學的東西,陳今玉上手自然很快,八門九星都學得通透,確然是難遇的好苗子。
兩位師長講話,陳今玉並不言語,她不插話,只在旁默默磨劍。
藍溪閣上下無人能教她劍法,只能指望石中火託夢。這把劍還真的有這個功能,竟然開通了夢中授人的業務,陳今玉白日卜算,夜裡入夢拭劍,日子過得也算快活。
入門一年,漸已打響名號,闖過一次武林大會,她年紀太輕,未得頭籌,但已被江湖諸人謂之劍俠,劍比人多情。
同輩之中,使重劍的還有個叫孫哲平的,乃是滇南百花谷之人。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郎君空對月嘛……及時行樂、及時行樂。
總之陳今玉跟孫哲平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那屆武林大會結束,她照常縱馬遊街——陳今玉閒來無事就愛騎點馬,六藝之中,騎射是她強項。
彼時天際已隱有夜色,孫哲平與同門師兄在街邊酒肆小酌,便見一匹雌健寶馬,通體雪白,皎皎可照夜。馬上的年輕娘子白日方才見過,眉目溫柔,似含幾分淡淡情意。
騎馬倚斜橋,滿樓香袖招。時人謂之: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但她的劍砍人很疼,劍劍挾風,刀刀浸血。
張佳樂猛踹孫哲平兩條好腿。光這樣還不夠,他不肯放過他,還要猛拍他後背,嘴巴張得很大,“看過來了——藍溪閣的那個,陳……好像在看我!”
孫哲平被他拍得渾身一抖,手腕一晃,杯中酒便灑在袖口。他冷笑著擦去,道:“哈,你的嘴可真大啊。”
“再大聲點,滿街人都聽得見。”孫哲平又道,瞥了一眼張佳樂,就知他此時已是春心飄蕩,攪起一場細密春雨。
藍溪閣劍俠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風流瀟灑。錦帶玉鉤束著一段挺拔勁腰,張佳樂的臉騰地紅了,目光飄來飄去,最終定在陳今玉臉上,見她走近只得乾笑,再道:“陳師妹,好巧……”
他倒是想要叫得親密些,叫她的名或是叫她的字。可惜兩人尚未相熟,第一次私下交談,張佳樂不敢太親密。此前碰面,不過是大會上比武切磋,他揮扇她按劍——百花谷有一半人是搞機關暗器的,張佳樂的武器是把八骨華扇,暗藏玄機。
大道歸一。江湖中人,都可以師姐妹、兄弟相稱,無需顧忌太多。
當然,如果要陳今玉叫王傑希師兄……那不至於要她的命,但一般來說,她也不會這麼做。請給她一個合理的叫王傑希師兄的理由!
思緒微斂,陳今玉依次向兩位郎君行禮。她已在藍溪閣修行一段時日,從前的習慣卻很難改,行的還是士族的禮,不知從哪兒摸出把扇子搖了搖,“張師兄、孫師兄。”
孫哲平挑眉看她。只頓片刻,再一拱手,他也道:“師妹。”
這就算是見過禮了。
世人皆知百花谷出身的郎君形貌昳麗,百花谷地處西南,四季如春,那兒的郎君也有一張春棠似的面龐,身骨清瘦如削,肩上罩一層淺色薄紗作外袍,兩彎眉似兩剪梅,眼眸含著千般俏、萬種情,身上掛許多銀飾,搖墜起來叮叮噹噹。
紅是紅,白是白,眉清目秀,面比桃花豔,張佳樂正是如此。
相較之下,孫哲平就要魁梧一些,而且挺有肉的。江湖兒郎不拘泥於禮法,不似凡塵中人,打扮得也隨心隨性,尋常郎君裹得裡三層外三層,孫哲平卻不好好穿衣服,衣襟微敞,竟隱隱露出半片透著蜜色的胸膛,陳今玉要暈奶了。
她還是禮貌地移開視線,因為她是品德高尚的愷悌秀士。
兩位郎君誠邀她一同在江湖悠悠,共飲一壺濁酒。快哉快哉,陳今玉欣然應允,拴好馬,在二人面前坐下。
夜裡,她溫潤白玉似的面龐如泛微光,不知是否是天邊月留情,翩然地落在眼前。張佳樂心嚮往之,注視她的時間太長,沒留神,酒液溢位唇畔,又灑了。
他狼狽地咳嗽兩聲。一旁的孫哲平擠出一聲氣音,似笑非笑,好像在說:你就這點出息。
孫哲平比他有出息多了。吃過酒,夜已深,陳今玉彬彬有禮地送兩位郎君回住處,三人無法共乘一匹馬,張佳樂指著照夜玉獅問,“那它怎麼辦?”
萬物有靈,駿馬亦然,照夜玉獅是世間一等一的英武神駒,頗通人性,陳今玉叫它在此稍候,“待我送別二位郎君,自然與它同回。”
照夜玉獅等啊等,等到天都亮了,它的主人也沒有回來找它。有道是風流娘子多薄倖,負盡相思、徒留情痴,正合此情此景。
陳今玉在孫哲平那兒宿下了。
兩人獨處,先是緘默頃刻,第一句話,陳今玉道:“在下幼時長居青州,後來遷至嶺南,此前未曾見過滇南兒郎。”
“哦?”孫哲平扯了扯嘴角,道,“那你現在見過了。”
正如那句詩,勸君更盡一杯酒。孫哲平為她再斟一杯,於屋內小酌。
今夜但求一醉,又或許不止一醉。
陳今玉含笑地問道:“君今勸我醉,勸醉意如何?”
——你如今勸我飲醉,是甚麼意思?
不過是明知故問。正因如此,她還是笑望孫哲平的眸,接過酒盞,再移至唇邊輕抿一口。孫哲平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沾染酒色的唇,望著她秀韌修長的五指。
情意太矛盾,猛烈地燃燒,又如爬藤般滋長,偏似潮水般漫延。
她放下酒盞,也微動唇角,輕聲道:“今日方知,原來百花谷萬般風情都不比郎君一笑。滿園春色,我如今已在師兄的眉宇之中見到了。”
孫氏本是京城望族,孫哲平是為修行才拜入百花谷。這些貴胄娘子的話術,他從前在京中聽得不少,聞言饒有興致道:“百花春情,比之青州、嶺南何如?”
“這個問題的答案……還請師兄慷慨相告。”她道。
孫哲平抬眉,重複她的話:“慷慨相告?”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士族娘子素來講究修養,言辭委婉,往往不會過於直白地表露情意,多是擺出請君入甕的姿態,甩鉤拋餌,眼見錦鱗翻浪,卻做一名矜持漁人。
正如此刻,陳今玉釣魚,孫哲平上鉤。
中譯中,這句話的意思是:看看你那裡。
房中無聲,孫哲平並未答話。無話不等同無動作,兩人已摟在一起,親密地吞吃對方的唇瓣。此時再吃酒,品嚐的也只是唇齒間的餘香,摟完親完又滾作一團,儼然已不知天地為何物。
孫哲平並不精於此道,而陳今玉顯然比他聰明得多,她伏在他身上,兩人的胸膛貼著胸膛,相織相融。
有些人天生就擅長說葷話,莫過於無師自通,陳今玉埋在他頸間,低笑道:“好師兄,你的劍好燙。”
她的語聲極輕。微小若呢喃,細細似蜜語,“燙到我了。”
慾壑難填,孫哲平酣然拔劍,他仰起頭,眼神如同野豹,“好啊,師妹。”他重重咬著字音,“我的劍也未嘗不利,何不嚐個痛快。”
但他的唇再次被她含住,無從再發出任何聲響。言語破碎,只是無聲流淌,消融化開,如春雪併入溪流。
石中火併未撞上葬花,此劍非彼劍,大抵是唇槍舌劍的劍。
孫哲平那條溼滑舌頭比他的性子軟和太多,又是個功夫好的,變著法兒地吃,或輕或重、忽左忽右,每一處都細心顧到,這兒吮一口那兒舔一下,如同尋覓沙漠中唯一一處水源,探索一片不可多得的綠洲。
他攻勢猛烈,陳今玉英勇更甚,碾著他那段英挺鼻骨,只管縱情瀟灑,叫他整張臉都被坐得發潮發燒。
如此這般,二人便有了些深交。
次日,張佳樂看著顯然是狠狠綻放過的、飽經滋潤的孫哲平,倏然發出尖銳爆鳴。
只是參加一次武林大會,竟落得元陽被破的下場嗎?孫哲平,你這傢伙!
孫哲平卻淡定承認:“對,我們做了一夜妻夫。”
嘹亮的鳳凰清啼飛出張佳樂的喉嚨,他又驚又怒,難以置通道:“誰問汝矣?!”